第四章
晚饭是在外面吃的,邀请李晓江的是市政府副秘书长何文军。起初,李晓江磨
磨叽叽不想去,一是他没有在外面吃饭的习惯,二是自己刚当上所长,怕接受吃请
落下闲话。但何文军仿佛是他肚子里的蛔虫,这点想法被他看得一清二楚,说没旁
人,就几个战友。李晓江就不好再说什么,何况自己能当上这个代理所长,何文军
是帮了忙出了力的,要说宴请也得自己请,于是将身上的口袋掏了个遍,数了数总
共六百零几块,觉得请吃顿饭还是差不多的,就换了便装按照何文军的指点来到了
天府饭店。
李晓江知道,天府是市里最好的饭店,可没想到这么豪华,刚进大厅就被金碧
辉煌的装饰晃花了眼。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个穿着古典旗袍的女服务员来到指定
包厢,偌大的房间却没见到人,想想是不是走错了房间,正犹豫着进不进,就见何
文军和庄之栋从角落里一个沙发上站起来,庄之栋上前几步伸出手说:“欢迎李所
长光临。”
李晓江呆然地跟他握了握手,盯着何文军说:“你不是说就几个战友吗?人呢?”
何文军哈哈笑说:“一会儿就到。”果然,没过多会就来了两个战友,一个在
工商,一个在税务,见了面就握住他的手说:“恭喜你啊,晓江,啥时请喝酒啊?”
李晓江豪爽地说:“今天就请啊。”说着,就让服务生拿过菜单嚷嚷着点菜。
工商的和税务的面面相觑,看看何文军又看看庄之栋,说:“晓江请啊?”
庄之栋忙把菜单拿过去说:“我请,我请。”
李晓江有点厌烦庄之栋,这跟他是“花非花”总经理有关。“花非花”虽说是
个娱乐城,却赌博、卖淫、嫖娼什么乌七八糟的事情都有,听说光年轻貌美的服务
小姐就不下三百。黄昆当所长时,曾几次下决心要清除掉这块危害社会的毒瘤,但
不知什么原因一直没敢下手,所以庄之栋没给李晓江留下任何好印象。今天他本来
认为是战友聚会,没想到凭空里蹿出个庄之栋,让他心里很是不快,但当着何文军
的面又不好发作,于是接着庄之栋的话说:“不让你请,今天是我们战友聚会,与
你没关系。”
这话说得直白而又带着明显的敌意,但庄之栋不愧是久经江湖的老手。脸不红
心不跳,仍笑嘻嘻地说:“看来李所长对我有成见,那么这场酒更得我请了,好跟
李所长赔罪。”
李晓江刚想说我怎么对你有成见了,话没出口就被何文军挡回去了,说你俩争
个屁呀,不就是一顿饭吗,我看这样,晓江出菜钱,之栋出酒钱。
工商的和税务的忙附和说,对,就这么定了。
李晓江也怕把场面弄僵了,毕竟何文军不是一般人物,虽说是战友,毕竟是老
皇历了,要是搁别人,昔日的那点情谊早被岁月给磨丢了,何文军人还不错,处处
为他着想,他不能拂了他的面子,于是便首肯说就这么着了。
看来庄之栋早有准备,从桌子底下捞出两瓶酒说:“你们说吧,是喝五粮液还
是茅台……”
何文军说:“茅台,茅台是国酒吗不是,咱得爱国。”
工商的和税务的齐声说:“对,咱就喝个爱国酒吧。”
庄之栋开始斟酒,说每人先喝一大杯,否则不准吃菜。到了李晓江那儿,他用
手捂住杯口说:“我们有‘五条禁令’,不能喝酒。”
庄之栋就干在那儿拿眼瞅何文军。何文军皱眉说:“晓江你俗不俗呀,你们那
‘五条禁令’说的是工作时间,现在是工作时间吗?”
见何文军有点不高兴,李晓江犹豫一下说:“让我喝也可以,不过你得先答应
为我办一件事。”
何文军说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卖什么关子。
李晓江提了提气,就把黄昆报烈士受阻的事说了,全场一片沉静。片刻,何文
军说:“这个事还真不属于我管,这样吧,我把民政局长叫来你当面跟他说。”
庄之栋起身说:“我去隔壁喊。”
李晓江暗吃一惊:“他就在隔壁啊。”
何文军笑笑没吭声,果然没到两分钟庄之栋就领着个矮矮胖胖的人进来了,高
嗓大门地说谁找我呀?
庄之栋忙作了介绍,矮胖男人就伸出一双胖手来说:“是李所长啊,幸会幸会。”
李晓江伸手很诚意地跟他握了握手,就迫不及待地把黄昆的事又讲了一遍。矮
胖男人似没认真听,给周围的人散着烟。李晓江讲完了,他就拿过酒瓶自斟一杯,
又给李晓江倒上说:“你喝了这杯酒,这事就算成了。”
“真的啊。”李晓江一阵欣喜,他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容易解决,说这酒我喝。
接着一仰脖把酒全干了。
李晓江不善饮酒,平时更是滴酒不沾,一杯酒下肚,已是翻江倒海,浑身发烧。
或许是出于感激或许是喝得太急呛了喉咙,他连咳几声,眼泪都下来了。
见李晓江开了戒,众人便喝开了。酒至半酣,李晓江不停地向矮胖男人表示感
谢。或许矮胖男人喝多了,卷着舌头对李晓江说:“要谢你得谢何秘书长,没有他
点头,我怎么也不敢答应啊。”
李晓江就端了酒,奔向了何文军,他是真诚地为黄昆、吕淑梅表示感谢的。
酒喝得差不多时,何文军让人把音响打开,说要卡拉OK一番。庄之栋提议到他
的娱乐城去,何文军说,你那儿太招眼,还是在这里清静。何文军不仅形象好、文
笔好,嗓子也不错,先唱《小白杨》,又唱《驼铃》,当唱到“当心夜半北风寒,
一路多保重”时,李晓江心想何文军这人还是有情有义的。这时,他看庄之栋一声
不响地走了出去,他怕庄之栋结账,就紧紧跟出去,没想到在电梯旁看见了杜家威
和杨灵,两人勾肩搭背的想必是喝多了。李晓江怔了怔,说:“你俩也在这儿吃饭
呀?”
杨灵口齿不清地说:“庄之栋能请你,就不能请我们呀!”
李晓江恍然大悟,今天请客庄之栋不仅请了一桌,怪不得那个民政局长说到就
到呢。
杜家威看他发怔,赤红着脸解释说:“杨主任喝多了,我送她回去。”
李晓江没再说什么,早听说杜家威跟杨灵关系不一般,今天是眼见为实了。但
他没往歪处想,在系统内部,谁能没几个好朋友呢,这无关性别。
送两人进了电梯,李晓江就不好再上,顺着楼梯跑到吧台,问庄之栋结账没有,
服务员说庄经理从不结现金,刷卡。李晓江想自己真是落伍了,于是把掏出的钱又
装进了口袋,他不知道那一桌蟹呀鳖的值多少钱,很后悔刚才没向杜家威或是杨灵
借点。
重新上楼,李晓江去了趟卫生间,回到包间门口,看见何文军等每人搂着一个
漂亮姑娘唱得跳得正欢,还有一个姑娘寡落地坐在一边看模样是等他的。李晓江就
明白刚才庄之栋出去干什么去了,就有些反胃般地不舒服。干脆一转身又下了楼,
将兜里的六百多块往吧台上一放说:“这是我的饭钱。”
出了饭店,被风一吹,李晓江的头脑就清醒了许多,想这样不辞而别显得没有
礼貌,毕竟何文军帮了自己不少忙,就给何文军发了个短信,说有事先走了。不知
为何,何文军没回,而葛红的电话却打进来了,语音急促地说:“李所长,所里停
电了,您快过来看看吧。”
李晓江火急火燎打的朝所里赶,到门口下车时,看见李新民正在冲葛红发火呢,
忙笑脸相迎说:“李局,您怎么来了?”
李新民一眼就看出李晓江是喝了酒的,没好气地说:“警令不通,我能不来吗,
我以为你们所里的人全都去喝酒了呢。”这话一出,便把李晓江给怔住了。
现在警务都是微机控制,一旦停电,全所瘫痪,哪怕是白天,连正常办公都受
到影响。李晓江忙问葛红是怎么回事,是跳闸了还是保险丝坏了。葛红小声低气地
说让电工检查了都不是,是供电局断的电。
“他们干吗断咱的电?”
葛红说:“你真不知道呀,咱欠人家电费呢?”
李晓江皱着眉头问欠多少?
葛红说将近四万。
李晓江吃了一惊说:“这么多。”
正说着,所里突然又一片光明。葛红说:“刚才停电是给我们个警告,怕是不
缴电费真的给咱们断了。”
李晓江闷闷地瞅着她没吱声。
李新民说:“来电就好,但再出现这样警令不通的事我可饶不了你们。”
李晓江连声答是。见李新民上车要走,急追上来说:“李局,跟您商量个事。”
李晓江说:“您能不能跟拘留所通融一下,把那几个干扰拆迁的居民提前放喽,
他们都是下岗工人,拖家带口的不容易,再说快到春节了,教育他们一下也就算啦
……”
李新民冷笑一声说:“你说放就放啦,下岗工人违法就不追究了?晓江我看你
是当社区民警当傻了,净感情用事!”
李晓江争辩说:“我是感情用事,可是……”
李新民面色难看,声音也严厉起来:“法律上没什么可是,你要再这样没有原
则性,过年调整班子,我真得建议党委考虑你是不是适合干这个所长。”说着,嗵
地一下关上车门,命令司机,“开车!”
李晓江傻傻地站了一会儿,寒风几乎把他的脸冻僵了,才没精打采转过身,见
葛红在户籍室还没走,便问:“你不回家啊?”
葛红红着脸说:“不回啦,我就在屋里住。”
李晓江伸头朝里面看了看,果然支着一架折叠床,说:“又和耿海波闹别扭了?”
葛红垂下头啜泣说:“我要跟他离婚!”
李晓江长叹口气,想安慰她几句,一时又不知说什么好,只好劝她说:“离婚
的事能不离就不离,你可要考虑清楚喽。”
回到家里,妻子邹小兰还没睡,正在厨房泡黄豆。邹小兰原是市纺织厂的技术
能手,近年来纺织厂不景气,下岗了,无事可做。偏偏邹小兰又是个闲不住的人,
便每天早晚在街头摆个电磨卖生豆浆,一天也能挣个二十三十的,补贴家用。见李
晓江回来,就从厨房出来说:“爸病了。”
李晓江大吃一惊:“严不严重?”
邹小兰说:“医生说得住院呢,可爸不愿住,拿了些药就回来了,我想是疼钱。”
李晓江急步跑向隔壁屋,见爸已经睡着了,便深情凝视一会儿,拽了拽被角,
退出来对邹小兰说:“明天你还是劝爸住院吧,他这么大年纪了,万一有个三长两
短,我……”
李晓江是个孝子,把他爸的身体健康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看李晓江满脸悲戚,
邹小兰也红了眼睛说:“好,我陪他去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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