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连几天李晓江愁眉不展。
分局召开“命案必破”会议。会上,分局领导对全局命案、隐案以及信访案件
作了一次全面梳理,插花派出所被点名批评。原因不讲自明,还是沈同民被害一案,
作为直接办案单位,不仅破不了案,还造成其亲属违规上访民警无谓牺牲,影响极
坏。沈同民被害一案作为重点信访案件原本由黄昆、朱少兵包办,现在黄昆去世,
第一责任人无疑便落在了李晓江肩上。
散会后,李晓江从朱少兵那里要来沈同民被害一案的卷宗,趴在办公桌上仔细
地翻看起来,企望能寻找出破案的蛛丝马迹。
案情并不复杂。说是五年前夏季的某一天上午,被害人沈同民的老伴周贵芹从
街上卖豆腐脑回来,发现房门大开,丈夫趴在客厅的桌子上,地上一大片血迹,身
上的衣服被染成了红色。周贵芹吓得当场昏死过去。幸亏后来被人发现并迅速报警,
待民警赶到案发地点,现场已被破坏。经法医检验,沈同民系被锐器猛击头部导致
死亡。卷宗里还附有当时的案情分析记录,上面详细列举了凶手的杀人动机:一为
求财,二为情杀,三为寻仇。但这三点又被一一排除,原因是沈同民乃一靠卖豆腐
脑为生的小贩,挣的钱能够维持生存已经是个奇迹,据核实,沈同民临死之前存折
上的余款尚不足500 元,即便为财,凶手也不可能为区区500 元动手杀人。至于情
杀和仇杀,对于年过半百老实巴交的沈同民来说,根本就不可能,据民警大量调查
走访,都证实沈同民与妻子周贵芹从小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在生意上也是低调行
事,从不与人争强好胜。综合分析,突发性事件的可能性极大,因为现场没留下任
何搏斗痕迹,也没留下任何凶器。
案情就是这么简单:卖豆腐脑做小本生意的沈同民光天化日之下被人用利斧砍
死在家里,没有目击者,没人听到呼救声,杀人动机不明。
此案成了疑难案件。
李晓江把卷宗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觉得先前民警们的分析无懈可击,但隐隐地
他又觉得缺少了点什么,至于究竟是什么,他一时也说不上来,于是便决定亲临一
下案发现场。
接到李晓江的电话,朱少兵正躺在值班室的床头上抽烟。昨晚本不该他值班,
而他却在值班室睡了一夜,这都是因为跟老婆吵了一架。
昨晚对朱少兵来说是少有的幸运,既不值班第二天又逢双休日,像这样的好事
轮到他却还是“大姑娘坐花轿”——头一回。所以整个下午,他都满面春风。下班
后,在回家的路上,他还特意买了下酒菜,准备自我犒劳一番。
不想,才推开家门,就见老婆坐在床边抹眼泪。上前一问,原来她去澡堂洗澡,
走出更衣室,发现手上的结婚戒指不见了,掉头回去找了半天,也不见下落。那是
枚纯金钻戒,24K ,是结婚时朱少兵送她的。丢失了这么一件有纪念意义的东西,
谁不心疼?丈夫回来,她便硬逼着前去察看现场,侦查破案。
朱少兵竭力解释:“澡堂都有保安,可以先让他们帮助找找。”
可老婆仍然不依不饶:“你不是干这一行的吗?自己老婆的事,去一趟名正言
顺。”
朱少兵急了:“你们女浴室,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进去?”
老婆也寸步不让:“你别跟我装蒜!哪次出凶杀现场,你不是把人家女尸的裤
子扒下来,翻来覆去地看个够?”
把个朱少兵气得说不出话来,抬腿就走。
睡了一夜,再想起这番口角,朱少兵觉得有点好笑。他扔掉烟头,伸过懒腰,
正准备穿衣起床,手机响了,一看是李晓江的,提着穿了一半的裤子奔出来说:
“我在这儿。”
李晓江见他衣衫不整,笑说:“你慌啥哩,穿戴好出来也不迟。”
朱少兵红了脸说:“这不是所长叫吗?”
李晓江说:“你就贫吧。”
站了一会儿,见李晓江迟迟不往下讲,朱少兵是个急性子,说:“所长,有事?”
李晓江慢吞吞地似在斟酌着词句:“我想叫你陪我到周贵芹家走一趟。”
“怎么她又上访了?”
“没有,我是想重新勘查一遍现场。”
朱少兵盯着李晓江足足有一分钟,转身从屋里端只脸盆朝水池边走,经过李晓
江身旁时漫不经心地说:“我和刑警队的都去了无数遍了,没用。”
李晓江脸沉了沉说:“你知道整个卷宗给我的感觉是什么吗?”
朱少兵从脸盆里抬起头来,做洗耳恭听状。
李晓江说:“那就是——太完美!”
不知啥时候,天上飘起了雪花,大片大片,鹅毛一样。在所里还不感到怎么冷,
出了门,风卷着雪花直往脖子里灌,怪冷怪凉的。
这样的天气不宜驾驶车辆,两人缩着脖子默默朝一条小巷里走,谁也没说一句
话。拐进一条更窄更长的小巷,李晓江突感下腹一阵胀痛,知道阑尾炎又复发了,
就放慢了脚步。朱少兵扭头见他双手紧紧地捂着腹部,面色灰暗,额上冷汗涔涔,
忙问:“李所长,你……”
“没事的,可能是着凉了。”李晓江艰难地笑一下,掩饰说。
“需要去医院吗?”
李晓江摇摇头,忍痛迈步说:“我想听听你们勘察现场的情况。”
“被害者头、面、颈、肩和两手有严重创伤十二处,现场未捡获凶器。”
“能推断是什么凶器吗?”
“砍创最长为九点七厘米,创角有钝角有锐角,创相整齐,创壁呈坡状,创口
呈棱形,创腔口宽底窄,骨质上有崩折性骨折,下颌有砍滑性真皮剥落,我们推断
这种砍创为有柄便于把握、挥动自如、刃口在十厘米左右的单面木工斧所致。”
“不就是刃口十厘米的单面木工斧吗?讲起来怎么这么拗口费劲。”李晓江嘴
上这么说,心里对朱少兵严谨求实的态度、准确的专业术语、科学的表述方式则十
分满意,“接着往下说呀。”
朱少兵犹豫了一下,接着说:“被害者的损伤均横行,但无重叠砍创,且集中
分布在头、面、颈、肩部位,未检见挣扎搏斗性伤痕,说明凶手是乘死者不备行凶
的。”
“屋内箱柜有否被翻动,有无少钱少物?”
“没有。”
李晓江望着朱少兵:“那你说凶手的作案动机是什么?”
朱少兵叹气说:“说不好……”
李晓江不再往下问,低着头,捂着腹,像一只灰色蠕动的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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