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李晓江的父亲患的是肝癌,晚期。医生说没多少日子了,要李晓江做好思想准
备。李晓江自幼丧母,与父亲相依为命,两人有着极深的默契和感情。按说此时他
应该多陪陪父亲,但派出所实在是忙,他只好把这副重担撂给邹小兰了。
沈同民被害一案终于有了眉目,他的侄儿沈春雷有重大作案嫌疑,李晓江和朱
少兵已在沈春雷家的地下室里找到了一把带血的利斧,经技术鉴定斧子上的血迹确
系被害人沈同民的,而沈春雷却逃得无影无踪。这几天李晓江一直在摸排犯罪嫌疑
人的逃跑方向。
经过细致排查,很快捕捉到一条重要信息。据沈春雷的邻居反映,在沈同民被
害之前,沈春雷一直在黑龙江黑河市打工,后来带个东北人回来,没两天沈同民就
被人砍死了。案情重又变得复杂,通过调查摸排及案情分析,沈春雷极有可能去了
黑龙江方向。
但黑龙江这么大,要想找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可李晓江不想放过任何机会,
他在案情分析会上说:“沈春雷就是钻到老鼠洞里,我们也要把他拽出来!”
李晓江决定亲自去一趟黑龙江,捞一下这根“针”。派出所经费困难,要跑这
么远去抓一个逃犯需要大量资金,他向分局领导作了汇报,想争取些办案经费。
分局局长李新民听着李晓江的汇报,眉头一直皱个不停,末了他吸着气说:
“抓捕逃犯我支持,至于要钱分文没有。”他解释说快到春节了,全局方方面面都
需要钱,他这个局长也难呀!
派出所也没钱,自那天后,供电局又断了几回电,李晓江让葛红把账上的钱全
缴了电费,还差人家近两万呢。李晓江答应供电局,欠的钱春节前一定全部结清,
供电局的人才勉强答应供电,否则整个春节都要在黑暗中度过了。
从局里出来,李晓江的心情如冰冷的天气一样凉到了极点,他让朱少兵开车先
回去,自己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心情很是沉重。
经过“花非花”娱乐城门口的时候,却见门前车水马龙,一片歌舞升平。自从
上次吃饭,何文军、庄之栋又邀请过李晓江几次,都被李晓江以所里有事为由婉拒。
可庄之栋似乎是一块高温融化的铁,粘上了他,时不时打来问候的电话,有一次竟
然跑到李晓江的办公室,问派出所有没有资金上的困难,并信誓旦旦地保证说,十
万二十万他还拿得出。李晓江敷衍说,困难是有的,但还不到揭不开锅的地步,以
后有困难,一定请庄总帮忙。话虽这样说,李晓江知道庄之栋的钱就像烫手的山芋,
拿不得,即便是为公,犯错误为小,失节是大。但是现在的确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怎么办?难道真得张嘴向庄之栋去要那十万二十万的赞助费?
正胡思乱想着,猛见庄之栋毕恭毕敬地送几个趾高气扬的人出来,李晓江忙躲
进了旁边的一家服装店里。一个穿着时尚的姑娘走过来,嗲声嗲气地问:“警察同
志,想要点什么?”
李晓江掸了掸警服上的雪花,不禁为刚才的举动哑然失笑,胡乱答着姑娘说:
“随便看看。”
这一看让李晓江眼花缭乱,店里的衣服品牌还挺多,这时他想起了邹小兰。邹
小兰是个好妻子,勤劳贤惠,不讲吃穿,出门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李晓江便
比量着服装店的姑娘买了件大红的羽绒服,又在姑娘的建议下买了条白色的围巾和
一副羊皮手套。出了店门,李晓江感觉心情好多了,起码会给邹小兰一个惊喜。
跨过一条街,要经过一座拱桥,拱桥两边伫立着几棵高大的法国梧桐。在夏天,
这里是附近市民歇息纳凉的场所。而现在,树上挂满了纯洁的冰凌,风一吹,哗哗
作响。桥下是清澈的河水,由于部分结了薄冰,看上去显得宁静而幽远。雪渐飘渐
止,无论高楼还是大厦,满世界一片银白。李晓江不是一个浪漫的人,但也被这雪
后的美景吸引住了。
正忘情地欣赏着,突然,桥边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跳河啦,有人跳河啦!”
李晓江定睛一瞧,声音竟来自陈宝侠,忙快速跑过去,气喘吁吁急切地问:
“陈主任,咋回事,谁跳河了?”
陈宝侠神情慌张地用手朝桥下水中一指:“快瞧,是小顺子,小顺子跳河了!”
李晓江来不及脱衣服,扔掉手里的东西纵身跳了下去。河水很凉,浸在身上刮
骨一样疼。他顾不了那么多,抓住小顺子使劲朝岸边推,这时岸上已聚集了不少人,
他们七手八脚把两人拉上来,再看两人,都已是浑身湿透,满脸发青,嘴唇发紫,
哆嗦个不停;幸好离派出所不远,接到报警的出警车将两人拉到派出所,换好衣服,
见小顺子无恙,李晓江这才问跟过来的陈宝侠:“小顺子为啥跳河?”
“为啥?”陈宝侠说,“还不是‘花非花’娱乐城给害的。”
原来,小顺子拿着拆迁费去“花非花”赌博,结果十万块钱全打了水漂,因无
脸见妻儿老小,便选择投河自尽。
“花非花”不是个干净的地方,黄、赌、毒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这些李晓江
心里都很清楚,以前历任所长也都带人去查过,可不知哪里出了问题,一去检查,
他们都正常经营,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可现在,小顺子在半天时间一下输了十万,
还差点出了人命,这让李晓江震惊不小,“花非花”猖狂到了非打击不可的地步。
让李晓江坚定决心除掉“花非花”这块毒瘤的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派出
所太缺钱了,他想借此机会搞一些罚没款,让派出所正常运营起来。可铲除“花非
花”不是件小事,历次经验告诉他,得派一个可靠的人进里面摸摸情况,至于派谁,
李晓江一时心里没了主张。
正权衡着,陈宝侠起身告辞。李晓江才想起什么似的说:“陈主任,上次您要
我们放人的事,我实在帮不上忙,对不住了啊。”
陈宝侠转过身,诚恳地说:“李所长,您可别这样说,对不住的是我啊,作为
一名共产党员,堂堂居委会主任,竟然带头与政府对抗,与法律对抗。当时我也认
为,为老百姓多争取点利益,是我作为居委会主任义不容辞的责任。通过小顺子这
件事,我算是彻底明白了,即便给再多钱,不用在正道上,也是混蛋一个,我这是
严重的利己主义在作怪,而没想到市里的发展,国家的进步,我真不配做这个主任。”
李晓江眼睛就有些酸:“谢谢陈主任能给我讲这番话,作为我们民警,也是身
不由己,得主持法律正义啊。”
陈宝侠说:“您别说了,我心里还为那事愧着呢。再说,那几个人昨天已经放
出来了,您别挂在心上。”
李晓江说:“放出来就好,可别让他们再闹事啦。”顿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二
百块钱说,“还有那个小顺子,你要多做他妻子的工作,这点钱你代劳交给他,让
他们过个好年吧。”
陈宝侠颤抖着手接了钱说:“李所长,我没看错,您真是个大好人!”
送陈宝侠下楼,户籍室里突然有人吵起来。李晓江转身进去,见吵架的竟然是
葛红和她爱人耿海波。耿海波原是交警队事故中队的副队长,后来辞职下海开了家
汽车修配厂。凭着在交警队的关系他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别人都羡慕,可没想到
两年前却出了麻烦。俗话说男人有钱就变坏,有了钱的耿海波去“花非花”跟那儿
的一个女服务员好上了,而且把人家的肚子弄大了,女服务员干脆不在“花非花”
干了,向耿海波要房又要车,专心做了“二奶”,后来又得寸进尺想“转正”,找
葛红对骂了几回,结果就闹得满城风雨。后来见转正无望,女服务员便偷偷把孩子
做掉了,卷了数百万元跑得无影无踪。为寻找那个“忘恩负义”的女服务员,耿海
波无暇顾及厂里的生意,非要讨回个“公道”,而其他修配厂趁机把生意抢了过去,
结果工人跑了,厂子黄了,耿海波落得人财两空。你想想,葛红是堂堂人民警察,
而耿海波却整这么一出,他俩的日子怎么能过得消停,三天一小仗,五天一大仗,
打得天昏地暗鸡飞狗跳的。
李晓江进户籍室就见耿海波揪着葛红说:“你一天到晚不着家,孩子发烧你也
不回去,你究竟想怎么着?”
葛红喊:“我跟你没关系!”
耿海波说:“法院没判!你还是我老婆!”
葛红说:“你老婆在‘花非花’。”
耿海波喊:“那也是你性冷淡造成的,你也有问题!”
李晓江见两人在派出所吵实在不像样子,就板着脸说:“谁这么大胆在这儿闹,
想挨警棍啊。”
耿海波一见李晓江像见了救星,放开葛红,拉着他的胳膊说,“李所长你给评
评理,她不回家不说,还把存折都拿走了,让我这个大老爷们儿连个买烟的钱都没
有,还让不让人活啦。”
李晓江说:“你拉倒吧!这是办公地点,准你在这儿闹呀?”接着对在一旁抽
泣的葛红说:“你也来,到我办公室。”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李晓江没再提吵架的事,问耿海波:“你对‘花非花’很
熟呀?”
耿海波瞧葛红一眼,忙摆手说:“不熟不熟。”
李晓江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烟扔给他说:“我以为你很熟呢。”
耿海波不愧曾经也是干警察的,他把烟拆开,抽出一根,点上火说:“李所长,
你是不是有事让我帮忙。”
李晓江低头沉思说:“你不熟就算了。”
“谁说我不熟,”耿海波又瞅葛红一眼,“我他妈这几年净在那儿过了,哪儿
有粒老鼠屎我都知道。”
葛红在一旁气恼地说:“你对那儿熟就把那儿当家算了,还找我干吗!”
李晓江笑说:“葛红你别生气,我找他真有事。”葛红这才不吱声了。李晓江
就问耿海波“花非花”有几间桑拿房以及里面的设施格局,问得很详细并作了记录。
末了,耿海波瞪着眼问:“李所长,你打听‘花非花’干吗?是不是想把它一
窝端了?”
李晓江不想瞒他,也没正面回答说:“你说呢?”
耿海波说:“他妈的,那地方早该治了,实在太害人啦!”
李晓江说治是治,不过你还得在里面进一步摸摸情况。耿海波骨碌几下眼珠说
那我有什么好处?李晓江说要好处你问问葛红,她说给什么我没意见。不过你是当
过警察的,知道这事的严重性,要是走漏了风声,你可别指望我在葛红面前帮你说
好话。耿海波说李所长您放心,我这点原则性还是有的。葛红说,你有原则性就不
会招那个小狐狸精了,能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耿海波苦着脸说,李所长,她挖苦我。
李晓江冲葛红说:“你也别老跟他生气,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葛红眼泪又涌出来说:“他改了吗?你看一提‘花非花’他那眉飞色舞的样。
哎哟,恶心死我了。”
李晓江眨巴了几下眼,小心翼翼地说:“海波呢,是有这么个毛病,但话说回
来,人还是挺不错的,仗义,有才,在大是大非面前还能分得清。”
耿海波苦着脸说:“李所长,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我平时可是很敬重你的。”
葛红瞪了耿海波一眼:“你别蹬鼻子上脸。”
李晓江说:“葛红你也有不对的地方。俗话说夫妻吵架是床头打床尾和,你看
你弄的,都闹到派出所了,让外人看了多有损咱人民警察的形象。”
葛红委屈地说:“又不是我带头闹的。”
李晓江说:“好了,咱先别说这个,你们孩子病了,你还是先回家看看孩子吧。”
葛红就低头不吱声了,捋捋头发噔噔朝外走,耿海波喊住她说:“等一等。”
葛红站住。
耿海波压低声音说:“有些话咱得说清楚,这次去‘花非花’,可是李所长让
我去的,回到家你可不能再用此事拿捏我。再者,出入那种场合是需要钱的,我身
无分文……”
李晓江说:“这样吧,葛红你先把钱给他,花多少待完事后找我报。”
葛红说:“李所长,你这样安排我总觉得是教唆他去犯错误似的,让人心里不
舒服。”
李晓江笑说:“不舒服说明你还爱着他,否则你会很高兴。”
葛红转身朝外走说:“懒得理你。”
耿海波跟在她屁股后面,低头哈腰地说:“快拿钱。”
葛红说:“滚。”
李晓江把对“花非花”采取行动的日子定在年二十九,并命名为“采花”行动。
据耿海波的情报说,自从年关将至,“花非花”天天生意爆满,不法行为几乎到了
猖狂的地步,而年二十九是一年当中玩得最疯的一天,到了年三十,家家户户包饺
子,看春晚,玩的人就少了。
在行动之前,李晓江到分局专门向李新民作了汇报,原因一是他是主管领导,
李晓江希望他能亲自带队,这样力量更强大;二是派出所就二十位民警,警力严重
不足,李晓江怕“炸营”控制不了局面,希望能调配些警力。李新民挠头说,对
“花非花”采取行动他没意见,也大力支持,但由他出面显然不合适,理由是“花
非花”不是个平常的地方,派出所出面整治理所当然,而他出头就代表局里,万一
行动失败就没了退路,不好向市里交代。至于警力问题,他可以从治安大队协调抽
出部分警力配合这次行动。接着,不由分说,就给治安大队打电话。
治安大队长来了,听说要对“花非花”采取行动,十分兴奋,说“花非花”再
不整治怕是真的要出事,因为几乎每天他都接到老百姓的投诉,只是限于种种原因,
他没选择恰当的机会根除这块危害社会的毒瘤。末了,他拍着李晓江的肩膀说:
“你们派出所要采取行动,我们治安大队全力配合,听从你的指挥。”
李晓江见事情只能这样了,便到治安大队和他们商量具体的行动细节。
行动那天,治安大队三十名警力来到派出所,为防走漏风声,临出发前李晓江
才宣布目标是“花非花”,然后叫上曾经想采访他跳入冰河救人被他婉言拒绝的市
电视台的新闻记者一起,直扑过去。
“花非花”的保安显然没有防备,待明白过来想进去通风报信,已被警察抵住
脑袋只有举手投降的份儿。按预定方案,民警分为三组,一组在一楼大厅张网以待,
二组守住各个楼梯窗口,三组负责专门抓人。一时,伴着声声尖叫,很多人被押出
大门,上了警车。市电视台的记者跑前跑后拍个不停。总之,除了个别保安反抗打
伤一位民警外,整个行动还算顺利,唯一遗憾的是,主犯庄之栋从后门溜走了,其
他涉嫌违法的黄赌毒人员一个不落全部被抓获。
回到所里,李晓江让治安大队的人和杜家威在家加紧对嫌犯进行审讯,然后拿
着事先买好的车票,又带上刚收缴上来的三万块钱赌资和朱少兵及刑警队的三个办
案民警一起,连夜登上去黑龙江黑河市的火车,急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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