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当晚，邹小兰是在恐慌中度过的。

    本来，她在医院陪公公，公公说他没事，硬将她撵回了家。自从公公住院，情
形时好时坏，邹小兰没睡一夜安稳觉，这天她的确累了，困乏得眼睛睁都睁不开，
就没再坚持。回家刚在床上躺下，只听“哐”的一声，然后就是哗啦啦的响声。她
睁眼细看，卧室窗户的一块大玻璃被一块石头砸碎了。石头有铅球那么大，正落在
窗下。冷风透过玻璃破碎的洞口呼呼地涌进来，邹小兰打了一个寒战。她飞快地穿
好衣服，跑到院外朝四处张望，房前房后没有一个人影。就在这时，她接到了医院
的电话，说她公公已经走了。邹小兰顿时蒙了，踉踉跄跄跑到医院，公公已经浑身
僵硬了。邹小兰魂不守舍地忙打李晓江的手机，但怎么也打不通，她只好把电话打
到了所里。电话是杜家威接的，问清情况，他一下愣住了，好大一会儿才把李晓江
的去向说了，然后安慰邹小兰说：“我马上向局里汇报，争取尽快过去。”

    杜家威也是一夜没睡，一下抓了这么多违法人员，都要一个个做笔录，不光是
他，几十名民警手腕子都写酸了。这次“采花”行动也是他始料未及的，他对李晓
江瞒着他擅自对“花非花”采取行动是恼火的，是愤然的，他觉得李晓江做事太专
断，没把他这个教导员放在眼里。最让他恼火的还不是这些，而是他的小舅子。小
舅子原本开个小饭店，起先生意还好，不知怎的就砸了。小舅找到了杜家威，要他
帮忙找一份工作。经不住小舅子的纠缠和妻子的唠叨，一次庄之栋请吃饭，杜家威
问他那里还缺不缺帮手。听说是杜家威的小舅子，庄之栋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下来。
后来小舅子顺利到庄之栋那儿上班，杜家威也没再过问，可关系明显与庄之栋近了
一层。但让他始料不及的是，在这次“采花”行动中，小舅子居然为掩护庄之栋逃
跑，打伤了一位民警，虽说伤不重，却也是暴力袭警行为。最可恨的是，通过审讯，
小舅子还有涉嫌贩毒、伤害等其他行为，差点没把杜家威气背过去。

    次日，顾不上疲劳，杜家威就到分局找到李新民，请求处分。李新民冷着脸说，
处分是要处分的，但现在不是时候，李晓江不在，你要把所里的事处理好，抓获的
人员该罚的罚，该关的关，该放的放，决不能手软。杜家威声音沙哑地答是，就把
李晓江父亲去世的事说了。

    李新民急了：“什么时候？”

    杜家威说：“昨天晚上。”

    李新民低下头好大一会才说：“你去政治处，和杨灵先到他家看看，我处理好
手头上的事，马上就到。”

    杜家威和杨灵来到一个小院，就听到屋里有哭声，那是李晓江的妻子和他的亲
属。邹小兰将一封信交给了杜家威。杜家威看了几眼，望着这位满脸皱纹安详离去
的老刑警，泪水一下子就淌了下来。杨灵小声地念那封信：“尊敬的分局党委，我
在电视上看到对‘花非花’娱乐城采取行动的新闻才决定写这封信的。我老了，又
患了绝症，但作为曾经在公安战线工作过的一位老民警，能亲眼看到采取这样大的
行动，感到由衷的高兴和自豪，因为现在的社会风气使一些不正常的事物都变成了
正常。虽然‘花非花’是个例，可往小里说是败坏社会风气，往大里说是祸国殃民，
可见建设和谐文明的娱乐场所是多么重要，我绝不是讲大道理！晓江是我的儿子，
他还年轻，还有缺点，还望组织上多多帮助。过去，晓江也曾有机会走上领导岗位，
但因为我的缘故，他放弃了。我认为在哪里都是为人民服务。现在，他既然走上领
导岗位，虽然是代理，我希望他能恪守职责，严于律己，不要做有损国家和人民的
事情。我走时，或许晓江不在身边，请党委不要通知他，等他办完事情再来为我送
终，那样我会更欣慰。我死后，把我的遗体捐献给那些有用的人，这也是我一个老
民警为人民能做的最后的仅有的一点贡献。敬礼！”

    包括杜家威、杨灵，所有的人都忍不住放声大哭。杨灵边哭边看屋里的摆设，
小声地问杜家威：“怎么会是这样，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杜家威沉痛地说：“我这个教导员不称职，是我关心不够啊。”

    杨灵说：“我这就给李局长汇报，让财务科批点钱料理后事。”

    邹小兰阻拦说：“不行啊，杨主任，你们的好意我领了，晓江要是知道了，非
骂死我不可。”

    杨灵为难地说：“丧事总得办理吧，算局里借你家的总行吧。杜教导员，你说
呢？”

    杜家威说：“我守灵。”

    而此时，急速奔驰的火车上，李晓江正躺在卧铺上辗转反侧。他的下腹一直痛
着，有时简直难以忍受。李晓江的阑尾出现毛病是他当上所长以后，因为时好时坏，
他也没当一回事，可现在不行了，一上火车就疼得厉害，为不让随行的朱少兵他们
发现，他只能强忍着。

    朱少兵似乎也没睡，因为“采花”行动，他始终处在兴奋之中。听着对面李晓
江的床吱吱作响，朱少兵突然说：“李所长，我……我错看你了……”

    李晓江为减轻疼痛，正想找个人说话，于是笑问：“你错看我什么了？”

    朱少兵不假思索地说：“人品和胆量。”接着他就说开了。

    黄昆不幸遇难后，朱少兵私下里分析过接任者的人选。他认为只要市局和分局
不从机关直接下派，他是有机会也是有能力当上这个所长的，尽管自己曾经犯过那
么一点小小的错误。朱少兵担任刑警中队长时，与现任分局局长李新民接触较多，
当时李新民是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对他的印象不错，这是他一个有利条件。从警多
年，朱少兵当然很看重市中心所长这个位置，他盼望自己能坐到那个位置上。当然，
他也作了准备，如果市局或分局从局机关派来一名所长，他将接受这个事实，自觉
地与所长保持一致。当中队长多年，朱少兵这个觉悟还是有的。可是，最后选择的
人却是李晓江。朱少兵对李晓江很有好感，他虽然仅是个社区民警，工作却做得扎
实，也很受市民拥戴。但是，朱少兵认为李晓江担任这个所长不合适，原因就是李
晓江没有领导经验且好感情用事，特别是他听说李晓江是借助市里的某位领导才当
上的所长，心里又有点瞧不起。让朱少兵对李晓江刮目相看的第一件事是沈同民被
杀一案，他在破案中的表现，很让朱少兵吃惊。接下来，李晓江开展的“采花”行
动，使朱少兵认识到，李晓江并不把个人的荣辱得失看得很重，才改变了对李晓江
的偏见，继而转为钦佩。“李所长，我很惭愧，我没有支持好你的工作。”朱少兵
真诚地说。

    朱少兵的一席话很让李晓江感动。他说：“少兵，谢谢你能够跟我讲心里话。
其实，我是不愿当这个所长的，我父亲病重，妻子下岗，我当社区民警就是希望能
多抽些时间陪着他们。也许我说这话，你认为矫情。你说我不把个人的荣辱得失看
得很重，实际上，我是在乎的，也许有些人说我是走后门才当的这个所长，可我没
有啊！但我后来知道，我之所以能当上这个所长，何文军是给某些局领导打过招呼
的。即使这样，我没做一点对不起所里的事情，没有给头上的警徽抹一点黑。”李
晓江坦然地说。

    朱少兵眼睛亮亮的，说：“我理解，现在我终于明白，即使这个所长让我当，
也未必能当好的。”

    讲开这个话题，又让李晓江想起了杜家威。杜家威是老资格的教导员，工作能
力及人品都令李晓江敬佩；杜家威也格外看重李晓江，认为李晓江身上有一股正气，
把个社区搞得那样好，让他这个教导员眼睛为之一亮。两人无形之中有了隔阂是在
李晓江担任代理所长之后，对李晓江一向热情的杜家威突然变了，不再与他一起研
究工作，不再对他的一些意见大张旗鼓地支持了，很多时候，在一些事情上，他选
择了沉默，他看李晓江的眼神不再是原来的鼓励，而是过多的疑问……这让李晓江
心里异常难受。其实，李晓江明白，杜家威是最有资格接替黄昆担任所长这个职务
的，而自己却意外地取代了他。

    朱少兵动情地说：“他和我一样，总有一天会理解并支持你的。”

    李晓江抹了把脸上的冷汗：“但愿我不会让大家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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