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黑河市,位于黑龙江省北部,市区以黑龙江主航道中心线为界,与俄罗斯远东
第三大城市——阿穆尔州首府布拉戈维申斯克市仅相距七百五十米,是中俄四千三
百七十四公里边境线上唯一一个与俄联邦主体首府相对应的距离最近、规模最大、
规格最高、功能最全、开放最早的中国边境城市,辖“二市三县二区”,有汉、满、
鄂伦春、达斡尔等三十二个民族,地广人稀。“要想在这样的地方寻找犯罪嫌疑人,
简直就是大海捞针。”一下火车,朱少兵就指着地图说。
冬天的黑河市是寒冷的。
狂舞的飞雪终于停了,北风带着凄厉的哨音在大地上、楼房间驰骋,皑皑白雪
覆盖住了所有的尘埃。今天是大年初一,应该是阖家放鞭炮、包饺子的时候,而黑
河似乎沉睡了般宁静。后来,李晓江好一阵才想起,这是时差的缘故。
刑警队的一位民警搓着手说:“看来,这个年我们又得在冰天雪地里过喽。”
李晓江歉意地说:“都怪我,让兄弟们吃苦了。”
另一位刑警队的民警说:“李所长,您别客气,即使我们不上这起命案,还会
办理其他案件,我都十年没在家过年啦。”
李晓江慨叹说:“还是你们刑警辛苦!”
一行人来到黑河市公安局,请求黑河警方帮助查找沈春雷。黑河警方为难地说,
现在正值春节,很多民警都放假,正常上班的警力很少,在这么大块地方要找犯罪
嫌疑人,恐怕难度很大。但他们还是答应通过网络向“二市三县二区”(北安市、
五大连池市,嫩江县、孙吴县、逊克县,爱辉区和五大连池风景区)发了协查函。
几个人呆在黑河市公安局焦急地等待。中午,黑河市的一位副局长亲自为他们
送来了热气腾腾的饺子,但几个人都吃得很少,尤其是李晓江,一刻抓不到嫌疑人,
他一刻也不能安宁。副局长宽慰说,我们黑河民警是很负责任的,你们就放开量吃
吧。假如嫌犯逃到这里,不到晚上,准能有准确信息。最后他又补充一句:“我们
黑河的暂住人口管理和协查技术,可是全国一流。”
果如这位副局长所说,当天下午六时许,传来消息说,沈春雷一家在嫩江县出
现,为防打草惊蛇,当地警方没有贸然采取行动。
于是,李晓江等人坐不住了,向黑河市警方借了一辆车,在副局长的陪同下,
连夜起程,直奔嫩江县。
当车开进嫩江县境内时,气温急剧降到零下30度,虽然空调打到最高档,可民
警裹着棉大衣还不停地打哆嗦。李晓江全神贯注地驾着车,此时他已忘却了寒冷和
身上的病痛,因为漆黑的夜无情地笼罩着前进的路标,他只有紧握方向盘凭感觉摸
索前进。在深夜十一时,他们终于来到嫩江县公安局。
追踪侦查工作连夜展开。让李晓江颇感欣慰的是,嫩江警方发现沈春雷的暂住
地后,随即进行布控,证实沈春雷确在房中。参战民警在嫩江警方的配合下,将四
周封锁起来,接着李晓江率人上楼敲开沈春雷暂住地的门。
进屋一看,只有一名妇人和两个睡觉的孩子,地上摆着双男式皮棉鞋,写字桌
上放着正在充电的手机。李晓江向那妇人要了沈春雷的号码,转身一拨,那部手机
便叫了起来,可他们搜遍了所有的房间却不见沈春雷的影子。
这时,李晓江又走到女人面前,厉声问:“沈春雷藏在什么地方?”
那名妇女神色慌乱地说:“我老公在外面做生意,不住家里。”
李晓江从怀里掏出一张搜查证,说:“请打开阁楼的门,否则我们有权采取强
制措施。”
“我没有钥匙。”那女人回答。
见状,李晓江冲上前抡起锤子朝门锁砸去。这招敲山震虎计果然奏效,沈春雷
万般无奈地开门走下楼梯,民警们一拥而上,立即把他铐了起来。沈春雷用颓丧、
茫然的目光望着李晓江,突然失声恸哭起来:“我知道你们怀疑我……可我真没杀
他,他是我亲叔叔啊!”
李晓江目光犀利地盯着沈春雷:“不是你杀的,是谁?”
“是狗子。”
“狗子是谁,家住哪里?”李晓江不容沈春雷喘息,步步紧逼。
沈春雷低下脑袋,说:“狗子是本地人,好,我什么都招,这就带你们去抓狗
子。”
让李晓江等人没有想到的是,狗子家就住不远,在沈春雷的带领下,没费什么
力就将熟睡中的狗子顺利抓获。
狗子,原名张大炮,男,四十六岁,嫩江县人,审讯笔录上留下一个令人难以
置信却又千真万确的荒唐故事:几年前,沈春雷从内地到黑河市打工,结识了靠盗
墓为生的张大炮,两人臭味相投,干了几起盗墓的勾当,但都因为挖的是残次品,
没弄几个钱,还被当地公安盯上了。为逃避风头,在外漂荡一年的沈春雷和张大炮
回内地“避难”,张大炮就住在沈春雷家中。一天他跟沈春雷到其叔叔家,竟意外
发现了那张花梨木餐桌,很是兴奋,回来跟沈春雷说那张桌子值几十万,要沈春雷
想办法弄到手,然后卖钱平分。起初沈春雷不信,说一张破桌子哪值这么多钱,但
架不住张大炮的软磨硬泡,便相信那桌子的确是个宝贝,但他提出弄到手后,四六
开,他六,张大炮四,张大炮欣然同意了。起初,沈春雷想用一张新桌子换下那张
旧餐桌,可沈同民没同意,说这张餐桌虽然旧了些,却结实耐用。一计不成又生一
计,沈春雷决定将沈同民、周贵芹接到家养老,趁机把那张桌子占为己有,再想法
卖掉。可同样遭到沈同民的拒绝,说他们老两口还能自食其力,待不能动了再去他
家。这让沈春雷和张大炮很恼火。两人想尽了一切办法要把那张桌子弄到手,却屡
屡失败,实在没办法,最后两人一商量,决定明目张胆去抢。这天,张大炮随手从
沈春雷家拿了把利斧,趁周贵芹外出卖豆腐脑之机,溜到沈同民家,乘老人不备,
抬起手臂,高举利斧,朝沈同民死命砍下去。
之后,两人见沈同民已经断气,清理了现场,拿走了凶器,但就要扛走那张桌
子时,恰巧看见周贵芹卖豆腐脑回来,两人实在没时间把桌子扛走,便落荒而逃。
杀了人,阴谋却没得逞,两人互相埋怨了一阵,发誓无论如何一定要把桌子搞
到手。于是,埋葬了沈同民后,沈春雷向不明真相的周贵芹要了那张桌子,然后拆
开打包寄给在黑河接应的张大炮,由张大炮转手卖了十多万块钱,两人瓜分。
听了整个案情经过,李晓江几乎暴跳起来,他为沈同民难过,为沈春雷和张大
炮的残忍而愤怒,大声问:“那张桌子卖给谁啦?”
张大炮面色惨白,浑身哆嗦,说:“卖给了一个俄罗斯商人,我也不认识。”
看来,桌子的下落已无法追查,这让李晓江心里颇感遗憾,毕竟那是中国的东
西啊。
在押解回来的列车上,李晓江已很难直起身,他的下腹如铅坠一般麻木疼痛。
为了路上不出问题,他没合一会儿眼,没喊一声痛。
火车终于如期抵达,下了车,他看见局长李新民、政委周茂、政治处主任杨灵、
教导员杜家威、受害人家属周贵芹等等很多人前来迎站,激动得他热泪盈眶,但当
他发现人群中还站着邹小兰时,一下怔住,因为她怀里抱着一个用黑纱裹住的镜框。
“爸……”他踉跄一下,轰然倒地。
李晓江是三天后苏醒过来的,此时他已躺在医院里。医生为他做了阑尾炎切除
手术。杜家威代表所里来看他说:“你怎么那么能忍,连腹腔都感染化脓了,要是
再晚一步恐怕连命都保不住了。”
李晓江微笑着说:“这几天我不在,辛苦你了。”
杜家威摇头说:“比起你,我不值一提。”说着,他流泪了,把李晓江的手握
得紧紧的。
……
这年阳春三月,分局进行人事改革,所有基层所队领导职务实行竞聘上岗,李
晓江以笔试高分满票通过民主测评当选插花派出所所长,杜家威仍为教导员。
这天下班,李晓江步行回家,一辆本田开过来,在他跟前刷地停下,他朝车窗
内一瞧,竟是何文军。自从开展那次“采花”行动,何文军再没给李晓江打过电话,
后来庄之栋到派出所投案自首,并承认是他的手下砸了李晓江家的玻璃,庄之栋被
拘留半个月并处罚款五万元了事。现在,“花非花”在停业整顿一段时间后,又大
张旗鼓地开业啦,庄之栋给李晓江发了请帖,但李晓江没去,他在电视里看到了剪
彩的何文军,何文军和庄之栋站在一起,脸上笑得灿烂,当时李晓江就把电视关了。
但他没想到会在下班途中碰上何文军。何文军似乎不计前嫌,拍拍副驾座说:“来,
我送你一程。”
李晓江也没客气,侧身坐了进去。一时无话,沉默一阵,李晓江说:“放首歌
听吧。”
何文军用手轻轻朝方向盘下一点,传出的是俩人最爱听的《驼铃》:“……送
战友,踏征程,任重道远多艰险,洒下一路驼铃声。山叠嶂,水纵横,顶风逆水雄
心在,不负人民养育情,战友啊战友,亲爱的弟兄,待到春风传佳讯,我们再相逢,
再相逢……”
道不同不相为谋。李晓江想,他和何文军之间今后还会像今天这样重逢相遇,
但无论怎样他都要劝劝何文军,雄心再大,也要不负人民养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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