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俩在外面吵起来了。古秀峰说,你回去,你来干啥?于丽娜说,不回,咋的
吧!古秀峰说,不用你美,等我回来的。于丽娜说,不用等,你收拾我吧。古秀峰
说,去你妈的。说完他就跑了,于丽娜大声说,小老样吧!
出了大院,古秀峰左右张望,没有芸儿的身影。有辆摩电朝这边驶来,古秀峰
灵巧一跃,身子就吊在了车上。乘务员把头探出窗口,你咋这样啊,出事算谁的?
古秀峰说,我找个人,你打开车门。
芸儿乘坐的人力三轮已经过了南岗下坎儿,再从滨江站穿过去,劝业商场很快
就到了。顾名思义,劝业商场原本是座商场,后来变成了民宅。但老辈人还习惯这
么叫。它占地数千米,楼高三层,坐落在靖宇街中段,距离圈里(荟芳里)、同记、
桃花巷都不远。
芸儿将古秀峰拒之门外。她说你走,我不认识你。古秀峰说,我知道你恨我,
你打我一顿都行,但你必须跟我回去。芸儿说,滚,离我远点。古秀峰说,你不跟
我回去我交不了差,这你是知道的。芸儿说,活该,你赶紧走,这辈子我不能不嫁
人。
看见秀峰一个人回来,陆妈暗自掉泪。女儿一直想离开古家,若不是古天一再
三挽留,她分娩之后就该走了。长痛不如短痛。陆妈赞成女儿的决定,可她还是想
哭,已经不是女儿身的女儿又能嫁个怎样的夫婿呢?明摆着,要大打折扣,这辈子
都抬不起头。
母亲早已把七平方的小屋收拾干净了,米、面、油盐酱醋等也都准备齐全了。
一个串堂四户人家。四户人家都在自家一侧砌了炉子,水缸、泔水桶、碗橱以及一
些杂物将串堂挤占得很狭窄。
问题出来了,芸儿强烈地想念儿子,尤其夜里,她睡不着,正值哺乳期双乳胀
得难忍,于是就到外面去,在露天走廊上徘徊,累了,再回去,竟不管用,索性又
出去……
如果不是儿子的哭声,她兴许会站在院落里朝阁楼张望一会儿,然后理智地离
开。事实是儿子的哭声揪住了她的心。吃惯了母乳的儿子正以这样的方式寻找母亲。
芸儿终于用钥匙打开门,直奔阁楼,从母亲怀里一把夺过儿子,吮到了母乳的小家
伙狼吞虎咽,忽地又哭了,仿佛向她诉说内心的委屈。芸儿掉泪了,瞅着儿子说,
妈要你,妈这就把你抱走。陆妈说,你敢。她下意识朝门口看一眼,你想要气死我?
你把孩子给我,你赶紧走。说着,她就夺孩子,却被女儿拒绝了。女儿说,那我就
留下来。陆妈说,不行,你得为你自己想想。你要是留下来,连小的都不是。女儿
说,我豁出去了,我只要儿子。
秀莲有机会赴上海一游全凭她的天分。
她还是一名学生时就给自己设计了一款夏装,那是一款中西合璧的布拉吉,没
想到她穿着那件布拉吉在中央大街溜达时招揽了一个客户。事后,那个客户跟古天
一一直是朋友,并保持业务上的往来。秀莲就跟父亲要奖励。父亲说,说吧,要啥
奖励?秀莲说,上上海走一趟。说完,她歪脖一笑,知道自己是狮子大开口。她故
意这么说,反正不叫去也搭不上啥。父亲说,你上上海干啥?秀莲说,就是想看看,
我们老师总说,上海怎么怎么好。父亲说,行,你可以去。秀莲一下蹦起来了,想
不到歪打正着。父亲说,别急,等你毕业再去也不晚。秀莲说,我怕你变卦。父亲
说,那你就怕吧。
父亲没有食言,他让吴恒也一道去,为了女儿的安全,他愿意多拿一份盘缠。
这对恋人总共在外滩逗留了两天,这两天,用完了两个胶卷。是基辅牌60M 相
机,那个面包商留下来的。秀莲一次次按动快门,捕捉的是服装,每一款服装都让
她眼睛一亮。对于她,这是学习,她要在学习中得到启发,展开想象,而不是复制,
生搬硬套。
外滩离城隍庙不太远,忙碌了一天后索性就去城隍庙吃南翔小笼包。这里的顾
客很多,如果不凑巧,就占不到位置,就得等。他俩进来时刚好腾出了座位,开了
票,付了钱,只差小笼包端上来了。秀莲说,你猜,我现在心里啥感觉?吴恒说,
馋了。秀莲说,去你的,不对。吴恒说,兴奋?秀莲说,再猜。吴恒说,猜不着。
秀莲说,告诉你吧,累。吴恒说,这也叫感觉呀?我还累呢。秀莲把腿放在吴恒腿
上,给我敲敲腿吧。吴恒就给她敲小腿肚子。她说,嗯,得济了。马上又“哎呀”
一下。吴恒左右一看,有人正朝他俩瞅,他说你小声点,有人瞅你呢。秀莲说,谁
叫你掐我。说话时她撒娇的样子让吴恒很熨帖。吴恒比秀莲大两岁,有一次他俩同
乘一辆摩电,秀莲一抬头,看见吴恒在瞅她,她的脸倏地灼热了,心怦怦跳。隔一
日,他俩又在摩电里遇见了,不知怎么,秀莲不敢瞅他,直到下了车,她才朝后瞥
一眼,吴恒正在站台上目送她。她转过身,说了一句废话,你也在这儿下车?吴恒
笑了笑,你是哪个学校的?秀莲说,美术专科。你呢?吴恒说,省技工学校。从城
隍庙出来时天色已晚,他俩牵着手走在行人渐稀的大街上。秀莲说,你猜,我又想
什么了?吴恒说,不猜,我没那脑瓜。秀莲说,我想开个裁缝店,然后把生意做大。
我赞成。吴恒站住了,还别说,你是那块料。秀莲说,现在不能开。我爸还得利用
我呢。
正是这天晚上,古天一把电话打到了宾馆,说大地丢了。
两人风尘仆仆回到家,直接进了阁楼。
芸儿安详地睡着。陆妈守在一旁,朝他俩苦笑一下。
静了很久,陆妈才说,给她吃药了,要不然,她见着你嫂子就喊就打。芸儿进
屋拿奶瓶的工夫,孩子就没了。前后也就几分钟,马上报了案,贴了寻人启事,该
找的地方都找了,一直没下落。
这时于丽娜大声喊,古秀峰,你凭啥怀疑我?
古秀峰压低声音说,操你姥姥的,你再喊一个。
芸儿惊醒了,腾地起来赤脚朝外跑,被吴恒紧紧抱住,她挣不脱,大吼着,于
丽娜你还我儿子!于丽娜……
客厅里,于丽娜朝阁楼喊,你凭啥诬陷我?古天一制止她,你少说两句!还嫌
不乱哪!于丽娜不服气,又不敢不服从,小声说,凭啥让我受气。
恰在这时,陆青山悄没声地出现了。
在场的几人一脸的惊疑,但没有惊喜,毕竟是特殊时刻,乐不起来。
原来陆青山没有阵亡,是陆妈搞错了。儿子是顶替古秀峰去当兵,哪能还叫陆
青山呢。
古天一一连几天思考一个问题,致使他寝食难安。家里人已经睡了,唯有古天
一独自在客厅里坐着,心事重重。淑婉摇着轮椅来了,静了一会儿,说,该睡了。
古天一不应声。淑婉说,你一连几天都这样,你一定有事。又说,这些年没有啥事
能难倒你。这几天也不知你怎么了。古天一说,你看出来了?淑婉说,都几十年的
夫妻了,我还不了解你。古天一说,好吧我说,我打算让秀莲嫁给青山。淑婉久久
地愣住,然后说,这怎么可能。古天一不高兴了,跟你说等于白说。好了,你去睡
吧。淑婉没有走,默默陪在这里。她知道丈夫认准的事必得做,做不好都不行。可
这事跟以往的事都不同。古天一又说话了,你很让我寒心。想不到第一个站出来反
对的是你,谁反对你都不能反对。青山这孩子为了谁?你拍拍良心,没有他,这两
年你能安生吗?你儿子会怎样?能不能活着回来?你想过这些吗?淑婉耷着头,一
声不吭。古天一又说,结果呢,芸儿又这样子,古家在造孽呀。可陆妈说什么了?
你跟人家比一比,愧不愧?淑婉说,你消消气,我赞成还不行吗?就怕秀莲……古
天一说,秀莲睡没睡?淑婉说,谁知道。古天一说,你去看看。要是没睡,你让她
过来。
阁楼里,陆家三口睡一张床。自打陆青山回来,古天一一再挽留他,说你多陪
陪你妈,尽尽孝道。如果不是这样,陆青山决意要走的。
陆妈睡不着,这些天她跟儿子有说不完的话。儿子已经“死”了一回了,如今
又活了,想想看,她该有多么欢喜。
冷丁地,传进秀莲愤然的声音,我不听!除了吴恒我谁都不嫁!古天一说,就
这么定了!语气中透着做家长的强硬。
陆妈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古家帮佣这些年,她十分了解古天一的为人行事。
她常常被感动着,以至她的忍耐、她的包容都与被感动有关联。她平静地说,咱俩
走吧。
陆青山也明白了大概,也很平静,你别走,我走。
陆妈说,不,我走。
陆青山说,我不愿意你走。
陆妈说,那我也走。说到这儿,她看一眼女儿,女儿睡得很熟。
天亮了,芸儿跑出了阁楼,四处找,大呼小叫,我妈呢……我哥呢……
除了于丽娜,所有人都出来了。芸儿急得团团转,歇斯底里,在场的人心都酸
了。
古天一深感棘手,弄不好,这个弱女子崩溃怎么办。他一下来气了,对秀峰说,
还站着干啥?赶紧把她弄到屋里去,再把他俩找回来,找不回来你也别回来。又对
秀莲说,你也去。
芸儿就轻易被秀峰擒获,手、脚由绳索缚住,在秀莲配合下,强行灌药,直到
催她安眠后才给她松绑。
这个过程令古天一痛心,他不得已才叫家人这么做的。儿子、女儿找人去了。
他脚步沉重地拾级而上,在阁楼门口朝里看——芸儿睡态安详。正是这安详让古天
一鼻子酸了,他闭上眼睛,极力忍着,泪水还是挤出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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