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黄昏时分,秀峰兄妹还是徒劳而归。立在古天一面前,他俩一副等待挨训的样
子。古天一没说一句话,临窗站着,给他俩一个后背。
秀峰说,票房子、船坞、江边都找了,还是没有。没办法,我俩就在粮店里面
等。粮店正好对着青山家大门洞,看得很清楚。后来,粮店主任说,你俩回去吧,
等他俩回来了,我派人通知你俩。粮店主任说,青山以前一直在这儿买粮。
古天一转过身,你跟我说这些干啥?可以不找了是不是?你俩回来干什么?我
让你俩回来了吗?
淑婉忐忑地说,哈尔滨这么大……
古天一打断她的话,再大也得找!
淑婉觉得很没面子,不服气,也委屈,忍了忍,还是坚持说,他俩在明处,人
家在暗处……
古天一又打断她的话,你憋回去!
这时候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秀峰兄妹赶紧冲向阁楼,芸儿已经醒了,因为门
给锁上了,她就砸窗户,正要往下跳时,秀峰从后面抱住她,又把她绑在床上,嘴
里塞了毛巾。做完这一切,他俩愧疚地木一会儿,又去找陆妈了。
实际上,这母子俩是在一个廉价的旅馆里躲过了古家的寻找。陆妈料定古家会
四处找人,找不到也就罢了,留下一个谅解自己的理由。掌灯时分,母子二人回家
了。小屋不是很脏,陆青山转业回来后已经把小屋清扫了一遍,但陆妈还是要再收
拾一下。陆青山挑水回来时,秀峰兄妹已经给陆妈跪下了。
陆妈说,我早就想回来,是干不动了。再说,这些年对儿女没尽到义务,想一
想,怪对不住他俩的。我打算把芸儿也接回来,好好照顾照顾他俩,让我这个做妈
的别再惭愧。
秀峰说,反正你俩不回去,我俩也不回去。我爸的脾气您是知道的,就别难为
我俩了。还有,芸儿一直在闹,她要是从阁楼跳下去,我们也担当不起。
陆妈一下背过身去,让她放心不下的正是芸儿。她的眼圈就红了,说,青山,
你明天把她领回来。我知道她是在找咱俩。
秀莲赶紧说,陆妈别这样。您的心思我懂。我想好了,我爸的话我听。
陆妈说,不回去。出来了就不回去了。
秀峰说,你俩要是不回去,就不放芸儿走。她一直找孩子,找你俩。总之,都
乱套了。
秀莲对秀峰说,这样吧,你在这儿,我回去。我领咱爸来。
择了吉日,秀莲出嫁了。
那天晚上,秀莲走了之后陆妈很快也走了,她不能让古天一亲自登门。临走时
她对儿子说,我走,你留下,好好照顾自己。秀峰说,不行,他也走。他不走,我
也不走。陆妈说,就这么定了。她走后,秀峰也把陆青山拽走了。两个人撕撕扯扯
好一会儿,陆青山才妥协的。他说,我就是跟你回去了,可我能自在吗?秀峰说,
这我不管,我听我爸的。
赴朝期间,陆青山曾给秀莲来过信,信上说:秀莲,原谅我给你写信。倒也没
啥事,就是被战友们看家书的情景感染了才禁不住动笔的。战友说,看家书的感觉
非常好,打起仗来特别有劲。我说,你小子真福气。战友笑了,别提有多舒心。只
能写到这儿了,炮声响了……收到信后,秀莲没有回信。又间隔着收到两封,还是
没有回信。转业回来后,陆青山问过秀莲,我给你写过信,你收到了吗?秀莲说,
没收到。陆青山说,知道么,盼信的感觉挺好的,像有念想儿似的。没有念想儿,
人就完了。
在“宝盛东”办了几桌,请至亲至友喝顿酒,算是履行了仪式。
昨天,秀莲痛哭着抱紧吴恒生离死别的样子。吴恒眼眶也湿了,没说一句话。
秀莲突然止住哭声,说我知道我是牺牲品,我等于去送死,可我不这么做芸儿就完
了。她要是疯了……吴恒打断了她的话,你说啥?秀莲说,她打击太大了……说到
这,她又泪水涟涟了。吴恒说,你嫁给她哥她就没有打击吗?秀莲说,别说了,我
对不起你。说着,她一件一件脱衣服。吴恒说,你不能这样,赶紧穿上。秀莲说,
我要报答你。我干吗给他留着?我就是要报复他们!吴恒说,不行,快穿上。秀莲
说,是我主动的,你怕啥。集体宿舍共四张上下铺,其他七个人都不在,是上班时
间,走廊里很静。当秀莲经过收发室时,里面的老头刚要跟吴恒开句玩笑,发现他
俩都很悒悒不乐,就默默目送他俩出去了。
因为是从简,一些婚礼上的礼节都免了。新郎新娘的着装也都很随意。新郎坚
持穿军装。秀莲连头发都没烫,做新娘是该烫发的,再往头上插朵绒花,这一切她
也免了。古天一是酒桌上的中心,逐一敬酒。他必得这么做,不然,气氛就冷。他
受不了原本应该喜庆的婚礼,宾朋们反倒埋头吃喝,肃着脸不爱说话。
婚礼上没有芸儿,没有淑婉。是有意这么安排的,主要是担心芸儿受婚礼的刺
激,无谓地增添她的痛苦。于是,淑婉就让芸儿推着她到街上溜达。沿着果戈理大
街走,经过了圣·阿列克谢耶夫教堂,经过了儿童公园,在秋林公司买了两个大列
巴,然后直奔圣·尼古拉教堂。在这座堪称世界精品的建筑面前,两人久久仰望着。
每日的晨钟正是从这座教堂激荡开去,那悠扬之声无不令倾听者肃然起敬。
到了晚上,闹洞房也给取消了,大家在客厅里象征性地聚一聚,就都回屋休息
了。
陆妈睡不着,偶尔轻轻翻身。芸儿说,妈,我也睡不着。陆妈说,睡吧,月亮
都老高了。芸儿说,我挺可怜吴恒的。陆妈很吃惊,原来她跟女儿想到一起了,她
所以睡不着,也是对吴恒充满同情。芸儿说,你说话呀。陆妈说,他是个好孩子。
芸儿说,哪天咱俩去看看他,安慰安慰他。陆妈说,他已经记恨我们了,是我们夺
走了秀莲,我们哪能再装好人呢。芸儿说,哪是我们夺走的。表面看是我们,可实
际呢?他并不糊涂,咱应该帮帮他。陆妈说,你说怎么帮?不起作用了。再说,有
些话烂在肚子里都不能说。静了一会儿,芸儿说,他能寻死吗?陆妈说,别说这些
了,妈不好受。芸儿说,可我怕他寻死呀。陆妈说,不会的,他也有父母,也有兄
弟姐妹,他得为他们活着。你爸赌掉房子那年,你才六岁,当时我真想上吊,绳子
都准备好了,可我还是心软了,你跟你哥不能没有我呀。不过,活着归活着,心却
死了。芸儿说,妈,我的心也死了。陆妈说,不兴说这话,咱都得好好活着。渐渐
的,芸儿睡了,陆妈仍然睡意全无。她隐约听见什么,轻轻起来,推门出去,人还
在楼梯上,看见于丽娜在新房门口侧耳静听。待于丽娜轻手轻脚回了屋,她走下楼
梯。
原来陆青山房事不行,这让他非常沮丧,他不甘心,他还要再同房。
秀莲不反抗,木偶一般,任由丈夫行使权力。
在房事过程中,一幕酷刑又一次在脑海中浮现——那是十几个女人吊在树上,
熊熊烈火在树下燃烧,周围有美国兵持枪警戒:女人裆里都塞只猫,于惨烈的吼叫
中,火灭了,人死了,猫也死了,女人的裆就成了洞,黑黢黢的脸盆大小,惨不忍
睹。这是他当年目睹的一幕,想不到以这样的方式条件反射。
陆青山悲愤地说,天哪!难道是报应我吗?
回屋后,于丽娜扒拉丈夫,哎,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听不听。古秀峰有些烦,
不听。别扒拉我。于丽娜说,陆青山不行,他俩正打架呢。古秀峰说,真的吗?于
丽娜说,瞅瞅你多不要脸,听见这事精神头立马来了。古秀峰说,能是真的吗?于
丽娜说,你要是不信,你就去听听。他哭腔说,怨我吗?如果不是当兵我能这样吗?
古秀峰说,噢,是这样。于丽娜说,瞅你,眼眉都拧成疙瘩了。又不是你不行。古
秀峰说,这是命根子,没这个不仗义。于丽娜说,我看这是祸害,动不动把女人肚
子弄大。古秀峰说,天经地义。于丽娜说,屁,你腆脸说天经地义?
陆妈并没有听见什么,里面很静。她正要离开,忽听陆青山说,让我再试试行
吗?兴许会行的。我不想那些事就好了,这一次我保证不想。秀莲烦了,你都试几
次了?你还叫不叫我睡觉?陆青山说,这怨我吗?
陆妈愣住了。这不啻晴天霹雳,对她打击实在是太大。陆家断了后代是其次,
重要的是把秀莲毁了,让人家陷在有名无实的婚姻里缺德作损。可是……当她为儿
子着想的时候,又犹豫了,处在两难境地中。
又是万籁俱寂的子夜,陆妈走下阁楼,她要以偷听的方式了解情况。这种事毕
竟不好开口问,表面看儿子儿媳挺平静的,你怎么问?一点由头都没有。里面很静,
陆妈宽慰地想:兴许好了?兴许昨晚上太紧张了?她故意去了一趟厕所,又回来,
听一听,里面还是很静。她这才回去睡觉,躺在被窝里免不了叹口气。
连续几个晚上,她都是这么度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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