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昨天晚上她哭了一夜，悲哀自己落到没人疼没人爱的地步。在她记忆里，父亲
是爱自己的，父亲跟她说过，古天一裁缝店将来全靠你了，你有天分，是搞服装的
料。在她的婚姻问题上，母亲流露过嫌贫爱富的想法，父亲反驳说，穷不是毛病，
我像吴恒这么大，比他还穷。可是现在，父亲变得不可理喻了，他蛮横、霸道、没
有人性。这是女儿对父亲的重新认识，她感到从未有过的痛彻地冷、孤零无助、亲
人不再像亲人。在这座别致的俄式建筑里，她连个听她说话的人都没有了。直到现
在，这座建筑仍然吸引很多行人驻足观望，心升羡慕。院子里有卵石小路，有草坪，
有各种树木。

    春季里，黄灿灿的迎春花谢了，浅粉的丁香花接着盛开，香气掩不住。

    清早起来，她在院子里徘徊，教堂的钟声如约而至。钟声里，她想起了这个世
上还有一个可以倾诉的人。她要马上见到那个人。当那个人从集体宿舍楼出来时她
迎上去，眼圈立刻红了。吴恒不知说啥好，也不知道她在这里等他，一会儿才说，
你找我有事？秀莲反倒扭头走了，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吴恒的语气令她寒心，怎么
连他也变了。吴恒说，你有啥话尽管说，别这样，我心里挺不好受的。秀莲站住了，
陆青山让我打胎，你管管我吧，因为是你的。吴恒愣了，又狐疑，这怎么能分得清
呢？于是他说，不会吧。秀莲说，你怎么会这样呢？推脱责任是吧？就是你的，因
为他不行。吴恒沉默了，望着远处，心里很乱。秀莲说，别害怕，我就是想见见你，
跟你说说话。你要是害怕了，我现在就走，离你远远的。吴恒说，我何尝不想见你。
问题是不能见。秀莲感动了，眼泪又流下来了，他凶极了，非让我打胎，可我不能
没有孩子呀。这辈子我连个孩子都没有我受不了，我留住孩子是为了陪我活着，你
说我过分吗？可就连这点要求都被他剥夺了，他凭啥那么仗义？难道是我错了吗？
我爸也训斥我，也叫我打胎。我活着还有什么劲？凭啥一家人的快乐都建在我身上，
你说，我该怎么办？吴恒又不说话了。秀莲说，你说话呀，你不说话我心里难受。
吴恒说，秀莲，你为我想想，我能说啥呢？秀莲说，那我就逃出去。吴恒说，你不
能这么做，你能逃到哪儿呢？真要是逃出去，你们古家……秀莲说，我管不了那么
多，谁管过我？我上上海做裁缝去。吴恒说，别胡闹，你走了，可你妈你爸呢？你
给他们造成悲痛你忍心吗？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再说，你一个人带个孩子怎么过？
秀莲说，你也跟我去。吴恒说，你冷静点行不行。秀莲火了，原来你这么懦弱，好
了，我懂了，我这就去打胎。

    闯进来的陆妈立刻从后面抱住秀莲，对于丽娜说，快拿剪子来。很快，她接过
剪子三下两下剪断了绕在秀莲腰上的绳子，又对于丽娜说，拿外面烧了它。秀莲已
经木偶一般，两只眼珠定定的很少眨动。陆妈把她扶到床边坐下，然后说，这事陆
妈说了算，咱不打胎，谁叫打，咱也不打。她又对儿子说，你跟我出来。秀莲的举
动着实让陆青山意外，刚才她让他做的他没做，他慌了，有些蒙，也有些怕，有些
不知所措。

    在院落里，陆妈说，刚才妈跟秀莲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你应该懂事了，懂得
为别人想一想。老爷子所以让秀莲打胎完全是为了你，他以为你的病能治好。可是
你的病能治好吗？你有这个把握吗？万一治不好怎么办？老爷子不仅失望，还会后
悔。咱不妨就明智点，先保住孩子，再抓紧治病。病治好了谁都欢喜，治不好，起
码这个孩子连着秀莲的骨血，也算是古家半个外孙子。

    母亲的一番话并没有说服儿子，他梗起脖子，治不好，我宁愿抱养一个。

    陆妈火气更大了，你一个人就能做主吗？人家秀莲不同意呢？

    陆青山理直气壮，她背着我胡搞，我还养他俩的崽子？

    是你在先？还是人家吴恒在先？要我说，是你拆散了他们俩。

    才不是我呢！

    你可以拒绝呀。这才叫君子。

    陆青山有些烦，得了，您别跟我说这些。我都这样了，当初为了谁？

    陆妈说，没谁逼你去吧？算你遇上了好人家，白送你一个媳妇。现在你却挑三
挑四的。我跟你把厉害摆清楚，你再这么胡闹下去，人家有可能休了你。那时候你
娶谁？谁肯嫁给你？

    陆青山没接茬儿，烦躁已极。

    陆妈掉泪了，我做啥孽了，摊上这么不省心的儿子。活着真不如死了好。你背
着我跑到战场去，你咋不死在那儿？那几年我想你，惦记你，夜里偷偷哭，别人面
前还得装笑脸。我难不难啊？想不到你回来了，是添乱来了。既然做好人，为啥不
做到底？你这么不听劝，我只好撒手不管了，就当没这个儿子。她愤然地走了。

    陆青山原地未动，看着母亲的背影，他的眼睛湿润了。

    陆雅周岁了，是秀莲的女儿。秀莲跟她说过，你所以来到世上，多亏了奶奶，
是奶奶保住了你。要不然，我就把你……她做个勒腰的动作，女儿不懂是啥意思，
咯咯笑。自家庭院已经关不住她了，何况是初夏时节。

    又是一个星期天。像每次一样，陆青山把女儿驮在脖子上逛公园。女儿很愿意
由他驮着，故意一颠一颠地走，她就笑个不停。有时候他还把她举起来原地转两圈，
她先是惊叫一声，然后还是笑，笑声跟小铃铛似的。秀莲被感染了，笑着说，可得
小心点，我都吓一跳。陆青山反倒把女儿横在怀里，一悠一悠，幅度很大，吓得女
儿闭眼睛。秀莲说，你轻点，别吓着孩子。陆青山很开心，别那么娇贵，你看她害
怕吗？这时候有个羽毛球飞过来，有个人过来捡，抬头时看见了陆青山。陆青山一
愣，赶紧用凉帽遮上女儿的脸，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身走了。女儿哭了，由于太突
然，他心里有些慌乱，女儿的哭声仿佛没听见，那顶凉帽就老老实实没再动弹。

    吴恒的火气被勾起来了，他盯着陆青山看，胳膊用力一抡，手里的羽毛球在陆
青山前面急落，蹦了两蹦。

    秀莲被落在后面，陆青山回头说，咋回事？赶紧跑两步。因为是路遇了吴恒，
秀莲就忍下了。也正是这样，陆青山才敢使性子。夫妻二人，忍与不忍，就是这么
微妙。

    到了晚上，陆青山无意中从敞开的窗口看见吴恒在街对面站着，他一下子来气
了，问妻子，你看见他了吗？顺着他的指点看，秀莲说，没看见。实际，晚霞西落
的时候她就看见了，她的心怦怦跳，她知道他是赌气来的，可她又能怎样呢？她的
一举一动都在陆青山的监视下。陆青山骂句脏话立刻出去了，到了吴恒跟前，盯视
他一会儿才说，你站在这儿啥意思？吴恒脱口而出，我瞧不起你。你不是爷们儿。
陆青山说，对，我不是爷们儿。你想咋的吧？吴恒说，你越害怕，我越在这儿站着。
这儿挺好，什么都能看见。陆青山被激怒了，揪住吴恒的衣襟，你再说一遍？

    拉架的竟然是芸儿。刚才她在院子里拔草，看见胞兄气汹汹出了院子，就跟在
他后面想看个究竟。陆青山甩开她的手，你少管行不行？芸儿说，你要是打他咱妈
就打你。陆青山说，你缺心眼儿吧？离我远点。芸儿说，我不走，我懂咱妈的心，
你打他等于打咱妈。陆青山指着芸儿说，你给我闭嘴，我倒成了王八犊子。你们谁
理解我？转而又朝看热闹的人说，看个屁！妈的！芸儿不敢跟他硬碰硬了，她边过
马路边说，不用你美，我叫咱妈去。陆青山没搭茬儿，对吴恒说，你行啊。所有女
人都叫你捂扎了。吴恒说，对，我就捂扎了。你回去反省去。陆青山瞪起眼珠子，
该反省的是你！你赶紧给我滚！吴恒的脸一下涨红了，你别欺人太甚，我想来就来，
地球是全世界的，你算老几。

    这时，陆妈在街对面喊，浑犊子，你想气死我呀！她由芸儿搀着，正要过马路。

    吴恒闭上眼，烦躁已极，一会儿，突然拔脚走了，走出不远，仰天大喊一声，
恨恨地宣泄的样子。

    陆妈用拳头狠狠打儿子，浑犊子！你咋四六不懂哇！你跟他赔不是去！

    陆青山不服气，一动不动。

    陆妈又打儿子，你知道不知道，咱对不起的人正是他。可人家打你了吗？骂你
了吗？人家都忍到肚子里。你去当兵的时候，有一次我去报窗看报纸，看见他拉小
套，这才知道他的伙食费是这么来的。我说咋不跟家里要。他说替父母省点儿，当
时他掏出仅有的毛票，塞进我兜里就走。我说我哪能要你的钱，他说你拿去坐车。
浑犊子，结果你这样待人家！你跟他道歉去！

    陆青山还不动。

    院落里，于丽娜朝这边看。

    客厅里，古天一坐在藤椅里，闭目，眉头紧蹙。戏匣子的音量很大。

    吴恒在厂区大道大步流星地走。有人传信给他，大门口有人找。

    吴恒所在单位是大型国有企业，大门口设门卫，进出须持工作证。

    原来是陆青山找他。陆青山鬼得很，当吴恒出了大门，左右张望时，他才从隐
藏的地方出来。

    有了昨天那码事，吴恒很冷淡，说吧。啥事。

    陆青山笑一笑，你给我个实底，是不是想看孩子。

    你啥意思？

    你要是想看看孩子，可以看。陆青山一眨不眨看着吴恒，等待吴恒接茬。吴恒
却回避他的目光，没理睬。他又说，我妈都训我了，说我是混账。真的，你可以看。

    吴恒还没理睬。

    说呀。想看不想看？

    吴恒冷冷盯视他，你说呢？

    当然想看。时间地点你来定。

    吴恒还是很冷淡，真的么？

    这要是假的，天打五雷轰。不过，只能看一次，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吴
恒来气了，你回去吧。我跟你不犯话。

    陆青山板起脸，你别不识抬举，你还想没完没了哇！我叫你回去！你要是我，
你试试！你要是我，你也试试！陆青山更来气了，你还牛上了。你有啥牛的？你体
谅过我吗？担心孩子被领走是啥滋味？孩子一旦领走了，她妈走不走？如果你是我，
你愿意让我看孩子吗？愿意让我领她出去玩，下馆子，再告诉她亲爸是谁……

    你体谅过吗？形式上你是父亲，可你体会不到一个男人对亲骨肉怀有怎样的爱。
你竟把孩子脸盖上。孩子是我的，她妈也是我的，你却把这一切都夺走了。你掂量
掂量自己，你走吧。我恨你。转身朝厂里走了。

    小样吧！我稀罕你！呸！

    想不到碰了一鼻子灰。陆青山喘气都有些粗了。天空晴朗，微风习习，有几片
榆树钱儿悄悄落他身上。

    回到家，秀莲对他视而不见的样子。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说你也不问问我
干啥去了？秀莲不说话，把晾干的衣服叠起来。陆青山说，我出来进去的，跟你没
关系是吧？秀莲说，说吧，你干啥去了。陆青山腾地火了，我跟他干仗去了！我就
是不叫他看孩子！要是叫我发现，我整死他！秀莲很平静，一声不吱。这让他受不
了，他蹾一下茶杯，当初我就知道这是祸根！找上门来了吧？你高兴了是不是？坑
谁呀？你他妈的试试！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不请自进的陆妈一眨不眨看他，不怒自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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