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这一天，车间门口又有人喊吴恒，说大门口有人找。吴恒说，男的女的。回答
说不知道。吴恒不想理睬，他知道除了陆青山没有别人。拖延了一会儿，还是硬着
头皮去了。

    竟然是陆妈，怀里抱着陆雅。他到了跟前，陆妈喜兴地说，我替我儿子向你道
歉来了，那天的事怪他。陆妈心里有数。你看，这孩子冲你笑呢，你抱抱吧。

    陆雅却朝陆妈怀里缩，又回头一乐，惹得陆妈和吴恒都笑了。

    陆妈说，爸爸眼睛在哪？陆雅拿手指点一下吴恒眼睛。

    陆妈说，挠一个吧。陆雅的小手就张一下，又团上。陆妈欢喜地亲一口小家伙
的脑门，去，让爸爸抱一抱。

    陆雅在吴恒怀里一点不怯生，小手在吴恒脸上摸这抓那，柔柔的，软软的。感
觉好极了。吴恒禁不住闭上眼睛，专心致志体味着。

    陆妈说，只要陆妈活着，陆妈就抱她出来跟你见一见。你俩别来硬的，等他把
毛病治好了，他就不再担心啥了。这孩子也真是讨人喜欢，他待她就跟亲生的似的。
不过没关系，有陆妈呢，他不讲道理，陆妈讲道理。你啥时候想孩子了，就打电话
来，他担心的事，陆妈不担心。陆妈信得过你。

    吴恒的鼻子一下酸了，泪水随之流出来。

    陆妈说，别这样，孩子都不敢笑了。快把孩子逗乐了，下次好高兴见你。

    吴恒反倒把孩子交给了陆妈，大步朝厂里走了，没回头。

    回到车间，吴恒的情绪十分低落，到了中午，他也没去食堂，一个人在传达室
的床上躺着。几个徒工进来了，扒拉他，哎，咋蔫了呢？吴恒鼓蛹一下，有些烦，
都老实点。几个徒工就都老实了，吴恒的话他们听。吴恒是助理技术员。跟他们同
一个班组，年龄也相仿，很合得来。电话铃响了，没人进来接。一会儿又响了，吴
恒只好把电话拿起来，吴恒在吗？吴恒说，我就是。电话里说，我是于丽娜。真巧，
你知道我给你打电话呀？吴恒说，不知道，有事吗？于丽娜说，我跟叶晓岚正好路
过这儿，挺长时间没见面了，挺想见见你的。吴恒说，以后吧，马上就打铃了。说
着，午后的铃声响了。吴恒说，你听。

    下班了，吴恒随着众工友出了工厂，又走了一段，工友们四下散了。于丽娜和
叶晓岚突然出现在吴恒面前。于丽娜说，已经下班了，你还有啥强调的吗？吴恒说，
你俩咋这么闲着？于丽娜说，我是吃闲饭的，她串休。走，上老独一处，我做东。

    老独一处是老字号，以经营水饺为主，也经营热炒凉拼，回头客很多，常常爆
满。

    于丽娜是这里的常客，她馋了，就独自到这里来盘水饺。有一次，她端着水饺
找座位，听见叶晓岚喊她。她兴奋地过去了，叶知秋和叶妈妈也在哪里。叶知秋说，
你还认识我们吗？于丽娜说，当然认识，晓岚会做饭，你会买毛毯。叶知秋说，你
喜欢金镏子。于丽娜伸出手，翻了翻，没多也没少，还是俩。叶知秋说，跟他要哇。
于丽娜说，要了，他说等你生儿子的。叶妈妈说，那就生啊，于丽娜说，生啥，我
说滚你的。叶家三人都笑了。

    于丽娜要了四杯扎啤，一盘凉拼，三盘热炒，一斤二两水饺。于丽娜说，晓岚
你整两句呀。叶晓岚说，还是你整吧。于丽娜说，我没文化，让我唱两句还行。叶
晓岚说，别整了，挺外道的。于丽娜说，咱们仨不是第一次嘛。吴恒说，我们早都
认识了，就免了吧。

    最初认识吴恒是在公交车站。叶晓岚等车，吴恒跟秀莲下去，近在咫尺，他俩
竟没有看见她，有说有笑地走远。她盯着他俩看，心里酸溜溜的。公交车丢下她开
走了。

    还有一杯扎啤没动，于丽娜把它放在吴恒跟前，这是你的，一点不准剩。吴恒
说，这杯都强喝。于丽娜说，晓岚，他不喝你喝。说着她站起来，说我去趟厕所，
可是她没再回来；她是故意走的，也是事先商量好的。剩下的两个人很少说话，说
话时抬头看一眼对方，再把头低下。晓岚很想说点什么，就是找不着适当的话题。
吴恒几乎不说话，他脑子里面都是小陆雅抱在他怀里时的情境，挥之不去。后来，
吴恒索性把于丽娜交给他的那杯酒一口气喝掉，然后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说是送她回家，可他的脚步有些发飘。叶晓岚就叫了一辆人力三轮。在车上，
他俩默然无语。叶晓岚瞥一眼吴恒——吴恒微闭双眼，抱着膀，真是怪了，小陆雅
仿佛抱在他怀里。

    叶晓岚忍不住拿胳膊肘儿碰他一下，想啥呢？

    吴恒激灵一下，哦，啥事？

    叶晓岚小声说，真是的，一路也没有一句话。

    吴恒答非所问，你家在哪儿？是不是走错了？

    叶晓岚说，没错，先送你。

    吴恒说，那多不好，还是先送你。

    叶晓岚说，别争了，你们宿舍都到了，下车前吴恒往外掏钱，被叶晓岚按住他
的手，你别寒碜我了。快下车吧。

    吴恒说，那我就不客气了。下了车，他回头摆下手，临进宿舍楼又回头摆下手。

    叶晓岚也朝他摆手，大声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于丽娜早已经到家了，进了客厅时她下意识朝阁楼看一眼，那里面传出若隐若
现的笑声，细听，是芸儿在笑。她很好奇，蹑手蹑脚上了阁楼，侧耳窃听——陆妈
说，说是在青林林场有个抱来的孩子，一岁多，男孩儿。因为家里着火了，一毛不
剩，孩子的养母就疯了。孩子的养父是个瘸子，懊恼之下，说孩子我不要了，谁要。
芸儿，妈再跟你说一遍，那个孩子究竟是不是大地，咱不敢肯定。你要去找妈支持，
妈还让你哥陪你去。找到了全家都高兴，找不到你也别灰心丧气，以后接着找。妈
相信你儿子肯定还活着。你说，妈说的在理不？芸儿说，妈我听话。说完她蹦了一
下，搂住母亲脖子，说妈你高兴吗？母亲说，咋不高兴。可她的心越发酸了，心里
说，要是找到了多好。

    连续多日叶晓岚几乎不离办公室，担心吴恒打来电话她不在。电话就在办公桌
上，每当电话铃响，她都抢先拿起，以为是吴恒打来的，结果每一次她都失望了。
她在单位里做出纳，她就不停地打算盘以排遣失望。一天两天，十天半月，她都熬
过去了。又过了几天，她主动给他打电话，电话那边说，他不在。第二天再打，还
说不在，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不相信他不在，他没病没灾的，不在班上能在哪儿。
于丽娜很爽快，就帮她打电话，原来，吴恒支农去了。她俩木了许久，没说一句话。
当然，只有吴恒自己知道，他是为了忘却女儿，更不想给陆妈再添难，才仓促踏上
了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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