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电话又响了,一早上第十次响了,我知道,准是浩东,只有他这样的闲人才这
么早给人打电话。我昨天连夜还债赶了一篇稿子,凌晨了才睡着,这会儿还想学诸
葛亮草堂春睡晚,窗外日迟迟呢!
烦人!我把电话线给拽了,看你还打不?浩东这人我得罪得起,从小玩到大的
兄弟,不会为不接电话而绝交的,他还不是那种一阔就变脸的人,也就是说,做人
的底线他还有。
一个没有底线的人,配和我做朋友么?不配!我好歹还有个作家身份呢,我把
头埋进被子,继续做我的草堂春梦。
嘭,嘭!门被踢得山响。
我摸出眼镜,准是浩东,杀上门来了!这小子,钱多得烧心了吧,他家离我家
要穿半个小城呢,一准自己打的来的,他有私家车,但到我这儿从不开,怕我说他
抖富。我虽说钱没他多,但奚落人的词汇比他丰富。慢吞吞开了门,浩东鞋也不换
就钻进来。我说,喂喂喂,你珍惜一下我的劳动成果行不?我可没个好女人为我拖
地!
浩东一屁股坐下来,兄弟,单身好啊,哥们儿如今啥都不眼热,就眼热你这份
自在与滋润!滋润?我冲浩东摆摆手,你是只顾挣钱不顾看书了,没水我怎么滋润
啊!
水?浩东没明白过来,一指饮水机,你那装的不是水是什么?
我拍了拍浩东,这过日子吧,要想滋润,就离不开女人,女人是水呢,要不古
人咋会说,柔情似水,佳期如梦,还说女儿家是水做的肉呢?
浩东一打我的手说,毬,古人还说红颜祸水呢!
咋?跟老婆拌嘴了,我听出点苗头来,你小子别不知足啊,张颜可是我们小城
里公认的惠美女子,为这事,好多哥们儿都不跟你来往了呢!
这是事实,浩东摘了玫瑰,自然也捎带了一身刺人的目光。我不跟浩东计较是
因为我好歹是个文化人,晓得那句喜鹊落在别人的枝头,也是我们深深的祝福。
你说啊!浩东点燃一根烟,我整天在外面打拼累不累?
累!我点头,任何一个成功男人,都不是那么轻松做出一番事业的,包括我这
个穷酸文人,昨天还熬大半夜呢!
可她咋就不体谅我呢?浩东说。
她咋不体谅你啊?我说当初为了支持你的事业,张颜辞了公职跟你打拼,整个
人张皇得像只惊弓之鸟!
那是以前,我说的是现在!浩东一撇嘴,现在,懂吗?现在怎么了,有什么不
同吗?我很奇怪地望着浩东。
现在我功成名就了,还用她天天跟在后面唠叨啊,当我才上道的毛孩呢!浩东
不以为然地吐出口烟圈来,任何一笔开支明细她都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调查,我都资
产几千万了,在哪儿投资人家不巴结、不给优惠政策啊,她还担个什么心呢?
浩东看了看我,不往下说了。我递过一杯茶,说,浩东,谢谢你把我当兄弟,
你跟张颜生意上的事我就不发表意见了!不发表意见?浩东不高兴了,兄弟一场,
你总得跟我拿个主意吧!这样一说你就明白了,浩东是很拿我当同事的。
我就歪在沙发上,说,你还记得咱们在乡下养过的那只大公鸡吗?
哦!浩东眼里一亮,你是说天天叫咱俩起床的那只大公鸡啊!那时浩东家里穷,
天天住我家,搭我的自行车去镇里上中学,没表看时间,就以公鸡打鸣为准。提到
鸡他自然有兴趣。我说那我就讲个鸡的故事你听吧!
浩东停了抽烟,一脸疑惑地望着我,这是浩东的优点,知道在不该询问的时候
保持倾听。有只一向准时司晨的鸡半夜乱叫,很张皇,吵醒了主人,主人大怒,觉
得不吉利,咔一刀准备把它给剁了!我停下来,望着浩东。浩东拍掌说,剁了好啊!
我笑笑,继续讲,不一会儿,地震爆发,主人因起床要剁鸡,幸免于难,痛哭
流涕之下,把鸡给予优厚待遇。浩东怔了一下,点头说应该,应该!
我还是笑,再继续,爱屋及乌,后来主人又养了一大群鸡——会叫的鸡。只要
鸡叫,主人都如听天籁。
浩东忘了喝茶,听得很入迷。
若干年后,主人进了城,盖了别墅,养了鹦鹉。鸡叫声老是扰了主人清梦,加
之不会学舌,天长日久,主人又觉得鸡叫声刺耳起来,送的送,杀的杀,耳根清静
多了。
那只司晨的鸡呢,也杀了?浩东欠起身子问我,他这人有个弱点,听故事特容
易迷进去,而且还有那么点人情味。
哦,那只鸡啊,主人倒还有做人的底线,没杀也没送人!我说。万幸啊,万幸!
浩东把屁股又缩了回去。
可是,我猛吸了一口烟,忧心忡忡地说,主人已明显对这只司晨的鸡厌恶起来
了!这主人也太不像话了!浩东愤愤不平了,把沙发拍得嗵嗵作响。
是不像话!我把茶杯猛地一蹾,像话的话你给我赶紧回去给张颜道个歉啊!浩
东吓一跳,望着我。
我说没听明白啊,要不要我再讲一遍给你听听?这回浩东明白了,明白了浩东
就扎下脑袋,转身向门外走,在门口他迟疑了几分钟,没说话,不过我看见他的手
扬起来,把巴掌狠狠抽上了自己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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