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往事回忆起来有些酸楚,当然也有些留恋。六年前的事情晃若昨天一样历历在
目。那一年,过了端午节后不久,豆豆就辍学了,因母亲的病情加重,家庭经济十
分拮据,她即将高中毕业,每周可怜的一点生活费都难以解决,更别说要上缴学校
收取的毕业生的各种费用,无奈之下,只好放弃学业,投奔到广东表姐那里去打工。
表姐在广东一家玩具厂做了几年,据说经济效益还可以,豆豆早就存念在心,
要跟表姐出去闯荡一下。她按照表姐说的地址,择日启程,准备南下广东。可路费
却成了难题。所庆幸的是,一位叫黑子的男同学解囊相助,并依依不舍地把她送上
了火车。黑子的家境也不好,是靠姐姐的资助才上了高中。临走前,黑子还劝豆豆
继续坚持,把高中念完一块儿考大学,资金的困难,他可以去想办法。豆豆主意已
定,知道黑子的口袋也不富裕,不能把压力加在他一个人身上。豆豆说,如果能帮
我筹措去广东的路费,我就感激不尽了。后来,黑子真的就给她送来了二百元钱,
她知道黑子不容易,只有没钱的人才把钱看得金贵。列车在飞驰,她想起了黑子,
心里念叨着,我不会忘记你的。无意间,她用手在小腹那儿摸了摸,内裤的小口袋
里还装着剩余的钱。
豆豆的心也在飞驰,她渴望着尽快见到表姐,她希望车速能够再快一点,殊不
知车速反倒慢下来了。终于,列车突然就停了,车上一阵骚乱,大家纷纷涌下了列
车。听列车员说,前面的铁路被大水冲毁,正在抢修,列车需要在这里滞留一段时
间,请旅客们耐心等待。
豆豆下车后看到站牌上写着风城,知道隔广东还有好远一段路程。风城也是一
个比较热闹繁华的城市。在这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地方,面对着陌生的人群和陌生
的语言,她像走进了深山老林一样,摸不清方位,也不知自己该做点什么,便漫无
目的地遛出了车站。在站前广场旁的街边上,一溜儿算命看相的摊子摆得各具特色。
豆豆提着蛇皮袋子慢悠悠地走着,他们热情地招揽生意。豆豆不想把仅有的一点儿
钱花在这种既不能当吃也不能当喝的事情上。她知道自己反正是个穷苦的命,不算
也知道,不必花冤枉钱。即使要花钱,她也得看看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看了几
个,见那些人有的傻大黑粗、憨乎乎的,有的目光呆滞神不守舍,有的咋咋呼呼、
眼睛色迷迷的,她一概不去理会。唯独走到一个穿白色对襟衬衫的老先生面前她停
下了脚步,这老先生的面前就摆了两把小凳子,地下一张白纸上写了四个大字:看
相算命。他不像其他人的面前摆得那么复杂,有菩萨、签筒,画着神像,还有罗经
盘,纸签,搞得那么神乎其神。再看那老先生,大约古稀之年,目光深邃,神情高
朗,见豆豆停步在他面前,也不刻意献媚招揽,只是很平静地问道,这姑娘想问点
什么?
豆豆感觉这老头的气质跟别人不一样,看起来很顺眼。她虽然不懂命理学,但
还是想跟这老先生聊聊。她放下两个蛇皮袋子,坐在小凳子上问道,您算一次要多
少钱?
老先生淡淡地一笑,他说我没有固定的价格,因人而定,也可以由人家自愿给,
有时候甚至不收人家的钱。你如果想问什么事,我可以帮你查查,不要你的钱。
不要钱?您为什么不要我的钱?
老先生说,听口音,你就不是本地人,这么小小年纪就出来闯世界,说明你遇
到了什么困难,我没别的本事,只是想帮帮你。
豆豆说,那怎么好意思,您操了心,我肯定要给点辛劳费,不知道怎么称呼您。
哦,我姓柳,杨柳的柳,叫我柳老师就行了。他问豆豆,你是才出来找事做的
吧?接着,他问了豆豆的生辰八字,待豆豆告诉了她的出生年月日时后,柳老师仔
细地排列了好一阵,然后对豆豆说,我知道姑娘就是个贫苦家庭出身,目前你母亲
的情况不太好,重病在身,这一关比较难过;你个人的情况还不错,为人聪明能干,
也很机敏灵活,财运也不错,只是官煞太重,以后在婚姻上可能有些坎坷多艰,烦
恼无穷,不过,也不要紧,你为人善良,常会有贵人搭救;二十五岁以后那步运程
不够理想,逢人处事要小心,选择男友要谨慎……
柳老师一脸慈祥,说得言辞恳切,豆豆也听得特别认真。她要感谢柳老师,便
站起来背过身子,躬腰在腹部掏出那个纸包,准备给柳老师五块钱,钱还没有点出
来,就被一个穿着花T 恤衫的小子一爪子搭过去了。豆豆提起蛇皮袋子就追,那小
子在街上蛇行鼠窜,豆豆不顾一切,亡命追赶,因为火车票在里边,表姐的地址也
在里边,她一定要追上那小子。在奔跑中她死死盯着那T 恤衫,险些被一辆小轿车
撞倒,要不是那车子紧急刹车,后果真的不堪设想。豆豆跑得太急,小轿车刹车了,
豆豆还没停住,她的惯性冲到了小车的头上,然后滚到了地下,等她在地上爬起来
的时候,懵懂四顾,T 恤衫早没影了。
小车的门开了,里面下来一个中年男人,脸色煞白地看着豆豆问道,小姑娘,
你不要紧吧?
豆豆受了惊吓,半天说不出话来。她跑得满头大汗,脸上通红,前额流海和汗
水黏在一起,一条牛仔裤紧紧地裹着她那丰腴的大腿,因在地上滚了一圈儿,裤子
和那件白衬衫都灰蒙蒙的,马尾头发也灰不溜秋的,只有那双平跟儿塑料凉鞋还稳
稳当当地穿在她的脚上。她冲着那中年男人说,怎么不要紧?我的钱被那小子抢走
了,车票和地址都在里边,怎么办?我这一下算是完了。
看到豆豆那么着急的样子,那中年男人确实产生了怜悯之心,关切地问道,他
抢走了你多少钱?
豆豆说,钱倒不是很多,关键是我的火车票和打工的地址都在里边,我走不了
了。她还有五十多块钱,不好意思说出来,只恨那小子太没出息了,那么点小钱都
看得中,真是叫花子打劫要饭的。豆豆感到十分无助,在这繁华热闹的城市里,她
好像置身在荒山野外的孤岛之上,一文不名,举目无亲,瞬息之间,围观的人流像
潮水一样涌来,她拿起两个蛇皮袋子准备赶紧离开,那中年人拦住她说,丫头,别
忙着走,我看你呀,还是先到医院检查一下,看看摔着哪儿没有?不然,到时候有
问题就麻烦了。
豆豆说,不用了,我没事。她急着要走,那中年人诚恳地说,没关系的,检查
一下总归是放心一些。他把豆豆推进了小车,车子启动了,一路无话。豆豆估计是
往医院里开,也不打听,等车子开进了瑞昶大酒店的停车场里,她突然问道,到酒
店干什么?
那中年人说,我住在酒店里,我要上去拿钱,没钱怎么上医院检查?
豆豆问他,你估计检查一下需要多少钱?那中年人信口回答了一句,如今的医
院最少也得三四百,等检查了以后才知道。
豆豆说,不如这样,你如果诚心想帮我,我就不去医院了,你把到医院检查的
钱给我,我要买车票,要去找表姐,到她那儿去打工,我现在身无分文,走投无路,
要是行的话就给钱,如果不行就算了。
也不是不行。那中年人说,你不是说地址也给抢走了吗,你到哪儿去找表姐?
如果你是为了打工,不如就在这里谋个差事,我给你出面联系联系,或许比在广东
也差不到哪儿去,你考虑考虑。
豆豆看这中年人相貌不俗,有点斯文,目光也还真诚,话说得比较得体,不像
那种吹牛煽情的人。她说,我能问问您贵姓吗?
那中年人说,我姓白,单名一个丁字,喊我老白就行了,叫白丁也可以。豆豆
抿嘴一笑,低头自语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你叫这名字,要是刘禹锡老先
生知道了,他会笑话你的。
白丁这时眼睛一亮,这丫头还知道刘禹锡的《陋室铭》,说明她还读了一点书。
他看着豆豆逗趣地说,刘老先生笑话我不要紧,因为我这个丁是祖辈和父辈们盼望
已久的男丁。现在就怕你笑话我,一个白丁怎么还能帮你的忙?你还没回答我,刚
才说的事儿,你到底是什么打算?
豆豆还是想尽快离开这里,但必须要把钱拿到手,不然,怎么离开?她想,还
是先答应下来,走一步看一步。她看了白丁一眼,问道,在这里谋一份差事,会是
什么地方?
就在这个酒店试试。白丁说,这可是个四星级的酒店,里边吃住娱乐一条龙,
规模不小,如果你愿意,我去找他们老总。
豆豆瞟了一眼前面的建筑,心里陡然生出一丝向往。她讷讷地说,那就试试吧,
不过,我只能在餐厅里做些具体的事儿。
这点你放心。不会让你干那些你不愿干的事。白丁说,我们谈了这么久,我还
不知你姓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我姓黄,叫黄豆豆,一个很不起眼的名字,乡下人不会起名字,只图叫起来顺
口,刘禹锡不会笑话,让你笑话了。
不不不,你这名字好,真的很顺口。白丁说着笑起来了,然后,他们下了车。
豆豆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跟在白丁后面走进了酒店大厅。白丁让豆豆在大堂左侧的
沙发上坐等,他兀自朝里面走去。
大约半个小时以后,白丁和一个瘦高个子的女人出来了,豆豆站起来看着他们。
白丁介绍说,这位是餐饮部的庄经理。庄经理摇晃了一下她那男式平头,说,庄琼。
欢迎你,黄豆豆。
豆豆挤出一丝笑脸,弯了一下腰说,谢谢庄经理,也谢谢白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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