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早晨，上班的时候，庄琼和酒店的员工一样，穿着蓝色工作服在大厅里参加点
名例会，这是一天工作的首要程序，天天如此。例会先由大堂副经理谈谈头天所存
在的问题和建议，包括各班组以及厨房和采购方面所汇聚起来的情况作一个陈述，
最后由庄经理讲话。

    庄琼往人前一站，正准备开口，突然手机响了，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站在原地
接听。给她打电话的是那个做水产生意的蓝老板，他在电话里诉说酒店坑了他，说
了一些很难听的话，他说得义愤填膺，怒不可遏，最后，他态度还十分生硬地说，
要是如此下去，我们今后就很难合作。

    庄琼也不含糊，她镇静而严肃地说，蓝老板，昨天晚上，我因为有重要的事没
开手机，这问题很严重吗？你说我是想躲避什么，有这个必要吗？有什么好躲避的？
我们做事光明正大，该咋的就咋的，还需要躲避？你说的事我都知道，黄豆豆跟我
说过，她的处理意见就是我的处理意见。这事跟她没关系。说她跟你过不去，完全
是你自己的猜测。你说货源紧张那是你的事，你送来的鳝鱼跟笔杆儿一样粗，拿都
拿不上手，那是在考我们的帮厨，那些螃蟹要死不活的，纯粹是一堆破烂；那是什
么大虾？祖孙三代，整个儿一大杂烩；还有那甲鱼，都在上幼儿园呢，就被你逮来
了，还有我就不详细说了，压了你的价，是因为老主顾了，照顾点情面，不然，就
通通地退回去，因为我们不是废品收购站。你说是为我们酒店的生意兴隆而竭尽全
力地卖命，这是你说的，我不这么看。我觉得大家都是互惠互利，要不是我们承接
你的货物，你拿到街上慢慢吆喝吧。我现在正式告诉你蓝老板，如果你还是那些货
色，今天就不要送了。拜拜！

    蓝老板连忙呼叫着庄经理，他说，你刚才说的也是个别情况，大多数时间我们
还是保证了质量。你们那么大的酒店，一点点小问题算不了什么，你要多多地原谅！

    庄经理说，你刚才并没有说要我们原谅，你是说跟我们很难合作。我告诉你，
愿意跟我们合作的人排了很长的队，都排到城外去了。以后，就相互竞争吧，我们
的主张是择优选用，谁的货物好，我们就要谁的，一点点小问题也不放过，包括我
们员工在内，谁违背了酒店的利益就自动拜拜。这些，请蓝老板斟酌，祝你好运！
庄琼关了手机，一看表，挥手说，散了！按常规开工。

    庄琼对蓝老板说的话，既严肃又滑稽，估计那个蓝老板心里也不是滋味。他原
本是想发发牢骚，告豆豆一刁状，以后，让豆豆在意他，货物在酒店也能畅通无阻，
殊不知碰了一鼻子灰，还落个竞争上岗的待遇，想起来就觉得晦气。

    在场的员工也觉得庄经理在敲打她们，谁违背了酒店的利益就拜拜，她说这话
的语气很阴沉，那些有点毛病的人听到以后，背上透着凉气，散场后，都耷拉着头
走向各自的位置。大家都羡慕豆豆，因为她专门负责进货业务，庄经理的话，无疑
对她的工作是个肯定，也是个表扬。

    庄经理和豆豆走进后厨，清理了一下现存的货物，觉得暂时还不会造成货源紧
张。她俩回到办公室，庄经理说，前湖那个宋老板来过几次，要求给我们送货，一
直没有答应，现在，给他打个电话，让他送一部分货来看看。

    豆豆立马就行动。豆豆知道自己的分量，琼姐要她掌管酒店的进货渠道，是对
她的信任。肉鱼禽蛋，海鲜，干货，调味佐料，水产生物等等之类的货物送来以后，
大多数时间她都把琼姐叫来一起定夺。领导表态，财务部结账，她不沾一分钱的拉
瓜。当然，有时候也不免有点小油水，诸如客户送点实物以示谢意，豆豆就给了琼
姐，因为她不需要，也不想需要，不能因为点滴得失而毁了自己的名誉。

    豆豆给宋老板打电话时，语气没有平日的热情和清脆，喉咙好像被什么梗塞了
一样，干瘪瘪的。琼姐不好说什么，知道她心里不畅，只是看了她一眼。豆豆也不
作任何解释，她无法解释。如果她没有和白丁的那段恋情，如果她还是个冰清玉洁
的姑娘的话，她会和那些人一样，也可以轻松自如地对待生活，带着愉快的心情在
扬帆的航程上寻找避风的港湾。可现在一切都如过眼云烟，还带着个不能跟父亲姓
的黄灿灿，心里的愁苦无处诉说，她的承受能力基本上达到了极限，甚至于连家里
的人都不敢告诉，如今就更不想告诉了。母亲已经不在了，母亲走的时候她正坐月
子，无缘给母亲送终，泪出痛肠，想起来她心里就阵阵酸楚，要是不出来，也不会
生活得这么一塌糊涂。

    前几年，豆豆曾经到火车站去找过那位算命的柳老师，一是向他表示感谢，给
了他五十元钱，同时又请老师为她未来指点迷津。现在，她又想去拜访柳老师，她
是想去寻求一种心理安慰。她跟琼姐请假说到街上去办点事，径直来到火车站。

    时值炎夏，艳阳高照，大地上热浪翻滚，豆豆看着来去匆匆的人们，身着各种
服饰打扮，花里胡哨，怪里怪气，她懒得欣赏，条件反射地让她心里特别警醒，想
起那年抢她钱物的小子，她恶心。不过，她如今背的那小包是夹在腋窝里，防止那
些小杂种搞突然袭击。她撑着遮阳伞，在大街上踽踽独行，在车站广场前面的那条
街上，老远就看到柳老师坐在那棵大树下看书。他的摊子前面还是那么简朴，地下
放了一块塑料布，上写算命看相四个大字，旁边放了个大茶杯，两把小凳子。豆豆
走拢去叫了声柳老师，然后坐下来递上两包好烟，说了声不成敬意，请您收下。她
声明自己外出办事，特地弯到这儿来看望柳老师。柳老师很高兴，在他那个提包里
拿出一个小瓶矿泉水递给豆豆说，天气太热了，拿着。我特地买回去的，包里还有
好几瓶呢！豆豆没推辞，接了矿泉水就喝。

    柳老师问豆豆近来还好吗，豆豆说，好。柳老先生拿出一个大本子，那是他跟
人推算后的存根，他看了看豆豆的那一页，说道，你不说，我知道你碰到了麻烦，
你的男友遇到了官司，他这一关不容易过去，你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柳老师还说，
人生有很多坎坷，很多艰难，每一个人都要面对。怎么面对？很重要的一点是，自
己把握好自己。我说一句你不爱听的话，古人说，无欲则刚。用现在的话说，千万
不要想去占便宜，能做到这一点，事情就好办多了。可以看得出，你在这方面还是
比较谨慎的，不是那种唯利是图的人。但这远远不够，检点自己要在各个方面去体
现。你呢，最主要的是在男女婚姻情感方面要特别注意，人常说，男怕入错了行，
女怕找错了郎。那是人生的大事。

    柳老先生不好跟她明说，他断定，豆豆恐怕要经历三四个男人，说出来有些可
怕。他只能跟她说，不要轻易相信一个男人的甜言蜜语，初相交的时候说的那些动
人的话可能是最混账的话，要保持头脑清醒。如果，你碰到一个男人，想跟他相处，
你可以把他的生庚（出生年月日时）打听清楚告诉我，我可以帮你查查，搞清他的
真实秉性，你再做出自己的决定，我只能给你帮这样的忙……

    豆豆告别了柳老师直接赶到明天幼儿园，她要把儿子黄灿灿接回家吃餐午饭。
灿灿五岁多了，是幼儿园大班的孩子，长得聪明伶俐，招人喜爱。白丁更是喜欢灿
灿，他的女人给他生了两个丫头，这个儿子对白丁来说，是他心爱的宝贝，当然也
是豆豆心爱的宝贝，是她和白丁风流的产物，白丁不来了，灿灿就是她生命的寄托。
当她见到灿灿时很心疼地把他拥到怀里解释说，妈妈昨天有事没来接你，你等急了
吧？灿灿说话像大人一样，歪着头回答说，没有呀，你没来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我
只等了一会儿，见你还没来，就跟我的同学去了她家。

    同学，哪个同学？豆豆好奇地问。

    灿灿说，她叫洪叶，是我一个班的，她家就住在前边不远。豆豆告诉灿灿，不
要随便到别人家里去，这样不好，特别是不熟悉的人家，以后别这样，记住了吗？

    灿灿说，洪叶的爸爸你见过了的，他人可好呢，给我和洪叶买了很多好吃的。
他跟老师说好了的，因为，因为洪叶走了，就我一个人在学校里，老师也同意我去
他家。

    是吗？豆豆问道，洪叶是不是个女孩子？灿灿点头说是。她想起了经常碰到那
个送女儿上幼儿园的男人，一个很清秀而且有些气质的男人，到时候还要跟人说声
感谢。

    走在路上，灿灿又问，是不是爸爸昨天没回来呀？

    豆豆点了点头说，你爸有事不能来了。

    他什么时候来呀？灿灿急切地问道。

    可能要很长时间吧，我也说不准，你就耐心地等着吧，别问那么多了。豆豆牵
着灿灿回到了家里，给他熬了排骨汤，烤了童子鸡，还做了些灿灿喜欢吃的菜。她
把对老白的爱心加倍地倾注在儿子身上，尽量让灿灿高兴，不能因为大人的事，让
他幼小的心灵过早地蒙上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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