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有一个儿时的朋友叫二傻,他长我三岁,我们同在一座乡村小学读书。记得
那一年的夏天,听老师说:“新中国虽然成立了,但野狼还不时在草原和村屯里祸
害牲畜。政府号召为人民除害,谁消灭一只野狼政府就奖励二十元。”
二十元,多诱人的数字,二傻爹买二间土平房才花一百多元。
“那掏狼崽子算不算?”二傻急不可耐地问。
“算……算!”老师一连声说。
原来在半个月前,屯里的几个小伙伴石头、锤子、跟福、小四来找我和二傻,
说锤子家地南头的黄土岗子上不知是啥野兽挖了一个大洞,还带着我们参观了一回。
后来听大人说那是狼洞,母狼还在洞里产下一窝崽。大人们都反复叮嘱我和二傻:
“狼吃人,千万不可到狼洞附近去惹它!”
放学路上,二傻问我:“咱俩去狼洞把狼崽子掏出来,得奖金平分,敢不?”
“不……不敢……”我嗫嚅着。
“怕什么!我爷就用扎枪扎死过大灰狼……这样吧,我俩去石头家地里坐着,
等大狼离洞出外打食,我进洞里去掏狼崽子,你在洞外把猫(放哨),看狼回来就
喊我。”
第二天上午,我俩着实是冒了一次险,但最终还是得了手。二傻拿一条破麻袋,
缩颈藏头地钻进了狼窝,从狼洞里掏出七只小狼崽子。他虽满头满脸都是泥土,手
也被狼崽子咬了好几处伤,但一大窝狼崽子却被二傻全部装进了麻袋,成了我们的
战利品。
在去学校送狼崽子的路上,二傻提议将那只最大的公狼崽子留下,喂大后好与
石头家的大黄掐架,灭一灭石头他爹的威风。我高兴得心里仿佛是开了花。于是我
俩便又背着几只哼哼唧唧乱拱乱叫的小狼崽子偷偷地来到了二傻家,在他家猪舍旁
约几十米的地方偷偷地挖了一个洞穴,在洞里铺上了一层柔软的干草,将肥大的狼
崽子放在了干草上。用树杈子加干草将洞口封好,又在上面盖了一层浮土,小狼崽
子便有了一个新家。然后我俩才又高高兴兴地背着剩余的几只小狼崽子跑到了学校。
在老师的帮助下,将六只狼崽子交给了乡政府,领回了一百二十元奖金。二傻功劳
大,我分四十,给了他八十。此外,我俩因掏狼崽子有功,成了学校的大英雄。校
长在全校学生大会上对我俩进行了表扬奖励,每人奖励花手巾一条,方格和算草各
十本,铅笔一打。在那个年月也算是收获颇丰。
钱得了,手头有了大把的铅笔和成摞的本子,我俩上小学期间的费用大约是全
够了,再也不用为交不起两元钱的学费而向爹妈哭鼻子放赖啦。锤子、石头都对我
俩羡慕不已。但我俩对奖励一事倒没怎么放在心上,因我俩最大的心事是如何养活
那只大狼崽子。哪知回到家里,情况就变了,学校与乡里给的钱和奖品被大人没收
不说,每个人还都实实在在挨了顿胖揍。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真可谓是福不双降,祸不单行。那两只失去了爱仔的白
脸狼急红了眼,先是撵到公社,找到了刚刚被杀死扔在屯外的死狼崽子,围着屯子
干嚎好几天,后又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五大户屯。那天竟然大着胆子“偷摸”到了二
傻家的猪圈边,找到了我俩藏狼崽子的地方,正欲扒开狼窝叼走狼仔,恰逢二傻爷
出来喂猪,还以为是野狼要来叼猪娃,顺手抄起一把洋叉,直朝野狼奔去。野狼虽
龇牙咧嘴与他对峙了好一会,但在老到的二傻爷面前,最后还是惧怕他手中那把洋
叉,极不情愿地溜走了。但也从此留下了祸害。先是石头家的过年猪被咬死,后又
是锤子家的马驹子被咬伤。母马与母狼舍命搏斗,屁股被母狼掏开了花,险些丧了
性命。自此屯里不论大人小孩,都不敢出屯放牧和干活了。屯里开始有人骂我俩是
害群之马,全屯顶尖的“败类”。
我和二傻气不过,让石头、小四、二楞、三毛、全子、跟福等把家里的看家狗
喂饱后,全都领出来与狼恶斗一次。一会儿工夫,白脸母狼就又来了,我与二傻领
着十多只家狗高喊着向狼冲去,狗仗人势,开始真有些虎劲。
全屯个儿最大、最强健的当属石头家的大黄了,可谁知道大黄与狼交锋还未及
一个回合,就被母狼贴胸撕下了近半尺长一块皮。大黄嚎叫着跑回自家跳到房顶上
再不敢下来。群狗斗不过两只狼,一窝蜂似的各自跑回了家。自那以后,屯子里哪
怕是来了一只野狐,各家的狗都吓得钻进狗窝不敢再出来。
咱既然惹不起你,总能躲得起你吧?自此我俩便不再与恶狼争斗,而是专下一
条心来养那只小狼。为防止老狼把狼崽子偷走,我俩把小狼一天挪换一个地方,还
把小狼撒过尿的铺草屯里屯外地乱撒以迷惑老狼。我俩把小狼取名叫赛虎,在家里
偷大饼子,去村边挖“大眼贼”喂它。也是苍天有眼,偏偏石头家的大黄狗也产了
一窝狗崽子,于是我俩与石头商量同意后,二傻帮助他将大黄下的一窝狗崽子摔死,
又将赛虎偷偷地放进了大黄的狗窝里,让大黄当狼妈妈,既可用它的乳汁喂养赛虎,
也可防止狼崽子被野狼偷走。自此我们三个半大孩子不但建起了“攻守同盟”,还
共同担负起了喂养赛虎的“重任”。赛虎的食量大得惊人,还特别喜欢吃肉。有时
为了它,我俩不得不饿着肚子,一天最少得准备三四个大饼子,再挖两三窝“大眼
贼”喂它。而那两只失去了爱子的大灰狼整日围着屯子转悠不说,那一天竟在众目
睽睽之下,寻到了屯子里,瞪着两只急红了的狼眼,毫不顾忌地冲进了石头家的院
子里,奋不顾身地扑向了大黄喂养狼崽子的狗窝。那大黄是被恶狼咬怕了的,自然
是不敢出来,但为了保护狼崽子,也在狗窝门口对白脸狼龇牙。老狼更是全然不顾,
几次企图奋力冲进狗窝抢走狼崽子,都被哀嚎的大黄一次又一次挡在窝外。几番下
来,大黄的身上虽数处受伤流血,但嘴里也叼了好大一口狼毛。此时全屯的大人和
小孩子都几乎是吓破了胆。一个个战兢兢连滚带爬躲进屋子里,又将里外屋门闩紧
挂牢。小孩子一个个都停止了哭声,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最后还是我和二傻
冒险冲出屯子,在马群边找到了身挎老洋炮的石头爹,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他,野
狼正在他家的院子里要吃他家的大黄狗。石头爹吃了一惊,急忙飞马持枪冲回屯子。
那老狼也真的是精明,见有人端枪朝自己奔来,便急忙跳出院墙,石头爹顺手一枪,
也不知是否打中,反正野狼是一溜烟地跑出了屯外。此后虽再未敢进屯,但也围着
屯子整整折腾了两三个月,才渐渐地消停了下来。听石头爹说,那两只野狼在山南
又重新挖了一个大洞,在里面重又产下了一窝狼崽子。不过也许是出于对上一窝狼
崽子的思念和对赛虎狼味的敏感嗅觉,两只老狼也还不时地到屯子里来搅和一番,
一旦方便就会赶走屯子里的猪或是叼走两只鹅。看来野狼决心要与五大户屯势不两
立,今生要让两只野狼彻底消停怕是不可能了。
转眼半年过去了,我们三人合喂的那只狼仔已长得比板凳都高了。虽说它还是
狼性十足,天生好斗,见着生人便龇牙咧嘴,但见着我们三个半大孩子时反倒服服
帖帖。随我们三个任意摆弄,让趴便趴,让跪就跪,十分的老实和聪明伶俐,只是
那种天生好斗的性格不改。那天冬子家新要来一条特大黑狗,名叫“大黑”。冬子
不服赛虎,提议让大黑与赛虎决斗一番。我们几个天生好斗的孩子正愁赛虎没有敌
手,便欣然同意。冬子将大黑一牵出,我们几个不由大吃一惊。那大黑身长有四尺
多,迎风一站,高出赛虎一头。哪知那赛虎就是不惧硬,冲上去便与大黑厮咬在了
一起。两只大狗两腿直立,使出了浑身解数,只几个回合下来,那大黑便两嘴是血
夹着尾巴哀嚎着狼狈遁去。再看赛虎虽然取胜,但鼻子上也被大黑咬开了一个豁口。
自那日起,大黑不论是在哪里,也不管它家里有多少人在,只要是一遇到赛虎,便
被吓得连屎带尿的,一边哀号着,一边一溜烟似的跑回狗窝里再不敢钻出来。而赛
虎的鼻子上也留下了一块永不脱落的伤疤。
伴随时间的推移,赛虎在一天天地长大。由于它的尾巴特长且又特别的粗大,
不像家狗那样的尾巴竖得高高的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而是每天都半耷拉着,有时
仿佛是要拖到了地面,特别是它那好斗的性格和那如铁铧子般尖尖直立的两耳,引
起了二傻爷的注意。一天他对二傻说:“你们俩养的那条狗哪里是什么狗呀,分明
是一条吃人的大恶狼。为狼者总是要伤人的,你们若不早早地打死它,最后受害的
还是你们自己,所以你们一定要小心谨慎才好。”“不!爷爷,那肯定是一条狗,
不信你就去问石头好了,那是他家的大黄下的,听石头说,是他家的大黄那天晚上
偷偷地跑到了南山上与那只白脸狼偷情‘起秧子’后,才下了一窝狼崽,因它是狼
狗所以才特别的像狼,但它肯定是一只善良的狗,绝对不会是狼的,谁撒谎‘天打
五雷轰’。”听了二傻的起誓,二傻爷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还说我俩撒谎,说啥
他都不会相信的,临了,扬言哪天非把这只迟早为害的恶狼崽子打死不可。
我、二傻和石头都吓坏了,因我们三人都知道,那二傻爷从来都是死爹哭妈的
“犟眼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老坚决,他说的话谁敢不信?于是从那日开始,为
了能保住赛虎的一条命,我们每天都领着赛虎到草原上去训练它的野性,以便在适
当时机放走它。我们先领着它去挖大眼贼洞穴,再领着它去找摇尾巴兔的穴窝,还
领着它训练怎样抓野鸡。赛虎的两只前爪真的是很厉害,几米深的摇尾巴兔巢穴它
不超过十分钟就可将其挖开,再将摇尾巴兔一口咬死后,慢慢地吃掉。要说赛虎最
拿手的活算是抓野鸡了。每当野鸡起飞时,它的两只带有野性的眼睛便开始闪出莹
绿色的光。当它伸出贪婪的舌头面露杀机急于进攻时,我和二傻便都倾尽全身力气
搂住赛虎的脖子不撒手。根据孩子们多年追逐野鸡的习惯,但凡野鸡起飞后,飞了
一段路程便没了力气,等到野鸡一亮翅,便说明它已进入强弩之末了,即使是知道
有人在追逐它,也无力再重新展翅高飞,只有在落地后凭它的有力双爪再与人拼力
赛跑以逃脱性命。所以我俩只有在野鸡亮翅时才放开赛虎,并高喊一声“驾”,那
赛虎便立即亮开四爪,在一阵雪雾中顷刻将野鸡抓获。每次赛虎捕到野鸡后,都叼
送到我俩的手里,我与二傻先将鸡身上的老翎拔掉,再将死鸡扔给赛虎看它一口口
贪婪地吃鸡。
转眼到了寒冬腊月,当第一场大雪封山时,我们便带着赛虎按二傻爷教二傻的
祖传逮兔方法抓野兔。赛虎真是聪明,不过半个月,抓鸡逮兔已是样样精通。更有
趣的是有一天乘我俩不在时,还独自出击逮住了一只凶恶的大野獾子。
那年腊八那天的早晨,天出奇地冷。清晨,天刚蒙蒙亮,二傻就从被窝里把我
拽了起来。他告诉我,都要过年了,家里还没有一点荤腥。昨日下午,他背着爷爷
去草原的兔道上下了几十盘兔套,估计今早最少可套住十几只野兔,让我去帮他背
野兔子,还答应如套住十只便给我两只。我经不起诱惑,便瞒着爹、妈和奶奶,趿
拉着一双破旧的苞米叶子草鞋,披上破棉袄,就与二傻“上山”了。二傻真的是有
本事,我俩刚查看完十三个兔套,便套住了七只野兔。我高兴地对二傻说:“看来
今天逮住十五只野兔是手掐把拿了。”谁知二傻听了我的话非但没搭拢,反直眼屏
气盯着前方一个黑乎乎的家伙。我俩慢慢地潜行到了黑物面前,发现下兔套的地方
竟然蹲着一只大灰狼。看见我俩来到了面前,灰狼突然嚎叫着向我俩扑来。我因背
着七只野兔跟在二傻的后面,所以那只大灰狼先扑向了二傻。二傻一惊,下意识地
向旁边一躲,大灰狼竟然一口咬住了二傻的一只破袄袖子。二傻一急,拼命一甩,
二傻奶为他缝的那件白板老羊皮袄的一只袖子便被野狼齐刷刷地撕了下来。我这时
才看清楚,那只大野狼的一条前腿被二傻下的兔套子套了个结实,竟然是拖着一块
石头向二傻进攻的。否则二傻准没命了。我见事不好,扯着二傻的另一只袖子回头
就跑,一气跑了足有一里多路才敢回头看一眼,见野狼并未追来,这才稳了稳神,
可是心里还一个劲地突突直跳。二傻看了我一眼不服气地说:“那只野狼已被套住
了一只爪子,行动不便,我俩若一人撅一根大粗树棍子,就一定能打死那只凶恶的
大灰狼。”我早已被那只大灰狼吓破了胆子,哪里还有勇气敢去杀“回马枪”呀?
便拉着二傻的另一只袖子,死拉硬拽地将其拖回到屯里。二傻爷看我俩这副狼狈相,
急问我俩发生了什么事?我俩把刚才发生的惊险一幕向二傻爷如实述说一遍。二傻
爷不由大怒:“是哪个野狼敢咬我的宝贝孙子?”于是他便找了二傻爹、石头爹和
我爸,手拿洋叉、扎枪,石头爹还挎上了他家祖传下的那支生了锈的老洋炮,四人
气呼呼地向方才野狼咬我俩的地方奔去。这前后也不到一个钟头的时间,那只凶恶
的野狼却不见了踪影。末了,只发现了那只套狼的兔套子和那块石头。石头边有一
摊血迹,套子上还牢牢地套着一只狼爪子。原来是那只野狼见挣脱不掉套子,怕人
来伤害它竟然把自己的一只爪子咬断,拖着一条断腿跑了。多亏跑得及时,否则准
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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