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背野狼进村时的二傻爷,已是年过五旬。虽说他一生走南闯北,经得多,见得
广,胆子大,主意正,且身子骨硬朗,可赤手空拳智斗野狼也还是头一次。这一惊
自是非同小可,连累带吓的整整二十多天才恢复了元气。
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二傻爷对野狼更加敏感。尤其是我与二傻、石头一旦把
赛虎领出来,哪怕是溜溜达达的,他那一双像鹰一样的眼睛也总是上下左右不停地
打量它,似乎是想从一些细微的蛛丝马迹中找出狼的一些破绽来。而那只赛虎也似
乎是从他那飘忽不定的眼神中嗅到了一些血腥气,因而对二傻爷也似乎特别的反感,
以至于一旦他们四目对视时,它总是先就龇起牙,露出一种使人毛骨悚然般野狼特
有的狰狞面目。这样的时间一长,这一老一“少”便结了仇。
一天,二傻爷把我和二傻叫到屋子里先令我俩在地中间站好,接着便圆睁鹰眼
对我俩怒目而视。我俩本想躲开他的眼神,他却对我俩大吼大叫,硬要我俩停住眼
神看他的眼睛。说实话,小的时候,我就对他那一双鹰眼充满了恐怖感,再让我看
他的眼睛,天哪!吓死我们了。我的心随之一悸。末了,才开始对我俩进行正式
“审问”:“你俩养的赛虎是从哪里弄来的?是不是掏狼窝时留下来的狼崽子?快
快儿的!实话实说,谁敢说半句假话,我就打折谁的腿!”
“石头家大黄下的呀!老爷爷,你老人家若是不信,那就去问石头好了,谁若
撒谎就是大姑娘养的!”
“爷爷!柱子的话是真的。听人说是石头家的大黄与南山那只白脸大公狼私通
产下的狗崽子。因为是狼狗,所以特别像狼。爷爷,请相信我的话,没错!”我俩
仍坚持重复第一次撒谎时的原话。
二傻爷听了我俩的话,慢慢地才把语气缓和下来,接着对我俩说道:“爷爷在
江湖上混事多年,荒道上的狼见得多了。凭前门那几颗尖利的牙齿和莹绿色的眼神
我就断定,你俩养的那条狼狗其实就是狼!我之所以对狼的印象这么深,也是说来
话长。那还是伊顺招垦荒刚开始的时候,我与石头爷等几个老哥们儿挑筐背篓地来
闯关东,开荒种地足足有一年多,才攒零钱凑整钱地各自买了一头小猪娃。那时的
五大户屯,除屯南我们哥儿几个开的几十垧荒地外,再就是成片的青皮柳、荒草甸
子和蛤蟆塘。从屯里通向远处小城镇的那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路最不安宁。屯子里
的牛马遭祸害多半都出在那条小路上。那一年大约是七八月份,石头爷养的那口一
百多斤重的肥猪出外溜达,未走出二百米,就被一条大灰狼前边咬着猪的耳朵,后
边用狼尾巴敲打着猪的屁股,慢慢地赶进了青皮柳棵子里。那头猪开始还在不停地
嚎叫,慢慢地便没了声息。我与柱子爷看得十分清楚,便一人拿一把洋叉,顺路赶
去。石头爷闻讯后,便骑一匹快马,提着那支生了锈的老洋炮,尾随我俩追猪撵狼。
进了柳条通一看那口肥猪已被恶狼摁倒,将猪的肚皮掏开,正一口口地吞食着猪的
内脏。石头爷不由大怒,抬手就是一洋炮。也不知打中没有,反正那条狼是夹着尾
巴一溜烟地逃跑了。我们哥儿仨决心为全屯人除害,开始分路包抄夹击野狼。当太
阳快落山时,那条野狼被我们追急了,便一头钻进了一个窝棚里。它躲在墙角的一
个黑暗处,连哼都不哼一声。我在屋外看得真切,端着洋叉向恶狼的蜷窝和脊梁交
界处,狠狠地扎了过去,一下子便将恶狼钉在了那堵墙上。那恶狼也果真是有主意,
面对如此惨状还是吭都不吭一声,只是回过头来咬我的洋叉把。就在我的洋叉把被
大灰狼即将咬断的紧急关头,柱子爷和石头爷也都先后赶到,两人叉棒齐上,费了
老大的劲才将大灰狼打死。哪知那位看瓜园的老瓜头不干了,他说你哥仨既在我的
窝棚里打死了狼,就得重新给我盖窝棚,否则一生都不吉利。我们哥仨无奈,只好
用了三天时间才将新窝棚盖完。小孙子!你俩就是再狡猾,做的嘛事情都逃不过老
爷爷我的眼睛。你那赛虎原本就是狼,却硬充是狼狗。你俩不要忘记,赛虎龇牙时
的动作与我们哥仨打死的那只大灰狼一模一样,爷爷的眼光是不会错的……你俩不
是学过《东郭先生和狼》的故事吗?小孙子,听爷爷的话,快把赛虎打死,养狼者
那是迟早都要被狼所害的……”
听了二傻爷的一番言语,我俩不由大吃一惊。想不到他老人家的眼光竟是这般
的犀利,竟然从牙齿上就将狼和狗分得一清二楚。看来赛虎在屯子里是不能久呆了,
爷爷们迟早会害死它的。我俩暗暗地寻思,能让赛虎存活的唯一办法就是将赛虎重
新放归大自然,让它凭自己的生存本领去野外谋生……
有了主意后,我俩说干就干。那一天,我和二傻喂了赛虎两张饼子,又套了两
只野兔,都一股脑地塞进了赛虎的肚子里。行动前,我俩学大人们向野外扔小猫时
的做法,先用一块黑布蒙住赛虎的双眼,接着又用一根细麻绳拴在了赛虎的脖子上。
出发前,我俩牵着赛虎围着屯子左右各转了三圈。据说这样做可以使赛虎迷路,就
是打开蒙眼布它也不会找到家了。这一切都做完了之后,我俩才领着它出了村子,
迎着凛冽的西北风向西北急行。听大人们说,逆风行走不会留下任何气味,嗅不到
来时留下的气味,赛虎也就找不到家了。就这样,我们越过了蛤蟆塘,横穿过两条
土路,在一个偏僻的小屯旁停了下来。我俩扒开了地上的积雪,划拉了一抱干草铺
在地上,令赛虎趴在了干草上。二傻乘机将赛虎的蒙眼布打了一个活结。这样做即
使是赛虎不用前爪抓掉蒙眼布,西北风也会将其自然吹落的。
赛虎真是一只听话的狼,竟然摸瞎黑还听我俩的摆布。眼见它趴在了干草上一
动不动,二傻向我打了一个手势,我俩便踏着积雪慢慢腾腾地向屯子里悄悄地撤退。
此时的赛虎肯定已知我俩远去,但未接到我俩的命令,还是纹丝不动,独自一个孤
零零、凄惨惨地趴在那堆无主的干草上。
再见啦!亲爱的赛虎,我俩深知你是不愿意离开我们的,但为了你的安全,为
了保住你一条命,我俩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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