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与二傻偷偷溜进马家窑后,钻进了小四的二姨家。我俩隔着窗子朝着赛虎趴
的地方远眺。大约过了一顿饭工夫,赛虎半天听不见我俩回来的动静,这才缓缓地
站立起来,先用前爪扒掉了脸上的蒙眼布,接着便迎风直立向我俩躲身的小屯子张
望。又过了好一会,它才一边不停地随地乱嗅,一边跟着我俩的来路慢慢地向小屯
走来。
坏了!一定是赛虎发现了我俩,我们开始紧张起来。然而就在这时,一件可怕
的事情发生了……
且说马家窑村有一屯大爷叫二楞子,家里养了一支老洋炮,被屯里称做是护屯
枪。这天他正在赶着牛马进圈,抬眼突然发现一条大狼向村里走来,不由大惊,便
操起那只老洋炮,压上几个铅弹向赛虎奔来。别看赛虎在我和二傻面前那样老老实
实,服服帖帖,对生人可是不含糊。它见有人持枪向自己奔来,便急急掉头向村外
跑。二楞子随即举枪,坏了!我俩连喊都来不及便听“咣”的一声,我紧忙捂住自
己的眼睛,但又忍不住想看看赛虎究竟怎么样了。当我重新睁开两眼时,见赛虎早
已冲出老远老远的了,过了一会才慢慢地将脚步放缓,再接着便是面对马家窑方向
一步三回头,最后才消失在了雪原的远方。
感谢苍天有眼,我的赛虎没有中弹——当我俩尾随赛虎的足迹跟踪了三里多路
后,见雪地上并没有留下任何血迹,便忍不住暗自庆幸,感谢二楞子“臭”枪法!
感谢我那可爱的赛虎命大!不过自那一日始,不知是赛虎对人类产生了恶感还是惧
怕人类加害于它,我们从此再未见到过那只可爱的赛虎。
一晃到了秋季,不知是赛虎所为还是草甸上恶狼增加,草原上不时有噩耗传来。
先是有人捡到了十几个黄羊脑袋和部分残骸,接着是冬子家的马驹子失踪,再后来
便是小四家里羊被咬死了十多只……
在与我们共同玩耍的孩子里面,有两个孩子最使我俩讨厌,那就是大发面家的
带子和狗剩子。那带子原本是个女孩,她爸盼子心切给取名带子。女孩子顾名思义
就是抹粉戴花,可她妈偏偏给她剃了一个秃脑袋瓜子,上边只留着一绺头发,梳了
一只钻天锥且又一边倒的小辫子俗称歪桃。狗剩子是个男孩,可了大发面的心。据
说狗剩子“落草”时,大发面乐得直拍屁股,嘴里不停地喊着小姨子二丫,让她一
定要多煮鸡蛋。为使其好养活,还给其起名为狗剩。那狗剩长得更是隔路,天生不
招人爱的三楞子脑袋外加个秃脑壳,脖子后留着一绺老毛叫“百岁毛”,吃饭时嘴
巴子没收管,米汤菜汁可前大襟上洒,时间一长,前大襟变成了油光锃亮的黑皮板,
身上臭烘烘的叫人捏鼻子。我和二傻都看不起他,他若想和我们在一起玩就只能当
我俩的小喽啰,需绝对服从我俩的“命令”和“指挥”。但话又说回来,我俩虽讨
厌狗剩子的埋汰,可是大灰狼却不嫌。那一年的秋天,在大豆摇铃、苞米黄皮和高
粱晒红米的时候,村里人每到夜晚总能听到从村外不时传来一阵阵使人胆寒、令人
发怵的狼嚎声,据说那只老狼的狼崽子又被一位叫四迷糊的人掏走了。而狼一嚎,
屯里家里养的狗便跟着一起狂吠,一时间屯里屯外乱成了一锅粥。
也是狗剩子活该倒霉。那几天我们都不敢去草甸子上玩,唯狗剩嫌在屯里憋闷
得慌,软磨硬泡非要他妈带他去田里摘秋豆荚子。那天,狗剩妈钻进苞米地就开始
忙活,狗剩领着家里的那条大黑狗先还没敢离妈妈半步远,渐渐地就落在了后边。
突然狗剩听见他家的大黑狗在一边的地里发出了哼唧声,最初他还以为是大黑在与
别的狗咬架也没太在意,可瞬间便传来了大黑狗一声哀嚎。狗剩一急,起身便向黑
狗奔去,只见大黑狗长拖拖地躺在地上正在挣命,旁边则是一只满嘴是血的大灰狼,
瞪着绿莹莹的眼睛朝他看着哪。他吓得愣住了,还未及回过神,大灰狼就朝他扑来,
他“妈呀”一声惨叫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天,狗剩妈急红了眼,在后边一路哭着喊着追赶大灰狼。多亏那天中午马倌、
羊倌们都赶着牲口回来饮水,在荒道上碰见了那只叼着狗剩慌跑的大灰狼。他们不
敢用洋炮打,怕再伤了狗剩,只能骑马追截。那只老狼终于经不起人们的追击恐吓,
最后才放下狗剩狼狈地逃走了。从此,狗剩的三棱脑袋下边就留下了一道紫疤。人
们也再不管狗剩叫狗剩子了,都叫他狼剩。狗剩从此吓破了胆,不但不敢一个人上
山,甚至碰到一只生狗都吓得“鬼哭狼嚎”。
其实大家都知道,那只狼之所以时时处处与人为敌,那是因为人们总是不停地
加害于它。后来,直到几个马倌、羊倌和石头爹用老洋炮将大灰狼打死后,屯子里
才暂时地消停了一阵子。
其实对于恶狼就是天性伤人的说法我和二傻就最是不服。
因为我和二傻曾经与狼群有过一次近距离的接触,现在回忆起来还感到有些头
皮发麻,心里发毛。
那是一个严寒的冬季。一天夜里,天下了好大一场雪,清晨起来,太阳终于还
是不厌其烦地露出了笑脸。天简直是太冷了,不然太阳公公的圆脸怎会被冻得像是
抹了一层血那样红?
这是初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收拾过的庄稼地被雪一捂,再也分不清哪是垄沟
哪是垄台了。放眼望去,大片的柳丛和苇塘在大雪的夹杂下,仿佛是雪原上腾起的
层层烟雾。我和二傻急着出去捕野兔,套雪鸟,太阳刚出山便吞嚼着大饼子匆匆地
出发了。他拿着一把木锹,尾随兔子刚留下的脚印向北奔去;我要去谷茬或高粱茬
地里扫雪下鸟套,便向南走去。望着满天蔽日的雪鸟群,我乐坏了,便急忙不停地
扫雪,撒谷子、高粱,下雪鸟套,下了一盘又一盘,这边套子还没下完,那边已有
雪鸟被套住了。我急忙将最后一盘鸟套放好,便从腰中掏出一条布口袋准备去摘雪
鸟。走着走着,突然感到头皮发麻,直觉使我不得不驻足远望。天哪!在距离我几
千米外的地方,足有三四十只野狼,如雪球般在向我俩滚动。不好!我倒拖着扫把,
急忙向二傻跑去。此时的二傻收获颇丰,正在聚精会神地寻找趴在雪窝里的野兔,
见我跑来还向我悄悄摆手不让我做声。我哪里顾上许多,便用手向远方一指,大声
喊道:“看!狼群!”二傻顺着我手指的方向一望,这次算是真的傻了,吓得浑身
都在哆嗦。向屯里跑吧,六七里远的路程,我俩说什么也跑不过狼的。躲藏,唯一
办法就是躲藏。他拉了我一把,我俩便立即就地卧倒,用双手和双脚扒开雪壳子将
身子慢慢地隐蔽在了雪壳下边。一分钟、两分钟……心里突突浑身打战的我,忍不
住抬起头来。透过雪层那洁白晶莹的皑皑白雪折射出的余光,我睁大了两只惊恐的
眼睛极目远望。坏了,群狼一定是发现了我们。现在的狼已由先前的杂乱无章开始
形成月牙状,正有序地向我俩趴卧的地方移动,渐渐地便离我俩不超一千米了。此
时狼群一阵躁动,只见群狼中一只大个子黄狼对着天空发出了一声瘆人的长啸,狼
群便呈半圆形向我俩急速地围攻了过来。看来,我俩继续在雪地隐身怕是不行了。
因为凭它们的灵敏的嗅觉,别说是不足一千米,就是几里远它们也同样会嗅出这里
的生人气。我透过蒿草秆子缝隙继续望去,一只、两只……天哪!足足有四十二只。
尤其是最前边还有四五只大狼在雪地上一边不停地嗅着,一边又带队向我俩包围过
来。“我的妈呀!”我浑身更加剧烈地抖动起来。
“二傻子!快说!我俩该咋办?”我简直是要哭出声来。此时,我听见二傻的
上下牙也在不停地敲打着,不过在关键时刻他毕竟还比我主意多。我见他突然起身
蹲在了雪地上。他的这一动作使狼群一惊,便都站在那里不动了。我俩乘机扒开积
雪,开始用抖动的手拼命薅雪下边的毛毛草。一把、两把,一会工夫便薅了好大一
堆。蓬蓬松松的野草也似乎被野狼的到来吓得不停地抖动着。草原上的人都知道,
狼不但怕红色,怕音响,尤其是怕火焰。二傻在一眨眼间就把套在上身一件破布褂
子脱了下来,又从衣袋里翻出了一盒专门用来防御野狼的火柴。嚓地一声便用那只
颤抖的手将破褂子和柴禾同时点燃,瞬间,那毛草和破褂子便成了一堆红火。伴随
火舌不停地上蹿,我俩一边不停地高喊“打狼呀”,一边还不停地向火堆里大把地
填蒿秆子等一类耐火的干柴。顷刻间柴火堆里便又发出了嘎巴、嘎巴蒿秆的爆裂声,
这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也好像给我俩壮了胆,我俩便又连蹦带跳一声接一声高喊着
:“打狼呀!打狼呀!”刹那间,在阳光的照耀下,野狼开始溃不成军一个个夹着
尾巴拼命向远处逃去,一个比一个跑得快。它们的快速奔跑竟把雪地腾起了一片雪
雾。跑着,跑着,我发现那落在最后边的大黄狼突然不跑了,它支棱起两只尖耳,
瞪圆了两只绿色的眼睛,既像是向我俩观望,又像是在倾听我俩的呼喊。坏了!我
发现那群逃跑的群狼见大黄狼没有跑,有的停住了脚步,有的甚至又重新回头折向
我俩。“完了,这回算是真的完了。”因我俩深知使用“点火术”不过是黔驴之技,
一旦被群狼识破,那一切就都完了。于是我俩便一边呼喊,一边缓缓向屯里方向撤
退。
此时,我俩深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群狼识破我俩的胆怯,你只有装得胆子比它
们大,野狼才有可能怕你。然而使人不可思议的是我俩叫喊的声音越大,甚至喊破
了嗓子,大黄狼反而向我奔跑的速度越快。后边群狼见大黄狼如此,便把队伍重摆
成扇面状,呼啸着向我俩扑了过来。
二傻此时突然停住了脚步,对我大声说道:“柱子,不要害怕,挺住!”随即
我俩便背靠背,他手持木锹,我手持扫把,准备和群狼做最后一次决斗。
群狼在一步步地向我俩逼近。形势已到了十分危急的关头,我的两只耳朵已听
不到这世界上任何声响,周围的空气也仿佛是凝滞了。
狼群还在一步步地靠近我们,我浑身除了冒冷汗外,两只眼睛还似乎看到了那
堵通向地狱的神秘大门。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现在的
这个世界即将不属于我们了,我的两眼开始发黑……
就在我俩准备与狼决斗,或者是准备被恶狼掐断喉管、撕破肚皮时,却发现大
黄狼面对我俩不动了。后边的群狼大约是在等待狼王向他们发出向我俩冲杀的撕咬
令,一个个都圆睁绿眼,对我俩不停地龇牙咧嘴,仿佛都在焦急地等待着这一顿即
将到来的丰盛早餐。
然而使人感到惊异的是那只硕大的狼王来到我俩面前时,非但没向我俩发起攻
击,反倒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哀鸣,接着又转过身子,面对狼群一声长啸,啸声凄厉,
震颤山野。
群狼听到一声长啸后一个个都夹起了尾巴,规规矩矩地退到了二百米以外。我
禁不住抬头看了一眼狼王,呀!鼻子上的那道豁口,我竟情不自禁地高喊了一声:
“赛虎!”
绝处逢生,我俩遇到的不但是赛虎,而且还是狼王赛虎。赛虎听到了我的呼喊,
竟然双膝跪地,在我俩面前继续发出低沉的哀鸣声。
我和二傻好像是已忘记了身边还有四十多只吃人的野狼,一个抱住赛虎的脖子,
一个搂住了赛虎的脑袋。三张嘴在不停地接吻。
赛虎呜呜低吟,不停地伸出那长长的、湿软和温暖的红色舌头,不停地舔吮着
我俩的手、脸和头部……
我和二傻都激动得泪流满腮,慌忙从兜子里掏出野兔,想给我那可怜的赛虎一
顿丰盛的早餐。哪知那只精通人性的赛虎看了一眼那只只肥大的野兔后,竟然一动
不动,只是用那使人不易觉察的眼神深情地看了我俩一眼,硕大的狼头深深地依偎
在了我的怀中。它全身都在微微地抽搐,那怕是在哭泣吧……
赛虎竟然不吃我俩逮的野兔子了,是它不饿还是见外了,我一急,便拎起一只
兔子,恶狠狠地抛出了二十几米远。赛虎见状,急忙跑过去,把野兔叼回,送到我
的手里,重又跪倒在了我俩面前。我看得出,它的两眼在流泪……我的心也在激烈
地颤抖……
经过了近半个小时的亲昵,赛虎终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当它第一次返回狼群
时,突然又折回到了我俩面前,并又一次双膝跪地,一次又一次地舔着我俩的手和
脸,最后又把后腿直立,用前爪紧紧地搂着我俩的脖子,接着才突然一个急转身,
对着狼群又发出了一声长啸,这次却没再回头,而是带领着狼群顷刻便消失在雪原
的远方……
我和二傻又一次泪流满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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