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听爷爷奶奶说,我们老家系河北省遵化府,家居一块“千年龙虎抱,夜夜鬼来
朝”的风水宝地上。但由于那年月兵荒马乱,闹得人人无饭吃,无衣穿。为不被饿
死,爷爷和二傻爷便挑担逃荒离开风水宝地来到东北,恰值松嫩草原上的“伊顺招”
放荒,两家就落户到了五大户屯。
据说奶奶那时已年近五十,虽没文化,却有点儿神道。她的大襟底下总别着一
个大马蹄子针,柜上放一个小坛子,俗称拔火罐。谁家的小孩起“马牙子”或大人
们得了肠胃病及头痛脑热的,只要找到她,她就会一路神针,连扎带挑,再一阵火
罐,保准叫你不去根儿也好一半。一个月窠里的婴孩充其量也未有十斤,她却敢用
一斤多沉的大罐子给婴孩拔肚子,敢用又粗又长大马蹄针扎小孩子的牙床。那手是
够狠的。难怪谁家的孩子一哭,只要听说奶奶来了便立即把嘴闭上。可大人们却说
奶奶是有求必应,心眼儿真的好使。
奶奶屋里有一个小秘密,逢年过节便烟雾缭绕。我出于好奇,那天想进屋瞧瞧,
被奶奶一个脖拐子给揍了出来,自此我便不敢轻易去她屋了。
终于有一天,奶奶屋里的烟雾刚刚绕起,二傻爹就急匆匆来找奶奶,说二傻得
了急病,呕吐不止,求奶奶去给扎针拔罐。奶奶拐着两只民装裹脚一溜小跑去了二
傻家。我乘机溜到奶奶屋里。天哪!原来奶奶是在给两个灵牌烧香。其中一个写的
是胡志刚之位,另一个却是黄天霸之位。胡志刚是何人物我搞不清,可黄天霸我却
听大人说过,是北京原农民起义领袖窦尔墩的冤家对头,他曾多次与窦尔墩争强赌
斗,乃是一路豪杰。可这黄天霸与我家有何关系?我百思不得其解。想问奶奶怕挨
打,想问妈妈怕挨骂,想问老师又怕同学笑话。
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便偷问老师:“那黄天霸与胡志刚是哪路神灵?有何道
法?”
老师笑了笑,摸着我的头说:“那是胡、黄二仙,说白了就是狐狸和黄鼠狼。”
什么?难怪奶奶整日神秘兮兮的,供奉的却原来是狐狸和黄皮子。也难怪奶奶
对自己家养的一窝下蛋鸡被玉面狐端窝非但不心疼,反埋怨大伙说:“既让仙狐保
屯、保家,又不供给酒肉米粮,这哪是诚心的弟子!”
特别是自从二傻和我打狐不成反被炸伤后,奶奶一见到我和二傻便喋喋不休,
还扬言说:“再敢去招惹玉面白狐就扒你俩的皮。”整个屯子里的人也都在背后窃
窃私语,说:“玉面白狐绝不是普通野狐,而是千年得道的老狐仙。”也有人说,
玉面狐是屯里的保屯仙,奶奶是屯里的主仙骨,要不那天二傻和我就都没命了。
要说吹得最玄乎的当属石头爹。几天前,他的宝贝儿子石头与小四偷跑到苇塘
里去捡水鸟蛋。那年月,谁若敢进入苇塘捡鸟蛋就如探囊取物。石头脱下裤子将裤
腿扎紧,不一会儿就将两裤腿塞满。石头拖着裤子往岸边走,不曾想扑通一声连人
带蛋跌入水里没了影。小四吓得疯跑上岸去喊石头爹。石头爹急红了眼快马加鞭,
连人带马冲入苇塘,却见石头已爬出深坑,一只手攥着一把芦苇,一手只还拎着一
裤子鸟蛋,两眼直勾勾脸色蜡黄。石头爹又惊又喜,抱住儿子没命地跑回屯里。
这天晚上,石老爷子不知从哪弄来好大一炷香,在奶奶屋子里胡、黄二仙灵位
前,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响头,接着便和奶奶也不知神道道的又嘀咕了一些什么鬼
话。第二天,一段神话故事便在屯里迅速传开。
据说那天石头在水里拖一裤筒鸟蛋向岸上走,脚下一滑栽到了一个井坑子里,
顷刻没了影。恰在这时,石头见到一位白面长髯的老人在自己背上轻轻一拍,石头
顺水就抓住了一绺芦苇顺势爬出了井坑,白捡了一条小命。
“这就是老狐仙显灵。”奶奶不停地告诉大伙。
自从听了奶奶的话,石头爹变得最是肉麻,自己走路也自言自语哀求狐仙保家。
他赶着畜群一旦看见玉面白狐,便跪在地上磕一阵子响头。
玉面白狐牛了,它是保屯灵、保家仙,是全屯命运的主宰。它不但在畜群里闲
逛,还可以去农家串门,随便叼走农户人家的鸭、鹅、鸡。奶奶的小屋愈加红火,
整天烟雾缭绕,灵位前更是肉山酒海。
我与二傻就更是屯里人人讨厌、户户憎恶的害群之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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