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大表哥走了,我与二傻又惹了大祸。屯里的大人们都对我俩冷眼相看,所有的
孩子都离我俩远远的。为防止我与二傻再混在一起惹祸,奶奶这次真下了狠心,把
我关在小柴屋里将门反锁,只在拉屎、撒尿和吃饭时才将我放出。二傻爷更绝,用
一根长绳将他的独根宝贝孙子用拴马扣系在房梁上。二傻虽能在房子里活动,却出
不了屋门,于是他便连哭带嚎,跺脚大叫。
二傻爷给闹急了,就发狠说:“再胡闹就用鞭子抽他脊梁骨。”这样一连十几
天,我俩都不敢再闹了,开始装得服服帖帖。大人们也都认为我俩被驯老实了。一
天,奶奶与二傻爷商量,如果我俩保证今后不再惹是生非,就放我俩出屋,蹲了十
几天的蜂眼(坐牢),我与二傻都百依百顺。二傻对爷爷发誓说:“如再闯祸就天
塌地陷。”二傻爷还给了二傻一巴掌,说他发誓过了火。我对奶奶保证说:“如再
惹祸,就让玉面白狐把家里的鸡全叼走。”
为了防止再蹲蜂眼,我和二傻也确实都安稳了许多,只是对那只玉面狐更恨得
牙根发痒。
转眼进入腊月天,我和二傻商量,背着家里人再到草原去弄点野味过年。经一
天紧张准备,终于在三九那天,我带着十几盘鸟套、二傻带上他的大板木锹便悄悄
出发了。
草原的腊月天是最寒冷的季节,屯里人都说腊七腊八冻掉下巴。多数人都躲在
屋里烤火盆。呼呼的西北风一会儿就把我俩的脸吹成了红萝卜。
二傻早就与我拉开了距离。我一边四处撒眸,一边扫雪下鸟套。突然发现西北
方向两匹快马直向我俩飞驰而来。到了眼前,我才发现这两人真是威武——身着狐
皮大衣,头戴貉壳长绒帽,未曾说话,先拿出一个酒壶,咕噜噜地一阵狂饮,完了
才客气地问我:“孩娃,知道狐狸洞岗子在哪吗?”
“原来你们是抓野狐的呀!”
我一听可高兴了,扯着嗓子高喊二傻快过来。
听二人介绍,他俩是来自西荒几十里外的哈拉呼申屯。年老的叫扎木克大叔,
年轻的叫昭吐纳嘎,是游猎来这里的。他们只抓野狐,不打其他动物。马的后边跟
着十多只细犬。虽比表哥细犬的个头高,但犬腰却出奇地细。最细的好像还不及人
的拳头粗,尾巴倒是又粗又长。此外,队伍里还夹杂了一只老黑犬。
未及二傻说话,我先抢着说:“我们这里狐狸多得很,还有得道成仙的千年老
狐,枪打枪折,狗撵狗伤,不知您俩敢抓不?”
扎木克大叔一听可高兴了,急问这只老狐藏在何处?
我虽已有几个月未见到玉面白狐了,但却听屯里人说,有人见它藏在冰封的芦
苇塘内。
我俩带着老人分开芦苇向深处走去,走着走着发现了一堆野鸡毛。再往深处,
又发现了一堆像是刚吃完后残留的带有血迹的鸡毛。扎木克乐了,他高喊了一声:
“黑子!”只见那条老黑犬慢条斯理地来到老人身边,先是围着鸡毛嗅了一阵,接
着便径直向右边奔去。刚走出约不足百步,忽见黑犬两耳一立,汪……的一声向前
一扑,只见玉面白狐箭一般蹿出苇塘,转身便向西北逆风而奔。黑犬紧随玉狐冲出
苇塘不足百米便停步不撵了。
扎木克此时高喊“玉兔!奎狼……驾……驾……”扎木克的行围方式与大表哥
不同,细犬见物不乱,呼谁谁就冲。伴随老人吆喝,只见两只细犬亮开四爪,伸开
犬腰,旋风般向白狐刮去。白狐在细犬前则如被旋风刮起的一片小树叶,风猛速愈
急。玉面白狐老成有道,弯子甩得也极好。不知啥时尾尖上还长出了一长串红毛。
狐在草丛中,尾在草尖上,远远望去,既像是船帆在调整方向和船速,又像是一团
火球左翻右转在有意戏弄细犬,一时间竟把我与二傻看得眼花缭乱。
我与二傻登高眺望,欣喜若狂地欣赏着这难得一见的狐犬大战。一里、二里…
…训练有素、狩猎老到的两只蒙古细犬,紧紧盯着左旋右转的红色火球。十米……
五米……一米,细犬已经张开了嘴巴,但白狐突然“嗖”地一个急转弯,两只高速
奔驰的细犬陡转弯不及,一下子射出四米多远,待急转身时已被白狐甩掉五米左右。
一个为生存而拼命狂奔,一个为主人而舍命追逐。白狐不停地重复着它那扣人
心弦的完美佳作,一会儿便将细犬逐渐甩开。
若是百米竞赛,玉面白狐肯定不是细犬的对手,若是搞耐力型杂耍竞技,细犬
得甘拜下风。我一着急,便跑到扎木克面前,急声说:“大叔!多放细犬吧!白狐
一旦抻开四蹄,细犬就得被累吐血。”
“娃孩!别着急,狐狸再狡猾也斗不过好猎手。”
扎木克大叔今天心情格外地好,他一边从一个皮兜里拿出一把铁刷子,轻轻地
梳理着马背,一边又笑嘻嘻地说:“孩娃,你只要仔细注意一下我的看家黑犬,就
能发现好戏还在后边哩!”
这时我才注意到那只看似笨拙的老黑犬,先是围着苇塘嗅了一阵,接着就像是
又发现了猎物一样,急匆匆跑到距屯不足二里的一块雪地上,先用爪扒开积雪,接
着便趴卧在雪地和草丛中。
约一顿饭工夫,我突然发现蛤蟆塘西北方向,玉面白狐四蹄蹬开,宛若水面荡
起的一叶小舟。大约马拉松赛跑对它是一种享乐,在两只细犬的追逐下,显得悠闲
自如,有条不紊。而后面的两只细犬则张着大嘴,伸着长舌,不停地喷云吐雾,距
白狐开始越来越远。
天下事竟会这般巧合,白狐大约是为了躲开群犬偷袭,开始奔屯子方向跑,接
着又一个急转弯,竟然直奔黑犬的卧身地。二米、一米……几乎是毫厘不差,黑犬
突然纵身一跃……
不知是白狐速度太快,还是黑犬太老,看似是咬住了野狐的白毛,其实是什么
都没碰到。白狐受此一惊,突然加速,箭一般向西南方向逃去。
看来人不如狐,狐不如犬。老黑犬之神机高深莫测。它不但没去追玉狐,反向
东挪出约一百米,仍如前番将身体藏在白雪和杂草丛中。
扎木克又高喝一声:“天狗!木狡!驾……驾……”又有两只细犬替下了玉兔
和奎狼,发疯般地向玉狐赶去。
再说这玉面白狐虽久经沙场,但倦体总也经不起生力军的穷追猛赶,渐渐便有
些力不能支。不过一袋烟工夫,就又踅了回来。如先前一样,径直奔向黑犬的第二
个藏身地,黑犬又是一个疾扑。白狐这次没有躲避,而是弓身从黑犬的肚皮底下横
穿而过。紧跟白狐身后的两只细犬由于速度太疾,竟与黑犬撞到了一起。待细犬缓
过神来,白狐已跑出了十几米。
扎木克见状突然仰天一声长啸,与昭吐纳嘎跨上马背,带领十一只细犬扇面型
向白狐追去。此时的白狐已奔跑了一个多点儿。对如此多的生力军如何能招架得住,
情急之下一个箭步跃入那条古河道中间,而跟在后边的细犬则自动游离出三个方队。
河道两岸有六只细犬搞迂回包围,河道里有五只细犬舍命穷追。一只细犬终于触到
了白狐后尾那红色的火球,白狐情急之下向河东岸奋力一跃,恰落在老黑犬脚下。
说时迟,那时快,老黑犬轻舒长颈,好像是一口叨住了白狐的脖子。
成败在此一举,我仿佛是听到了白狐的嚎叫声,但眼前看到的却是一阵轻柔的
小旋风,刮着刮着突然“呼”的一声风头直冲九霄,把个草原刮得雪花乱舞,天昏
地暗。
难道这玉面白狐真的会驾妖风?我惊惧地望着风眼,却见那老黑犬一个虎跳,
汪的一声仿佛是一口咬住了什么东西,顷刻间烟消云散,只见玉面白狐坐在雪地上
正对黑犬龇牙示威。其他细犬见状,蜂拥至白狐四周,把个千年老狐围个水泄不通。
尽管玉面白狐始终不停地龇牙咧嘴,禁不得老黑犬奋力一口掐住了白狐的脖子,
先是恶狠狠地向左右甩了两甩,接着便将其按在了雪地上。
这次我终于听到了白狐的哀嚎。它先前还能四脚朝天四处乱抓,随着叫声的逐
步微弱,便渐渐地不动了。
细犬的狂叫和白狐的哀号惊动了屯里的众乡邻,二傻爷、二傻爹手持木棒,石
头爹手举皮鞭,奶奶颠着小脚一溜急跑,二埋汰藏头缩颈不停唠叨。后边跟着石头、
铁锤、跟福、小四等一群孩子,一窝蜂地冲到了玉狐跟前。
此时将死的白狐躺在雪地上,身体不停地抽搐,雪地上印染着一摊鲜红的血迹。
群犬都伸着长长的舌头,围着扎木克大叔不停地喘着粗气,时而抬头望一眼扎木克
好像是在邀功。扎木克又从怀中拿出他的酒瓶,咕……噜……噜地又一阵狂饮,接
着又从腰间抽出一支烟袋,拧上一锅子黄烟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奶奶一眼见到躺在地上的白狐,顿时放声大哭,石头爹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二傻爷与二傻爹不住地摇头叹息。
也许是众人的怜悯之心感动了上苍,不停抽搐的白狐竟慢慢爬起又吃力地坐了
起来。只是那两只半睁半闭的细眼却失去了昔日的光泽,接着又将两只前爪微微举
起并慢慢并拢,好像是在对众乡邻缓缓地作了一个长揖。待它再举爪面对扎木克时,
看来已是力不从心,接着便缓缓地又一次倒下了。被黑犬咬伤的脖颈慢慢地流着黑
血。
听人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死其鸣也哀”。蝼蚁尚且偷生,这玉面白
狐也一定更不愿离开这五彩缤纷的草原世界了。也许这最后一个长揖就是对五大户
屯众乡亲最后一次依依惜别。伴随一阵使人撕心裂肺的痛苦呻吟,一绺游丝般微弱
的气息渐渐消失,终于最后停止了呼吸,只是那两只细眼却反而越睁越大……
千年老狐死了,它终于凄惨地死了。我和二傻都终于如愿以偿了。但望着众乡
亲那一张张愁苦的脸和充满泪痕的双眼,蓦地我的心里顿时产生了一种无可名状的
惆怅……
玉面白狐不是死在老黑犬的嘴下,而是死在人的手里,也死在了我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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