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洪彻底虽然占着金州的肥缺,却没有收受多少,儿子和女友要自费留学,需要
八十多万元,他只能拿出三十来万,惹得儿子嘴噘脸吊,整天在他跟前嘀咕。无奈
之际,洪彻底就想卖了那只酒盅。国家收购部门卖不上价,洪彻底就把希望寄托在
民间市场上。他听说长安县的古玩市场是西安市最大最火爆的民间市场,就搭车来
到长安,混迹于古董商贩之间,看着像个懂行的,他就拿出自己的酒盅,让入家鉴
别估价。多数人说那酒盅价值很高,没法出价,少数人说是赝品,给价三五百元,
最多一个给了一千五百元。他一连去了多次,依然是那个结果。“是他们不识货,
还是我的东西真有问题?”说的人一多,洪彻底的信心又动摇起来。有一天中午,
在长安古市人气正旺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场边一群人在叫喊着什么,凑到跟前一看,
见是几个人围着一个拿着酒盅的青年,在一万两万、三万五万地喊着。当他看清青
年手中的酒盅是海水龙纹酒盅时,激动得四肢都颤抖起来,他嘶哑着嗓子喊道:
“大家别争了,我出十万,这个酒盅我要了!”
大家一愣,一起扭头看着他。
青年愣了半天,才朝他走了一步,问:“您真的要吗?”
“要。你跟我来。”
青年把酒盅放进挎包里的一个盒子中,同洪彻底走出人群。他们来到一个醪糟
铺前,洪彻底要了两碗醪糟,给青年一碗,自己留了一碗,说:“小老弟,我看您
不像做古董生意的呀?”
青年喝了一口醪糟,笑问:“何以见得?”
“噢,我介绍一下,我叫洪彻底,洪流的洪,完全彻底的最后两个字。”他说
着,拿出自己的身份证和退休证递给他,之后,又把自己的酒盅取出来递给他,继
续道,“我在这一行上也刚刚入门。我看你和我开始的时候一模一样,就知道你才
干这个。你的酒盅可能是件宝贝,你那样随便地让人看,这可犯了这一行的大忌呀,
闹不好,要惹祸的!”
青年道:“谢谢洪老师。”之后,青年介绍说,“我叫章诚,文章的章,诚恳
的诚。您说的不错,我对古董只是刚刚涉猎,一点儿也不在行。”他让洪彻底看了
自己的身份证后继续说,“有人说我的东西是赝品,我拿出几家古瓷鉴定权威机构
的鉴定报告给他们看,他们也不信,您凭什么说它可能是宝贝呢?”
洪彻底笑道:“巧得很,我也有一只酒盅,颜色图案和你的一模一样,只是造
型略有不同,猛一看,我还怀疑是一对呢。”洪彻底说完,拿出自己的酒盅。
章诚看了看,说:“两只还真差不多。”他把他的大挎包放到桌子上,从里面
取出几张鉴定报告单递给洪彻底说,“我家原来有一对,由于我爸是走资派,文化
大革命中被造反派抄走了,听说那个酒盅落在一个造反派头子的手里,造反派头子
后来到了美国,那只酒盅就追不回来了。现在,我家只留下这只酒盅和盅座了。”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挎包里的盒子,打开一层层丝绸包装,一个陈旧灰暗的木器露了
出来,之后,章诚又从木器里取出一只古旧的酒盅来。
“啊,真是一对呀?”洪彻底听寇方信介绍过“佶师鸳鸯盅”的来历,把两只
酒盅的榫卯一对,严丝合缝,形状图案也和寇方信说的一模一样,瞪大了眼睛。他
又拨开酒盅,发现章诚那盅的卯里果然有一个“师”字,那“师”字和自己酒盅上
的“佶”字一样,正是宋徽宗的瘦金体。之后,他又将两只酒盅放进他的盅座里,
也是丝毫不差。洪彻底不禁自语道:“这么说,那个‘佶师鸳鸯盅’的传说是真的
了,我那学生鉴定无误,寇方信给我的酒盅是价值不菲的宝贝?”他高兴坏了,要
不是教书锻炼出了定力,他当时就会跳起来。
章诚道:“什么‘佶师鸳鸯盅’?”
洪彻底就把寇方信讲的“佶师鸳鸯盅”的故事给他转述了一遍,然后说:“你
的酒杯虽然珍贵,却卖不上太大的价,要是一对的话,价值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章诚道:“我听人说过,古董只要成对,价值绝不会是两只价格的相加,而是
两只价值之和的数倍甚至几十倍。洪老师,我家的‘佶’盅被造反派头头带到美国
了,您是怎么从美国闹回来的?”
洪彻底道:“据我儿子说,这是一个老华侨十五年前在美国一家古董商行里买
的,老华侨去世后,他儿子到广东东莞投资办厂,就把这只酒盅带到了广东,想找
另一只‘师’盅。我儿子在他厂里打工,有一天晚上去看京剧,回来时,无意中碰
到两个流氓威逼老板的女儿,他奋不顾身地打退流氓,受了重伤。伤好后,老板给
他十万元酬谢,我儿子没要。他得知我儿子喜欢古董,就把这只‘佶’盅给了他,
并叮嘱他去寻找另一个‘师’盅,使他们配成一对儿。我们父子花了近十年时间,
跑遍全国近百个古董市场和商店,也没有找到师盅,想不到却在家门口找到了!”
章诚含笑地道:“洪老师,为了它,我也找得好辛苦呀。那老板用这只酒盅代
替十万元,顶替你儿子对他女儿的救命之恩,我再加一万,您把这酒盅让给我吧?”
洪彻底一怔,道:“这对‘佶师鸳鸯盅’和我家特别有缘,你如果愿意,我出
十二万元,您把这师盅让给我。”
章诚笑道:“这是我家祖传的东西,理应归我呀,我出十三万?”
洪彻底也笑道:“虽然是你家的祖传之物,可宝贝历来只属于有缘人,我儿子
不到广东打工,就得不到这只‘佶’盅,我今天不碰上你,也就见不到这只‘师’
盅。这样吧,我出十四万,怎么样?”
章诚道:“既然是这样,我出十五万?”
洪彻底一咬牙,道:“小伙子,我出二十万元,不再加了,你如果出二十五万
元,我就把它让给你。”
章诚思考了半天,万分不舍地叹息道:“这两只酒盅的遭遇不同,如今碰到一
起,再强行分开它们,就太可惜了,我手头拮据得很,只能拿出十六万元,看来,
是与它们无缘了,就让给您吧。”
洪彻底高兴地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不过,我们先小人后君子,我对古董
还不怎么在行,我们再一起去鉴定一下,要是真的,我才付钱。”
“凭您的职业,我就相信您的人品。您把您的退休证身份证的号码和家里的电
话号码给我,再给我写个收条就行,我不用去了,您尽管让人鉴定,确定之后我们
再清账。”章诚笑着说,他又拿出那个盅座道,“酒盅没了,这个盅座放在我手里
也没用,就送给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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