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丁松泰和老婆回到达泽市时,已时过中午。天上飘着小雨,冷风一阵比一阵紧,
俩人饿得饥肠辘辘,浑身打颤。他们的家就在城郊,还得坐几站公共汽车。老婆刚
要拉丁松泰去前面的站牌下等车,丁松泰一扬头看到了凤凰大酒店,顿时两眼放光,
手一挥说:“走,进去好好涮一顿,这几年真他妈的把老子肠子都洗干了。”
老婆嗫嚅地说:“可是,我身上带的钱不多啊,你知道,你在牢里呆了这么多
年……”
丁松泰恨恨地说:“怕什么?老子不相信混了这么多年了,现在居然连口吃的
都混不上。”
酒店里红男绿女,香气扑鼻,生意还真是不错。丁松泰领着老婆在一楼大厅的
一个空位坐下,点了几个家常小菜,要了米饭,不管三七二十一,狼吞虎咽地吃起
来。只是他老婆惶恐地一边吃着,一边想着口袋里仅剩下的二十块钱,不知一会如
何结账。
正吃着,忽听大厅里一片吵闹,只见一个身材粗壮的中年男人大声叫嚷着:
“田崇德,你欠债不还,让我破产,你却在这里开着大饭店,我过不安生,你能得
好吗?不还钱,往后我就天天来闹你……”
就见那个叫田崇德的人挥着手,不耐烦地喊着:“保安,把这个疯子给我轰出
去,别让他在这里再添乱!”
几个身着制服的保安就拥上来,抓胳膊的抓胳膊,拽衣裳的拽衣裳,推推搡搡,
把那个吵闹的男人架出了饭店门口。男人挣扎着还想扑进来,却怎么也敌不过那几
个身强力壮的保安,索性滚在门口,呼天抢地开始诉说,但是却没能引来行人关注。
人们进进出出,表情淡漠,好像他这个人不存在似的,那眼光和看一条觅食的野狗
没有什么两样。
正在一旁吃饭的一个戴着眼镜、长得眉清目秀学生模样的小伙子愤愤地说:
“真是不像话,欠债的成了大爷,讨债的还不如孙子。”
丁松泰回过头来,饶有兴致地看了看这个说话的年轻人。看看天色不早,抓过
纸巾一抹嘴巴,起身要走,服务员见状就把一张账单递过来:“先生,请付账,一
共七十元。”
丁松泰这才想起,向老婆摆摆手。老婆手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了两张票子,
她向丁松泰手里一拍:“只有这二十块了,你看怎么办吧!”
丁松泰看了看手里的两张皱巴巴的纸币,又看了一眼服务员,说:“只有这么
多了,余下的先欠着,改天我给你送来!”
服务员收回笑容,满脸为难:“先生,我们不认识您,再说,要挂账得由老板
说了算啊,您看……”
“没什么可看的,你们能欠别人的账,别人就不能欠你们的账?”
“对,不要给他们,让他们也尝尝讨债的味道,”戴眼镜的小伙子在一旁帮腔。
丁松泰回头对这个年轻人笑笑,心里顿时产生了好感。
“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们这些做服务员的,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
告诉你们老板,我叫丁松泰,就是这南城的,今天手头不方便,改天再来还上欠的
钱。”丁松泰面无表情地说完,拔脚要走。
服务员急了,一下子拦在他面前:“不行啊,先生,你这样我只好叫老板了!”
就向旁边的服务员使了个眼色。
丁松泰心里有点恼火:“好啊,这么多年没有热闹过了,老子正寂寞着呢,叫
吧!”他索性又坐下来,跷起了二郎腿,抽过一支牙签剔起牙来。
老婆悄悄地拽拽他的衣裳:“别闹事,你刚出来……”
丁松泰不屑地一笑:“没事,我看看这些年谁的尾巴长出来了。”
正在这时,刚才那个要账的男子又嚷嚷着闯进来了,保安又上前去往出推。就
见那个叫田崇德的老板走下楼来,身边的服务员向丁松泰指了指。
田崇德看了看穿着一般、长得有点瘦小、却顶着一颗大光头的丁松泰,径直向
他走过去:“你就叫丁松泰?”丁松泰把脸扭过来,两只细小的眼睛放出一道寒光
:“是大爷我!”田崇德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仍然耐着性子问:“是你吃饭不
给钱?”
丁松泰还没开口,旁边的那个讨债男子就大声叫起来:“你欠我钱不还,他吃
你饭也能不给钱。”随即他转过身来向丁松泰一抱拳说:“大哥,你吃吧,账全记
在我苏金银名下,他田崇德欠我十万块钱已经三年了,一分不还,大哥你天天来吃,
吃完为止,我心甘情愿!”
丁松泰点点头:“哥们儿够意思!”
田崇德咬牙切齿,脸都气成铁青色:“好,好,看来你们是一伙的,有意来捣
乱。”当下在手机上拨出一串号码:“李所长吗?饭店有人弄事,请你过来管一管。”
丁松泰冷笑了一声,回头拍了拍一直扯着自己衣服的老婆说:“没想到啊,我
丁松泰刚出大牢就遇上了这么高级的待遇,不容易啊!”
正在这时,就听得门外警车声声,几个警察如临大敌进了饭店。为首的一个胖
胖的年纪较大的警察进门就问:“田老板,弄事的人在哪儿?”
田崇德急忙迎上前去,把手一指:“就是这个王八蛋!”
丁松泰的眉头皱了皱,紧紧地握住了双拳。
李所长一看,不由得有些惊讶:“丁松泰,你不是刚出来吗,怎么这么快就上
道了?”
丁松泰懒懒地站起来:“没办法呀,李所长,肚子饿了要吃饭,可是兜里没有
钱,让他记账又不干,是不是麻烦你先给垫上?不行的话我也只好先回你那里过夜
了。”
李所长笑了:“你呀,别给我闯乱子我就谢天谢地了。”随即扭过身来把一脸
不解的田崇德拉到一边,咬着耳朵说:“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就是十年前泽城发生
的那起两伙流氓火拼中打死人,人送外号‘拼命三郎’的丁松泰,在里面住了十年
刚出来,就是我们当警察的见了他都有点头疼,你怎么惹上他了?”
田崇德吃了一惊:“我哪里认识他?这可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快给他赔个不是,让他走人,不然,你这个饭店今后可是不
会有安生日子了。”
此时,刚才还是威风八面不可一世的田崇德头上密密地渗出一层汗,他转过身
来走到丁松泰面前,脸上堆满了笑容,点头哈腰地说:“哎呀,丁大哥,误会误会,
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认不得一家人了。恕老弟眼拙,不识真神,你就
宽宏大量,大人甭记小人过吧。走,老弟今天请客,为你接风洗尘,如何?”说着,
就吩咐服务员开三楼的“凤凰厅”。
丁松泰把手摆了摆:“算了吧,你有钱还是先把人家的账还了吧,我还没回家
呢,改日把欠的钱给你还上。”说着,把手里的两张票子扔过去后,向李所长点点
头,“谢了,李所长。”就拉起老婆向外走。
田崇德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好不尴尬,正要向李所长说什么,李所长挥手制
止了。他再看刚才大吵大闹前来讨债的苏金银和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时,发现早已
不见了他们两个的身影。
苏金银追上出了酒店的丁松泰,也不顾马路上过往行人的目光,扑通一声跪在
地上,声泪俱下:“大哥,我求你救救我吧,我永生永世不忘你的大恩大德。”
没有防备的丁松泰吓了一跳:“我能救你什么?快起来起来。”
苏金银说:“我看出来了,大哥不是一般人物,我就是求你帮我讨回田崇德欠
的十万块钱,我拿出二万块钱作为对你的感谢。”
丁松泰转过身,跺了跺脚发狠地说:“要说事也不能在大雨地里说呀,我先要
回家,有事咱们改日再说吧!”
苏金银站起来惭愧地说:“我也是急昏了头。这样吧大哥,后天中午我们在天
外天大酒店见面,我先给你二百块钱作为定金,到时咱们再详谈,不见不散。”
说着就把两张老人头塞过来,和他一起来的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拦下了一辆面
的,硬是把丁松泰夫妇推上了车,并丢给司机五十块钱:“把我大哥安全送回家。”
丁松泰还没清醒过来是怎么回事,出租车就穿入了细雨迷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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