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省城的开发商聂老妖刚走,剩下大半桌子好酒好菜余温尚在,村长老单觉得扔
了可惜,就叫厨师回锅再造,把村干部喊来围歼,说这既能避免损失浪费,也符合
社会的生态食物链。老单才是靠山村真正的靠山,无论大事小事事必躬亲,而且一
言九鼎,说了就算。别看村干部平时工作水裆尿裤,吃喝起来却很有战斗力,一个
个如狼似虎,一个冲锋打过去,单见杯盘见底,又饶上了一大堆火腿肠花生米干豆
腐卷大葱之类,回头再看,满地都是白的色的啤的酒瓶子,就像保龄球场的残局。
老单喝漾了,便红头涨脸地踱出来,鸭行鹅步,荡到村道对面如厕。几只柴狗
守在外面等着拣剩儿,见了村长纷纷避让,俯首帖耳,夹紧尾巴,眼神惶悚,紧盯
着他的罗圈腿,生怕一时迁怒给踢到。柴狗们都是村里的二保安,跟治保主任贾牤
子一个系统,对维护乡下社会治安功不可没。村长老单的权威已经扩延到了家畜家
禽,绝对、唯一而不可挑战,看哪个不顺眼,一声号令,那倒霉蛋就得下汤锅了。
老单此时心情不错,不但没踢没呵斥,还伸出手来摸摸其中一只的卷耳朵,表示领
导的亲切慰问,那狗就眼泪汪汪地向他行注目礼。
不消三五十步,老单就准确到位了,掏出家什湍急地一泻,一时尿流如注,激
起一片喧腾的泡沫,残余部分,把脚面子也泽被了。就感叹岁月无情,英雄迟暮,
两头忙活两头累,想不到老大还很豪横,老二却不违时令地蔫萎下去。正在暗自感
叹,就见村里的头牌美女风荷从那厢走过来,水粉色裙子被风拂动着,有如天仙下
凡。听说常看美女能长寿,效用胜过任何岐黄之术,老单一直想把风荷安排在自己
的对面桌,当个兼职的保健医生,天天看着,此生的福禄寿就齐全了。可偏偏被聂
老妖一眼看中,钦点为未来旅游度假村的形象代言人,赐名荷花仙子,就要到省城
参加培训。老单十分地不舍,可他还能分得清孰轻孰重,为了自己的政绩和村里的
GDP ,也只能忍痛割爱了。
老单还在怔呵呵地审美,风荷忽地一个转身,宛若游龙,翩如惊鸿,竟然拐进
了公厕的那一边。事情就此起了变数,老单觉得不好就走——这种特殊场合碰面,
彼此都会尴尬,连话都没法说了。就屏了呼吸,想和风荷打时间差。虽说老单已是
一把年纪,昔日功力残存无几,可还是老有少心,骚风浩荡的。这与他的兽医出身
不无关系,每次割下来的冗余并不扔了喂狗,而是当作滋补壮阳的验方自己吃,天
长日久,直吃得精力过剩,阳气飙升。跟女的过招,先在茶饭里偷偷下上猪用催情
粉,这样就很省事了,都用不着他主动出击,女的急火上身,自己就投怀送抱了。
此时静听着那边的淅沥潺湲,就跟着莫名地激动起来。偏巧板壁上有个活节子掉了,
露出一个瓶盖大小的孔洞,太阳斜射过来,在那侧投下一块炫亮的光斑。这样一来,
事情不能全怪老单了,这个孔洞的存在也是个明显的诱因,老单闻水思源,既是好
奇也是情不自禁,还有依依惜别最后留念的意思,就把眼睛贴了上去。遗憾的是角
度不对,只能看到一簇浓密的黑发,并没看到他所渴望的旖旎风景。而那边的光斑
一明一暗,反被风荷注意到了,一偏脸,看到一只醉枣眼睛正螺丝钻一般朝她旋进,
于是,就发出了气猫子(火警)一样的尖叫。
关键时刻,老单一点儿都没慌乱。老单历练深多,见识过各种复杂阵势,对付
这样的突发意外不过是小菜一碟。那一刻老于世故的大脑里电光石火地一闪,就有
了将计就计借刀杀人的灵感。趁风荷系裤子,急步抽身走出公厕,马上又返转回来,
装作气喘吁吁恰好闻声赶到的样子,也跟着风荷大声吆喝,还向村外的一个方向戟
指,说狗日的跑得真快,料叉腿紧捣蹬,尥了几个蹶子,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村干部平时没事可干,本来就闲得腻味,一听出了花花事,立马聚拢过来,借
着猫尿的耸动,纷说是谁这么下作?眼下这档子事就像吃方便面,拿钱就买,还犯
得上扒厕所?如果不及时绳起来,任其发展下去,肯定要酿成先奸后杀的重特大案
件!便围定刚刚册封的荷花仙子,左问右问津津乐道的。风荷咦咦地哭,说只露一
只眼睛,又鬼火似的闪了闪,我哪能看清!大家没了主意,就葵花向阳般朝老单仰
望,希望这位舵把子能在关键时刻把关定向,指引航程。老单沉稳地笑笑说,干这
种事的人,不是性变态,就是性饥渴。大家动动脑子想想看,咱们靠山村全都耕者
有其田了,还有哪个溻在凉炕上支帐篷折饼子呢?
这不只是明确的暗示,甚至都是呼之欲出了。大家一经点拨,就有了豁然开朗
的顿悟,便顺应着老单的思路,嗡嗡议论说,肯定是老高。老高打了多年的光棍,
见了鸡踩蛋狗连裆,眼神都馋馋的,不是他又能是谁?老单看看火候到了,也没说
话,只是朝贾牤子努努嘴。贾牤子心领神会,马上找一块小木板,把厕所那个小孔
洞钉死,以期彻底根绝一切流氓窥探行为,又拿了一根小指粗细的绳子,带着几个
人和几只狗,雄赳赳气昂昂的,四处抓捕嫌疑人去了。
被人叫做老高的汉子,此刻正在稻田地里插秧。老高大名叫啥,已经没有几个
人知道,而且知不知道也无关紧要。老高的称谓,几乎就是从娘胎里带来的,还在
婴幼儿阶段就已经很响了,早就把他的大名牢牢遮蔽住。当年全国都在照猫画虎学
大寨,靠山村也不例外;等到别处都立正稍息了,这儿还在坚持“两个凡是”,刹
不住麻木前行的脚步。老高一落生,老牛婆就惊得一个愣怔,说这两口子干劲也太
大了,咋把梯田修到孩儿的脸上来啦?还七沟八梁一面坡呢,真他娘像个老高!老
高的爹爹老老高起先还很反感,挡不住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只好认可下来说,叫
老高也好,反正早晚都要老的,现在叫,省得以后再改了,等于打了提前量。再说,
也压人一辈,好歹让我赚回一点便宜。老高的妈妈羞于示人,就把他放在被格架下
面,用一块花布遮挡了,喂奶的时候不见面,只递过一坨囊肉去,很像慈禧的垂帘
听政。好在老高也很省事,不哭不闹,很宁馨很皮实地成长起来。出了满月,老高
的妈妈去给开山放炮造梯田的民工做饭,就把老高扔在村里的临时托儿所里。村里
的托儿所就没有城里那么正规了,只是三五个粗鄙的大老娘们儿,看着一群满炕乱
爬的鼻涕娃而已。阿姨都拣乖的俊的抱,如老高者流,亲妈都不待见,被冷落鄙弃,
也就很正常了。别的孩子哭,阿姨都给奶瓶子,或是用干瘪枯黄衰败过气的咂咂做
着虚假的哺育;轮到老高,阿姨们懒得搭理,一边唠嗑,一边打着毛线活,把脚朝
老高一伸,就让他嗍脚趾头,那脚还有脚气病和灰趾甲,老高却嗍得一个欢实。所
以老高上学后写作文,说到美好的童年生活,还有怀念阿姨脚趾头的内容呢。
那一年老老高照例放炮崩山,点的是五响连珠,怎么数都少了一响。老老高放
炮多年,也是饶有经验的,耐心地抽完三颗蛤蟆头旱烟,又蹲在草棵里出了一次长
恭——他干燥了,直蹲得腿酸脚麻,觉得已经十分稳妥,这才一步三晃走近前去查
看,哪知道刚一俯身,唿嗵一家伙,他就化做山脉永垂不朽了。老高的妈妈还很年
轻,不想被丑儿子拴住,特别是不想让老单亲自上门扶贫,把催情粉下到她的饭碗
茶杯里,就把他扔给奶奶,趁一个月朦胧鸟朦胧的傍晚,跟一个贩蚕丝被的蛮子跑
到南方去了,从此再无音信。所以老高的感情储备跟别人不大一样,别人唱“妈妈
呀妈妈,亲爱的妈妈……”他不,他唱“奶奶呀奶奶,亲爱的奶奶……”一唱,同
样也是眼泪汪汪的。
如此一来,老高很早就是孤儿了。他爹搭上性命开辟的大寨梯田,最后成了不
毛之地,而他不得不在山下水田里种稻子,这样的结果就很讽刺了。好在脚趾头的
代哺并没影响老高的成长,他身大力不亏,人勤快,有心劲,所谓坐着读得书,站
起杀得猪,种稻子也很上道,还特别喜欢古诗词,动不动就来两句。按说老高也该
算是文武双全的新型农民了,就是因为一穷二丑,村里的女人都不用正眼瞧他,老
大不小了,还是光棍一根。眼看着过了节气,村长老单觉得有失职守,那天就从邻
村领过来一个剩女,脸盘子还不错,就是腿脚不太利索,先天性小儿麻痹,走路总
迈太空步。老高说,这不是百年那什么舞蹁跹嘛!就二意思思的。老单开导说,你
也别太挑拣了,要是十全十美,哪能轮到你?只要关键部位没毛病,能对上卯榫,
别的就无所谓了。老高狐疑地问,你咋知道关键部位没毛病?老单就呵呵笑,说大
叔还能坑你?大叔都替你检验过了。再说,她这样的舞步也不错,又好看又实用,
以后不但是贤内助,兴许还是贤外助呢,正好帮你点种踩格子。老高摇头苦笑说,
大叔生怕我挨累,亲自开生荒,让我种熟地,美意我领了。可我种的不是旱田,我
种的是水田,泥头拐杖的,她这样的舞步只怕用不上。老单也是成人之美,就让他
出去买点糖果之类的吃头——眼下讲究超女快男,追求的就是一个效率,根本用不
着坐着谈,给点甜头,直接就躺下谈了。老高不好驳老单的面子,只好在村里敷衍
一圈,越想越憋屈,吃头也没买,就丧木着脸子回来了。进了屋,却不见了那女人
的身影。老单大媒没做成,自然也很窝火,安慰他说,老高啊,你可千万要挺住,
人生在世,挫折和失败都是难免的。实话告诉你吧,人家那女的没看上你,趁这个
空当,撇拉着两条软腿蹽杆子了!老高都要笑瘫了,说这事儿可真有意思,这事儿
太他妈的有意思了!
村长老单待老高不错,从这一点上就能看出来。两人后来掰交,责任似乎也不
在老单,而完全在老高身上。老单是资深村长,大扁屁股仿佛焊在了那把铁交椅上,
任谁都不能撼动。老单的村长也不是靠买官跑官挖弄来的,而是他深谋远虑,看出
来早晚要有民主选举这一天,就提前下了家伙,借口乡村太偏僻,每到火急火燎的
紧要关头,避孕药具不能得心应手,也不管计划生育那一套,在自家那一亩八分地
上勤奋躬耕,大把地撒着种子,实行一埯双株合理密植,鼓弄出了一窝八代,就像
吐鲁番的葡萄和串地龙土豆子。而且那群崽子的生命力都很顽强,全员茁壮成长起
来,竟然没有一个夭折的。再加上分枝散叶,通婚联姻,满村的罗圈亲戚,形成了
压倒优势的选民队伍。还有那些被猪用催情粉催下来的娃子们,抬头低头,都是直
系血亲和准血亲,无论怎么选,村长也笃定是他的。别人也不是没意见,可看得出
眉眼高低,只是腹诽而已,当面无不表示臣服。唯有老高秉承了老爹的习性,总爱
乱放炮、放臭炮,那炮捻子还没准头,常常悲壮而滑稽地炸到自己。那天就当众胡
咧咧说,干吗还要走形式?干脆扯开一块笼屉布,宣布成立靠山斯坦酋长国,老单
弄个哈里发干干,那不是更牛逼吗!老单的情报系统完善而强大,很快就知道了。
就大骂老高狼性,还不如一条狗呢,无论怎么喂,还是一翻脸就咬人。就想方设法
挤兑老高,想把这个隐藏在身边的赫鲁晓夫起走。可如今不比当年了,土地分到了
个人手里,想挤兑还真不容易。老单组织了大规模的民工队伍,进城打工赚钱,这
对增加个人收入有利,也等于净化了周边环境,他再找留守妇女谈话就方便多了。
可老高冥顽不灵,无论怎样动员,就在村里死耗着不走。老单就明白,醉翁之意不
在酒,原来老高这厮铁下心来跟他死靠,是等着接班当村长呢!
老单还想在官场末路奋勇一蹿,最后名留青史,说不定后人还能为他树碑立传,
专修一处超大陵园,便硬把小鱼往大串上穿,在村里大搞“改、开、搞(改革、开
放、搞活)”。就通过招商引资,把省城的大款聂老妖招来了。其实聂老妖也不算
是招来的,靠山村不但靠山也靠水,村边还有一片湿地,水脉跟松花江相连通,聂
老妖常来钓鱼,对村里的情况比较熟悉,也是见多识广,别有思路的。他认为傻种
地种傻地,鸟辈子也只能是老农民,不会有翻身出头之日;如果能因地制宜,把传
统农业变成观光农业,具体就是把稻田全部改成荷花淀,品位就能上去一大截,手
上都不用沾泥,剩下的事情,就等着坐在家里挡起窗帘点钱了。聂老妖一忽悠,老
单就相信了。聂老妖启动很快,用大吊车挂起一幅美好蓝图——不是初步设计的工
程草图,而是美术社专门制作的彩色效果图,绿水青山,万顷荷花,群鸥翔集,楼
台亭榭,络绎游人……风荷清纯靓丽的头像就影印在上面,谁都不能不相信,这就
是瑶台仙境,往地头一竖,村民就疯魔了,积极踊跃地投资入股,还一如既往地把
功德记在老单身上,暗中连卖茶蛋卖矿泉水卖烧烤卖纪念品等衍生产业都做了分派。
大家都眼巴眼望的,盼着土罐子生金,唯独老高大唱反调,他说,农民咋能离开土
地?咋能不种庄稼?种荷花还不如开窑子呢,那样来钱更快,也符合“改开搞”那
一套。我看,老单是老糊涂了,老单早就该让贤了!老单终于忍无可忍,必欲除之
而后快,当着村干部的面愤愤地说,狗日的老高,为了抢班夺权,不惜当了村里
“改、开、搞”的拦路狗、绊脚石和钉子户。
老高心无旁骛,正在地里纳头猛干,偶一抬头,便看见治保主任贾牤子带着几
个虎贲几只走狗过来。老高还以为是村干部学雷锋做好事,帮他拔稗草来了,就停
下来,笑呵呵地打招呼说,贾主任,又喝啦?贾牤子满脸酒色,惭笑着向他招手说,
老高,村长请你去一趟!老高说,啥事这么急?还找到地里来了!这么说着,就跋
着两条泥腿,朝田埂边踅过去。贾牤子打了一个凌厉的酒嗝,喷出一股恶浊的臭气,
然后很神秘很贴己地俯在他耳朵上蛐蛐说,老高,对不起了,你可别怪我,都是村
长老单和你过不去,你心里有数就行!老高还在懵懂,贾牤子使了个眼色,随从们
便一拥而上,柴狗们也汪汪着协同作战,直接把老高放倒在泥地里,三下五除二,
捆成了一只有待烧烤的叫花鸡。
靠山村一向僻静,没什么热闹事,狗拿耗子羊上树都算新闻,如今听说逮住了
流氓犯罪嫌疑人,而且押解的过程相当于游街示众,这就填补了“文革”以来群众
专政的空白,也等于活跃了农村的业余文化生活。村道两旁一时站满了人,就像夹
道欢迎的盛大仪式。老高五花大绑,系的是猪蹄扣,脖子上还环着一股活套,以至
血流不畅,呼吸困难,只能苟延残喘,连一声抗议都发不出来了。可老高还很注意
自身形象,微笑着对着父老乡亲点头致意,还吟哦道,慷慨歌燕市,从容做楚囚…
…解差不许他慷慨从容,便适时地拉紧绳子,把余下话截住。村里的狗也全员出动,
一齐朝他狺狺,渲染出同仇敌忾的浓烈气氛。老高就不明白了,平时他对狗们不错,
有啃过肉的骨头或是饭桌上的残渣余孽,都悉数拿出来犒赏,怎么就没交下?于是
又吟哦说,桀犬吠尧堪笑止啊!众人不懂这个——在农村,这无疑是奢侈而异端的,
便簇拥着老高,喜气洋洋,扶老携幼,呼朋唤友,就像古人的献俘,就像西方的嘉
年华一样,一路滚着雪球,越聚越多,一直跟到村部前面的空场来了。
此刻已是傍晚时分,火红的残阳具有追光灯效果,罩定了几个主要的剧中人。
村长老单打着惬意的酒嗝,看着被捆住的潜在政敌心花怒放,却又做出很惋惜很痛
心的样子说,老高啊,虽说你多年熬着光棍,可咋能走这一步?要是实在憋不住,
到城里去找小姐嘛,就是买个电抽子也不砢碜,人嘛。你这么一弄可好,把村里安
定团结的大好形势都给弄毁了!
老高被勒得脸红脖子粗,眼睛像碗里的骰子那样叽里咕噜乱转,嘴上呜噜着,
却说不出话来。老单就嗔怪贾牤子太过分,拿着绞锥棒当针(真)认,本乡本土的,
何必这样?再说又是未遂,属于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性质,能宽大就宽大吧!这么说
着,就走上前去,很怀柔很大义地为老高松绑。老高终于缓过气来,就急忙辩解说,
老单大叔,你身为一村之长,可得明察慎断哪。我正在稻地里干活,哪有工夫扒女
厕所?再说,一个来回足有三四里地,时间也不够用啊,我要是有那个速度,早就
参加奥运会了,什么萝卜丝(罗伯斯)、白菜帮子,统统不在话下!
老单说,老高大侄子,党的一贯政策你也知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希望你
能认清形势,配合调查,走坦白从宽的道路,知错就改,还是好同志嘛。
老高说,我坦白什么?我走得正行得端,没什么好坦白的。再说,有前辈的成
功经验,我就是使用猪用催情粉,也不至于去扒女厕所呀!
众人啼啼窃笑。老单被点了穴位,又不好急,一急就等于领账了,就用眼睛乜
着贾牤子,发出脉冲星那样一明一暗的信号。贾牤子心领神会,从后面一搡说,老
高,你不坦白交代,还满嘴胡吣,白费了村长的一片好心。咱们俩般大般,老一辈
少一辈,山不亲水还亲,你可别逼着我上手段!
老高回头朝贾牤子蔑笑说:你们这一伙,除了迷奸就是诱捕,使的都是阴招。
要是从正面上,我根本不在乎你们一群窝子狗,我撂倒一个,俘虏一个,还能缴获
几枝美国枪呢!
老高嘴上功夫不赖,配备两套武器,亦素亦荤,而且刀刀见血,句句咬骨头。
众人就跟着哄笑起来。
贾牤子说,我可是专政工具,你敢拒捕,反了你啦!
老高说,既然如此,那我就坦白交代了。你们村干部开会,一开就开到大半夜,
我出于关怀爱护的目的,常到诸位家里陪宿,帮着焐被窝!
贾牤子听他越说越不像话,赶忙施以弹压,象征性地给他两杵子,还搭配了一
记兜腚脚,峻了脸说,老高,你严肃点儿,这可是办案呢!
老高说,既然是办案,那就报警吧。你们都是柴狗,不正装;警察一到,一切
就水落石出了。
老单说,你怀疑基层政权的办案能力?那可就错翻眼皮了!
老高说,还是村长明察秋毫。我承认,我是有流氓倾向,打小就想吃老单大婶
的咂咂,可老单大婶不给吃,我只能嗍她的脚趾头!
众人又笑,直笑得前仰后合。老单血气上涌,还是耐着性子说,老高啊,到了
这个地步,你还死不认账,胡扯哩咯咙?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大义
灭亲,挥泪斩马谡了!
老单闪开宽身板,如同打开一道屏风,美女风荷就和老高面对面了。风荷跟老
高没什么过往,只不过走了对头碰,点点头打个招呼而已。见老高一身泥水,明知
道他是冤枉的,却也不敢拗着老单。风荷不敢指认,也不敢不指认,只是执著而坚
韧地哭,直哭得梨花带雨一般。老单露出了枭雄式的笑容,拍了一下巴掌说,这么
难堪的事,风荷咋吭声?风荷不吭声,就等于默认了,也就是说,这事儿铁板上钉
钉了。众人唯老单马首是瞻,就嗷嗷乱叫着,一齐跟着拍巴掌,营造出了人心向背
的一面倒局面。
老高明白了,就呵呵地怪笑说,老单大叔,你可真够阴损的。我不过发泄了几
句不满,你就栽赃陷害。你还不如干脆说,靠山村的孩崽子都是我做出来的呢,那
样靠山村就不姓单了,就要改成高老庄了!
老单做出了长辈和领导的双倍高姿态说,你也是一时糊涂,犯下了低级错误,
脸面上过不去,想把水搅浑,这也可以理解。是你不是你,反正大家心里都有数。
家丑不可外扬,看在你爹老老高为咱村英勇捐躯的分上,我也不深究了,回家自己
反省去吧。
老高说,你不深究,我还想深究呢。法制社会了,凭啥随便绑人?
老单说,绑你也是为了你好,起码起个警示作用,预防你以后再犯类似错误!
老高就笑了,那笑容很恶毒。老高说,村长啊,你的理论真够雷人的,这么说,
我还得谢谢你呢?
老单说,谢不谢的,反正我仁至义尽了。
老高说,光是谢谢还很不够,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老单大叔,我操你妈!
众人哄地一声,场面就乱了。有史以来,老单在靠山村一统天下,还没有哪个
胆敢如此放肆,胆敢捋虎须。老单恼羞成怒了,先骂疯狗,又骂中山狼,还想上来
撕巴,可是老高已经松绑,具有了足够的反撕巴能力,又被皇亲国戚们连掐带拧地
拥开,老单并没能撕巴到。反正嫁祸于人抹黑搞臭的目的已经达到,老单大获全胜,
再往下都是拖棚烂戏,就压下众声喧哗,高声宣布说,本村长现场办公,代表村委
会做出决定,永远开除操蛋分子老高的村籍,从此不许再回靠山村!老单的一贯风
格是先集中后民主,一口唾沫一个钉。又问大家同意不同意,众人早就习惯了顺从,
何况老单的亲友团如盐在水地渗透在人群里,没人敢拗着,反正看热闹不怕乱子大,
漫说开除村籍,就是直接宣布拉出去枪毙,也同样是一声雷。于是马上竖起了森林
般的手臂,表示坚决拥护,热烈响应,随后又是一片山呼海啸的欢呼和暴风骤雨般
的掌声。
老单做了个斩截的手势说,全体通过,就这么定了!
这一下老高不干了,跳着骂着,嘴里口水滚滚地都冒了沫子,还满地找石头,
口口声声要重演荆轲刺秦王。但老高孤立无援,一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就像大浪
淘沙,很快就被推搡到人群的边缘地带。贾牤子等人早有预案,当即把老高扭住,
连拖带拽地带离现场。贾牤子手上一松一紧的给劲儿,眼睛还像信号灯那样一眨一
眨的,分明有着不可明说的暗示。到了老高的院子,才说,老高啊,树挪死人挪活,
惹不起躲得起,三十六计走为上,这些句句都是至理名言。干吗非要跟老单对着干?
这分明是拿着鸡蛋碰石头呢。其实老单也没有别的意思,他就是想让你走。反正村
籍又不是国籍球籍,他再尿嚎,也不能把你撵到月亮上去。你走吧,一走了之,房
子和责任田我先替你经管着。老高沉默良久,不得不接受贾牤子的观点——他已经
千夫所指,无路可走了。这才拉拉贾牤子的手致谢说,虽说你也是老单的狗腿子,
可毕竟和穆仁智还不一样,不管咋说,你永远活在我心里了!
就在这天夜阑人静时刻,老高收拾了简单的行囊,一个人走过静悄悄的村道,
踏上了吉凶未卜的流放逃亡之路。村里的狗似乎看出了究竟,都没汪汪,而是暗红
着眼睛悄悄尾在他身后,这就有殷殷送别的意思了。老高忽然落泪了,回过头朝狗
群揖别说,狗哥们儿,谢谢你们送我。我还不如你们,你们还有个栖身之处;我不
是离乱人,倒成了丧家犬,最是仓皇辞旧庙,连个窝都混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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