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高住的是五块钱一天的城边子小旅社,相当于昔日的大车店,大通铺人挨人,
密度相当于鏊子上的水煎包。邻铺问他学历,老高说是早稻田大学毕业,一直躲在
资产阶级温床里,从事基本研究工作来着。邻铺就笑,说老哥还挺有意思的。早稻
田毕业,那就是海归;海归能住这种破地方?看样儿顶多就是初高中水平。现如今
大学生满大街都是,像火葬场、垃圾站和化粪池这种鬼多人少苍蝇哄哄的地方,都
成了竞聘热点,你我这样的,只能站马路牙子戳大岗了。老高还不甘心,老高说,
天生我才必有用。邻铺就笑,说哥们儿还能整诗?老农民有个屁才,再过一阵子,
哭都找不着调了!老高不信,想到建筑工地找个长远的活干干,可那里靠山村来的
乡亲太多,老高顾及脸面,在工地边上逡巡好几天,也没好意思靠前。就现学现卖,
跟邻铺学一点疏通下水道的技术,手提电钻,身背钢丝软鞭,往路边一站,俨然呼
延庆转世,自己都觉着威风凛凛了。邻铺还教给他一套兜揽生意的荤嗑:我的那个
钢鞭粗又长,我的那个电钻硬邦邦。钢鞭直通下水道,电钻刷刷钻透墙。有活的娘
们儿哎你别客气,试试我的功夫强不强!老高觉得这歌太痞,而且涉黄了,像猫儿
狗儿叫春似的,就没学。
偏偏老高的相貌不讨好,就说那张脸吧,仿佛就是耐克鞋底,黑橡胶上塑着无
数疙瘩和沟纹,雇主就暗忖,把这么个危险的黑煞星请进家门来,一旦他动了歪点
子,说不定就酿出惊天惨案了。就可着那些白净而光溜的脸膛叫,把他晒在一边,
当了大马路上的超级吸尘器。老高上公共汽车,司机都不让他坐座位,怕弄脏了别
人没法坐。有一次车上没人,老高是从后门上的,走到前门投币,司机呵斥他说,
前门上后门下,你懂不懂规矩?下去重上!老高赔笑说,我都上来了,币也投了,
就下不为例吧!可司机坚决不予通融,老高只好下去重上,还没等转过身来,那车
门戛然关死,猛地一加油门就开跑了。老高气得用电钻戳地,望着远去的汽车大骂,
开个破车有啥牛逼的?在乡下,也就是个车老板子。鸡巴人,跟狗一样,见了穿戴
好的就恭敬,见了穿戴破的就乱咬!
揽不到生意,回来干吃闲饭,腰包就日渐瘪下来。老高是正路人,不想偷马葫
芦盖子,也不想拐卖妇女儿童,只好改做喝粥。粥喝多了尿也多,上厕所又要花钱,
只好硬憋着,憋到极致才肯光顾一下。厕所都是明码实价,正所谓一妇当关,万夫
莫开。妇人看他是乡巴佬,故意戏弄说,干的一块,稀的五角。老高瓷实,说我是
干稀两掺,就掏出两块钱递过去。妇人笑得仪态尽失,如同风中的老苍子,不找钱,
却找给他一块口香糖,用以中和厕所的臭味。老高很吝惜自己的血汗钱,故意在里
面多蹲一会儿,上下两头都不闲着,一出来就把那块过期变质的东西吐掉,苦着脸
说,啥他妈的味啊,辣薅薅的!妇人一看,眼睛就亮了,带着大发利市的欣喜说,
咱可是卫生城市,吐一口痰罚款五元,人赃俱在,乖乖交吧!老高自知弱势,不敢
违拗,一边忍痛掏钱,一面仰天长叹,朝叩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
处潜悲辛。这鸡巴鬼地方,两头不方便还两头堵,整天累得王八二怔的,好不容易
挣几个小钱,一脚踢不倒,都从上下两个眼眼漏掉了!
老高吃一堑长一智,再有麻烦事就找犄角旮旯解决,正应了山炮进城的说法,
只要一低头,到处是茅楼。那天解开裤子刚要操作,忽然过来一位戴红箍的老妪,
闪动着锐利的鹰眼,也不管非礼勿视那一套,指定那些惹是生非的零碎,挥舞着一
张小票,嚷着就要罚款。老高被城市熏陶得进步了,是急就速成的进步,就调动出
农民的狡猾,把丑脸仰向天空,指着苍冥咋呼说,你看,飞碟!可真稀罕哪,转得
就像大陀螺似的,肯定是外星人造访啦!老妪信以为真,也跟着仰天傻看,却哪里
能看得到。老高已经完成了整个过程,裤扣也系好了,唱着哩咯咙,若无其事地混
到人群里去了。
那天正坐在大通铺上揉搓脚巴丫,忽听有人高喊,警察来啦!查暂住证的!老
高没有暂住证,生怕给遣返回去,窘急之下,就采取了鸵鸟策略,躲到一件挂在墙
上的雨披里。老高身材魁伟,难免顾此而失彼,下面露出一大截脚杆,当即就给生
擒活捉了。警察看看他的相貌,很像是逃犯,上网一比对,又分明不是逃犯,就笑
得失了威严,大盖帽都戴不住了。说你用不着害怕,民工进城,这是社会的一大进
步,办一张暂住证,就算是准工人阶级和准市民了。话虽这么说,可老高如一叶漂
萍,扎不下根来,也就找不准自己的身份,所谓准工人阶级准市民,也不过是嗍别
人的脚趾头——农民工真就不是城市的主人,当然更不是客人,分明就是难以融入
的异数,整天出大力挣小钱,还总遭城里人的白眼,那目光警惕而排斥,就像防贼
似的。这也难怪,一些农民工既渴富又仇富,面对巨大差距,眼睛呲呲地直冒蓝火,
就像老式摩电车的天弓。发现怎么使劲都赶不上趟了,索性就走了捷径,除了少数
得手的,少数变枪粪的,多数都直接住进监狱里去了。邻铺就说,那倒也不错,里
面治安状况极好,住宿全免,上厕所不用花钱,还能百分之百就业,比咱住的这种
小旅社都强呢。
小旅社严重超员,乱乱哄哄,一转身就碰屁股撞脑袋,卫生状况十分恶劣,什
么气味都有,就是没有香味,喘气都打鼻子。最为不堪的是晚上,种种睡相五花八
门,打呼噜放屁吧嗒嘴的,折跟头打把势的……农民工们正值盛年,常常一片参差
的挺竖,看着好像被轰炸过后的高炮阵地。竟有精赤条条的两人稀里糊涂睡到了一
个被窝里,紧紧搂抱着,在梦中上演着假凤虚凰,有的被窝还发出了令人生疑的律
动。老高觉得又可气又可悲又可怜,兀自念叨说,这哪是人过的日子?这简直就是
牲口棚啊!一天夜里老高睡得正酣,邻铺竟钻进了他的被窝,脸上古怪地淫笑,悄
声喵叫着同志,好像地下党秘密接头了,手就径直往他的敏感部位掏摸。老高恶心
得要死,把荞麦皮眼睛睁到极致,低声呵斥说,你想跟我拼刺刀?告诉你吧,我可
是超大型号,把我惹火了,整不出你稀屎来!邻铺吓坏了,懊丧地龟缩回去嘟囔说,
都知道找小姐好,可哪有那个条件?就得艰苦奋斗,有条件上没条件也要上。从那
以后,邻铺就跟他生分了,还背地跟人说他的坏话。有好几回,老高的被里被塞进
了死耗子或活蛤蟆,甚至还有令人奇痒的石棉丝,老高心知肚明,却没能抓到现行,
只好忍气吞声,重新换个小旅社了事。
老高的窘困日甚一日,成了一只真正的丧家犬,每天都在街上恓惶着找饭辙。
最悲惨的事发生在那一天上午,老高正戳在街角等活,忽然来了一辆皮卡。等活的
人争先恐后往车上爬,可是东家只要三个,一场殊死搏斗就不可避免了。车上的人
先入为主,坚决捍卫自己的既得利益,决不允许别人分享,就用那种质量粗劣的牛
筋底大头鞋,仿照武打片上的螳螂脚,狠踹那些后来者。被踹到的人即刻识相地撒
手,可老高已经扳住了车厢,只要一纵身,他就上去了。车上的人绝对不能让他得
逞,而且其中就有曾经的邻铺,他们不谋而合,猛跺他的指关节。老高还想坚持,
可那车越开越快,他被拖拉在后面,又分明跟不上时代的步伐,指头也脱皮露肉,
只好松开。老高倒卧在城里的大马路上,嘴巴出血,两颗门牙也松动了。车上的人
不但哈哈大笑,还发出了野蛮的欢呼,俨然是一场战争的胜利者。老高趴在大马路
上,好半天都没能爬起来,他找到了似曾相识的感觉——大马路很平整,温度和老
家的火炕差不多。
身后的汽车霎时排成了长队,喇叭狂躁地乱响着,恨不能直接从他身上碾过去。
那一刻老高哭的心思都有,可他又分明不能哭,便扭翘着一张黢黑的丑脸,张开满
是血涎的嘴巴,朝陌生的世界哈哈大笑。老高的身后是一辆轿车,两只车轮已经骑
在了他的双腿上,可见刚才是何等惊险的一幕。司机探出头,凶狠地叱骂,没钱买
骨灰盒啦!要死找个僻静的地方,别到大马路上碰瓷儿!老高悲愤满腔,回骂说,
大爷我不想活了,有能耐你就轧,正好我没儿子养老送终呢!这时车上下来一位看
似很有身份的人,向他伸出一只戴钻戒的手,轻轻一搭,老高就站起来了,又顺手
一推,老高就坐在车里了。那车箭一般蹿射,林立的楼房刷刷地向后倒去,老高就
有些晕菜。那人说,你不是靠山村的老高吗?你不认得我,我可认得你!老高定睛
细看,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就是那个投资开发商聂老妖。这真是一次难得的巧合和
奇遇,老高呜噜着,不知说什么是好——他的嘴都肿了,想表达一个完整的意思很
费劲。就把两包涨满眼眶的泪水噙住,闪闪烁烁的,却强忍着不让落下来。
聂老妖把老高带到了他的开发投资公司,是一处极巍峨的写字楼的一层五间。
知道了老高的境遇,聂老妖哈哈大笑一阵,就骂老单是土皇帝、地头蛇、北霸天—
—村籍怎么可能随便开除?扯王八犊子呢。再说,农村也没啥好留恋的,谁都不想
土里刨食,巴不得求他开除才好呢!老高说,他是为清君侧,请诛晁错。聂老妖不
叫他老高,而是叫他高老弟,和蔼亲切,一点儿都不像大款,而像一个多年厮熟的
老朋友,还让女会计尔雨好烟好茶地伺候。聂老妖说,高老弟有文化!老高岂止是
有文化,他还想当面展示强健的膂力,四处撒眸一下,觉得墙角那个铁金柜当不当
正不正,就说,金柜朝南,呼呼地赚钱。聂总,我帮你挪动挪动吧。还没等主人同
意,就走过去,跟那大铁柜子来了一个亲切拥抱,于是那金柜四脚离地,露出四块
斑斑的锈迹。女会计尔雨连声尖叫,就好像被强暴了。聂老妖的眼睛都直了,上前
捏捏他的肌肉,眼睛就变亮了。
聂老妖说,我公司里养着那么多人,都是白吃干饭的,这么多年,这个铁玩意
任谁都不能挪动一寸。高老弟被窝里放屁,能文(闻)能武(捂),无论在乡下种
稻子,还是进城打零工,都埋没了。要是不嫌我的庙堂小,就跟我干吧!老高不敢
相信,说我一个土老帽,上了街都找不着北。聂老妖说,就当我的侍卫官吧。老高
蒙了,说啥叫……侍卫?还是个官?聂老妖说,也就是锦衣卫的意思。老高愈加发
蒙,说锦衣卫那得穿好衣服,我这破衣喽嗖的,咋行?聂老妖说,也可以叫私人秘
书,跟在我身边,我走到哪儿你跟到哪儿。老高更加惶恐,说大款的秘书都是美女。
我长得太砢碜,又长期无组织无纪律,哪能干得了那个?聂老妖说,土气的人才好
交,砢碜才有震慑力,散仙才有革命的彻底性。老高终于明白,绕来绕去,花说柳
说,其实就是眼下通称的保镖。聂老妖就笑了,说我不想那么说,是怕把咱们俩的
关系弄远了。你就当我的贴身保镖,这一回懂了吧?这等于救人于水火,老高都要
给他跪下磕头了,蓄积已久的泪水终于落下来,喃喃着说,聂总,聂大哥,你就是
我的救命恩人。我已经牙干口臭,断了饭顿,要不是你豁出得罪老单收留我,我不
但要流浪街头,还要沿街乞讨了!
老高的生活由此就大不一样了。一身的行头,也是公司出钱换的,穿黑西服白
衬衣打蝴蝶结,还剃了很专业的板寸头,配上了小灵通,这一下就改头换面,真有
锦衣卫的意思了。他住进了公司的单间,就在聂老妖的隔壁,随时听候主人的召唤,
一有风吹草动,就立马赶过去。老高珍惜天赐的这一步,总能恪尽职守,睡觉都睁
着一只眼睛,不敢有一丝的疏忽。那天夜里听着隔壁的响动不对,有个濒死的女声
故作张扬地叫唤,好像发案现场正在殊死肉搏。老高还半梦半醒的,就一个鲤鱼打
挺跳起来,拎起练臂力带弹簧的橡胶棍子,穿着裤头跑了过去。那边的门也没插,
被老高撞开,一个箭步蹿到床前,凄迷夜色里,却见那只铁金柜稳稳当当地戳在那
儿,一个疑似女贼已经被聂老妖擒住,正压在身下叉手叉脚地收拾。老高一把揿亮
电灯,还要上前襄助,这才发现,原来是赤身裸体的女会计尔雨。老高就明白了,
赶忙蒙上眼睛惶惶而退,嘴上说,聂总你接着忙,是我听差信号了!聂老妖具有极
强的抗干扰能力,一面继续操作,一面淡定地笑笑说,这都是公司内部事务,自我
消化,不走成本,是常用的平账手段。要不,你也来来?老高哪敢,说我不够级别,
哪能享受这么高的待遇。能给聂总聂大哥站岗放哨,就已经很荣幸啦!小心地把门
掩好,抱定那根弹簧橡胶棍子踞在楼梯口值守,连一只蚊子都不放进来,看着大门
玻璃上的映像,自己都觉得,很像一只忠勇的看门狗。
女会计尔雨当然要看老总的脸色行事。那天之后,也对老高热乎起来,常从家
里带一些好吃的给他,说一个人背井离乡,到大城市来讨生活,真是不容易,还多
次暗示她和聂总“迎风户半开”的非常关系。尔雨的真名也并不叫尔雨,本来是中
文系毕业,先前还写过诗,暗恋电视剧《还珠格格》里的尔康,又总爱蛐蛐话,连
笔名带外号带心仪情结,就叫尔雨(耳语)了。老高对写诗的人高看一眼,特别还
是女人,向她讨教为诗之道,尔雨却一笑置之,操一声说,就是让诗这鸡巴玩意把
我给耽误了。现在咱俩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一切为了公司业绩,
也就是一切为聂总服务。我当褥子,你当被子。老高望着那两片朱唇错愕不已,就
不明白,原本一个清纯高雅的女诗人,咋能变成粗俗无耻的大老娘们儿?那肯定是
一个复杂而快捷的蜕化演变过程。不过也暗自佩服,她的比喻十分精准,而且无与
伦比,一语道破了三个人的关系实质。
聂老妖对老高信任有加,有了差一不二的小事就说,不用找我,找老高嘛,让
老高看着办!老高不敢僭越,说聂总能赏我一口饭吃,已经感激不尽,哪能得寸进
尺,不知天高地厚?我能办和该办的事,就是把聂总保护好,关键时刻,我得搪刀
挡子弹!聂老妖很感动,就说,高老弟,我知道你是个人才,在村里,是被老单那
鳖犊子压制了。你在我这儿先锻炼锻炼,日后我帮你也注册个公司,咱得响应国家
的号召,走共同富裕的道路!老高不敢当真,老高也不懂公司那一套,只好赔着小
心,代他管一些吃喝拉撒上的琐事。
司机小段此前一直兼着保镖,看老高后来居上,把自己取代了,就很吃醋。说
一个鸡巴泥腿子,地瓜屎还没拉净,长得歪瓜劣枣,因为扒女厕所,被开除村籍了,
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倒把我们聂总给溜住,还称兄道弟的,简直恶奴盖主了!就匈
(凶)奴匈奴地叫他。有一天,聂老妖打发老高往家里送东西,小段别别楞楞的就
是不肯出车,说咱俩肩膀头一般齐,你支使我算咋回事?我尿不着你,我得听聂总
的!恰好聂老妖赶上听到,就说,你不服老高管是不是?那好,你吹灯拔蜡卷狗皮,
另谋高就吧!小段还以为是听错了,可聂老妖脸色庄严,态度决绝,就知道合该倒
霉,当了祭旗的牺牲。小段在城里闯荡多年,也算是老江湖了,心中大有不甘,嘴
上就不干不净,骂骂唧唧的,说老高是活在当代的匈奴,是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
聂老妖微微一笑,嗾了一声,给我揍!老高一个大撇子搧过去,司机小段踉跄倒地,
接着就匍匐着满处找牙了。聂老妖夸赞说,高老弟身手不凡。贾牤子那副狗熊样子,
还敢自称是专政工具,跟你比,也就是花拳绣腿,小孩子逮蚂蚱。老高脸上逢迎地
笑着,心里却酸唧唧的不是滋味,因为他一向鄙视贾牤子,没想到自己竟是一路货
色了。
聂老妖家住在别墅小区,三层小楼,里面却只住一个黄脸婆子和一只被焗成橘
黄色的贵夫人——其实前者才是贵夫人,后者只是一条如此品种的吧儿狗罢了。老
高联想起工棚、小旅社、棚户区和日益高涨的房价,心里就很难受。聂老妖平时不
怎么回家,黄脸婆就生出好多深闺幽怨,一开口就骂丈夫,也骂女会计之类狐狸精,
渐次就向抑郁症方向发展。聂嫂也是农村来的,喜欢土地和庄稼,见了老高,就像
见了久别的亲人,车轱辘话唠叨起来没完没了。老高附和了不是,不附和也不是,
就觉得挺烦,也觉得她真不配做老总夫人,聂老妖换换口味,也是情有可原的。老
高有事办事,没事不去,去了也不黏话,坐都不坐,抬腿就走。聂老妖说,更年期,
没治,都闹死我的中国心了。既然你嫂子愿意跟你唠,没事你就过去陪她唠唠吧。
这相当于心理治疗。对她的精神健康有好处,也等于替大哥分忧解难了。老高觉得
这个任务危险而艰巨,比种水稻和当保镖难多了,又不能明确表示拒绝,就敷衍地
应承下来。聂嫂也是寂寞难耐,常常找一些很可笑的借口,打来电话约邀,还说做
了好吃的要和他共进。毕竟男女有别,老高心存顾忌,也用同样可笑的借口推脱掉,
说嫂子,我这边正忙着呢。聂嫂说,一个蒙事儿的破公司,有啥可忙的?老高说,
我给聂总搬金柜呢!聂嫂说,就那么个铁家什,咋总搬来搬去的?老高说,我们是
按照阴阳八卦摆位,风水常换常新,保证财源广进。聂嫂就笑了,那笑冷飕飕的,
说要那么多钱干什么?聂老妖一头钻进了钱眼里,就是扯着两腿往外拽,都拽不出
来啦!
靠山村未来旅游度假山庄的“七仙女”,都住在不远的旅馆里参加培训。她们
喜欢趁着晨雾,穿着宽袖薄衫,在公园里体验飘飘欲仙亦真亦幻的况味。老高跟着
聂老妖探过几次班,远看山花烂漫的,近看就现出了原装的土气,只不过是平头正
脸而已,离仙女的基准相差甚远,唯有风荷拔萃其中,清雅中带着脱俗的妩媚,分
明就是令人惊艳的城市丽人。姑娘们见了老高都很惊讶,还以为是老高的孪生兄弟,
或者老高被高科技克隆了,待到准确无误地辨认清楚,此老高即是彼老高,才感慨
说,城市真是魔术箱,放进一条丧家狗,用毯子蒙上,再打开一看,就变成金钱豹
了。老高不大靠前,只在一个恭谨的距离徘徊,小姐们也不靠他的前,她们都觉得,
聂老妖在靠山村投资搞项目,却又重用一个被开除村籍的操蛋分子,简直就是没道
理。老高夹在村和公司之间,怎么弄都很硌生,跟他走得太近,弄不好两头就要得
罪一头,敬而远之才是。风荷作为厕所事件的当事人,觉得一切事变都由她而发端,
心里很愧对,又不好公开挑明,那就有叛卖家乡父老之嫌了。就远远地睃着,欲言
又止楚楚可怜的样子。受不住内心的折磨,那一天就给老高发了个短信:高大哥,
我明知道你是冤枉的,可我又不敢那么说,我对不起你!老高回信说:没啥,我理
解你的处境。你毕竟还了我的清白,让我因祸得福,过上了好日子,现在,我还得
说一声谢谢呢!
有一天,聂老妖亲自开车,把老高拉到一幢楼下,指着第八层的一排窗户说,
高老弟呀,那家公司欠着咱五万块钱呢,赖着不还,都好几年了,你去把它要回来
吧,咱好闹几个零钱花花。老高就拿着借据上楼了。那家的老总疑惑地看他,还以
为是上门收废报纸的。老高就自我介绍说,是聂总的锦衣卫,找赖总收账来了。便
主动伸出手来,期待着热情的一握。被称做赖总的那人却把手背过去,弄出满脸的
鄙夷说,打哪儿冒出来的屯迷糊?你那脏手,别把我给黵了!老高想让他领教一下
他的力气,上前一步,两手一环,给他一个瓷实的熊抱,就像在地里捆稻子似的,
还把一张胡子拉碴的糙脸贴上去蹭他,嘴上叨叨说,这可是国际惯例,咱得跟国际
接轨呀!赖总被箍得喘不过气来,肋巴骨差点儿断掉,脸上都要脱皮了,就满脸堆
笑说,好汉息怒,有事好商量。然后就以接待贵宾的规格,亲自倒茶递烟。老高说,
这个那个,全都用不着,麻溜把钱还了,咱就两清了!赖总做出无辜的样子说,我
也不欠你们钱哪,是不是记错啦?老高就掏出那张借据说,白纸黑字,你自己看吧!
赖总拿在手上草草瞄了一眼,忽然团成个蛋蛋,麻利地填进自己嘴里,又像吃中药
丸子一样,用茶水送着吞下肚去。那动作一气呵成,十分的连贯。老高还没反应过
来,赖总就变脸了,说谁欠你们的钱?借据在哪里?你这不是穷极讹赖无理取闹嘛!
一声吆喝,就拥进来几个人,手上钩竿铁齿的,围定老高就要出手。
事情就发生在转瞬之间。老高明白了,他玩不过这一类城里人,他们诡计多端,
精于骗术,无情无义,毫无信用而言,稍不留神,就会遭到他们的算计——没有了
真凭实据,别说武力不能解决,就是上了法庭也告不赢了。情急时刻,老高纵身一
跃,就蹿上了身后的窗台,又伸手一推,纱窗就开了。
老高说,我一个穷打工的单身汉,有早上没晚上,活不起死得起。既然赖总耍
赖把我逼上了绝路,就得麻烦贵公司给我收尸了!
这么说着,老高一只手扶住窗棂,就把身子探出窗外,只要一松手,那就天下
太平了。马路上如缕的行人霎时凝固。纷纷赶来看热闹——在城里,跳楼是最便捷
最省事的自杀方式。而这要死的人与己无关,看这个又不用买票,大家都乐得咸与
观赏。有人打开手机等着拍照那精彩的瞬间,也有人有事要办,不能久等,就把手
做成喇叭,朝上高喊着敦促,要跳就快跳,别磨唧,早死了托生大辈的!老高对热
情的观众挥手致意,高声说,我一下生就大人一辈儿,根本就不在乎辈不辈的。下
辈子再托生,我宁愿做狗也不想做人,做人真难,而且有的人太缺德,还不如狗呢!
就在这时,聂老妖从人群里凸现出来了。他哭着跳着,向上摆手说,高老弟,
你这是干什么?五万块哪能值你一条命?你千万别这样,钱我不要了,你快跟我回
去吧!
老高也哭了。他说,聂总聂大哥,其实我也不想这样,可他们耍赖骗人,我眼
睁睁把事情办砸了,不这么做,真是没脸再见你,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等下
辈子,你买个藏獒替你看门护院,那就是我托生的!
老高已经做出了纵身一跳的姿势,回眸再看,屋里的人齐刷刷跪了一地。那个
赖总煞白着脸,朝他哐哐地磕响头,说好汉千万别当真,我堂堂公司老总哪能赖账,
其实就是跟你开个玩笑。你下来吧,钱我立马还你!
老高说,我信不过你。你先还钱,我就下来!
赖总说,现金不方便,还得到银行现取,你宽容一点儿吧!
老高说,不想还钱也行,趁着那张借据还没消化,你现在就把肚子剖开,省得
我动手了,取出来还给我,我也好跟我们聂总交差!
这么说着,哗啦一声,老高用肘子捣碎一块玻璃,抛给他锋利如刀的一窄条,
又把另一条更长的擎在手上,那手都被割出淋漓的血来。赖总已经吓得六神无主,
赶忙让下属拿钱,都是加盖着银行印章的整捆。老高验看过了收起来,这才从窗台
上跳下来,狰狞着脸说,现在,你们一起上吧,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估摸着,我
死得起,你们死不起!那几个人脸都绿了,一个个抛了家什,乖乖地贴墙站着,还
把双手举在头上,就像炮制好的药用蛤蚧,看着他从容走开,僵定在那里连大气都
不敢喘。这时聂老妖已经迎上楼来,一把将他抱住,说高老弟真是义薄云天,这辈
子有你这么个兄弟,是我三生有幸。这五万块钱,都是你的啦!老高不肯要,老高
说,我只是干了分内的小事,遇到了老赖也不得不以赖制赖,岂敢领这么大的赏钱!
聂老妖就璨着泪花厮厮巴巴的,看看实在拗不过,老高才收起其中的一捆说,就算
顶我四个月的工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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