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公司派了一台大抓,下到靠山村的稻田里挖塘泥,年富力强的村民为了早日见
到荷花,都来装车拉泥,何况公司还给报酬,现钱杵,一把一利索,就干得很踊跃,
直弄得浑身泥泥糊糊,宛如一群腌臜不堪的小鬼。年岁大的还很保守,干不动活,
就猴在地头上徘徊观望,生怕动了地气毁了地脉,到时候种不出荷花,回头连水稻
也种不成了。村长老单亲自到工地督战,说我是一村之长,哪能给父老乡亲窟窿桥
上?改、开、搞就得这样,不解(改)开咋搞嘛!老农们自惭短识,当即就瘪了回
去,又转换了面孔,竖起大拇指附和说,还是村长高。实在是高!
聂老妖带着老高前来视察,可老高坚持不进村。老高说,我不怕权威,可我尊
重民主——我都被乡亲们开除村籍了,咋腆脸再见人?连村里的狗都得咬我!聂老
妖也很体谅,就让村里人弄来一些蚯蚓,一坨包米面底饵,从轿车上取出常备的钓
竿,坐在湿地的深汀边上垂钓起来。老高奴仆似的,为他投放好底饵,还上好了蚯
蚓,这才交到聂老妖的手里,然后就如临大敌地侍立一旁,目光警惕地扫视周围,
不让散乱杂人靠近。聂老妖就笑了,说高老弟呀,不必这样小题大做,都是淳朴厚
道的父老乡亲,随和一点儿嘛,你这么弄,我就显得太脱离群众,你也更像真正的
匈奴了。老高说,不是我小题大做,这么做,是为了突出你的地位,陪衬你的威严。
聂老妖见一些老弱妇孺都远远地张望,就招手说,让大家都过来,拉拉家常吧!
老弱妇孺们就迟疑着过来了,很敬畏很稀罕地看着这位大款恩人垂钓。聂老妖也很
亲民,嘘寒问暖东扯西拉一气,还钳了一个女娃的脸蛋,揪了一个男娃的小鸡子。
风荷的老爹也来凑热闹,瑟缩着身子,形销骨立的一个干巴老头,一看那身穷酸打
扮就知道,还停留在贫下中农的水平线上。聂老妖便屈尊纡贵地站起身,把一只戴
钻戒的手伸过去,说您老人家有功呵,做出了那么漂亮的荷花仙子,我代表公司和
我本人谢谢你!风荷爹哪敢承握,赶忙背过手去说,哪敢哪敢,农民夫妻,摸黑瞎
鼓,也就是一不留意。大城市是花花世界,孩子小见识少,聂总,你是她叔,就交
给你啦!聂老妖就纠正说,哪里哪里,从风荷那面论,您是长辈!
这时鱼漂动了几下,有鱼上钩了。聂老妖提出水面,竟是一条二斤多重的鲤子。
老弱妇孺就欢呼赞叹,说真是贵人到福气冒,我们天天钓,常常连一片鱼鳞都看不
到,再就是火柴梗那么大的鱼崽子,哪能见到这么大的鲤鱼?这就是民间说的老天
献礼(鲤)啊!聂老妖面有得色,摘了那鱼,非让风荷爹拿回家去炖了,也好补补
身子。又重新拴了蚯蚓,撒了底饵再钓。偏偏那底饵做得过于松散,刚一入水就被
涮跑了。聂老妖便掬了一块填进嘴里,匆匆嚼几口,借以增加黏度,用力一抛。几
乎同时,人就僵住了,原来一不小心,钛金假牙被粘了下去,等他发现,那个抛掷
的动作已经完成,假牙和那个包米面的黄蛋蛋,一起溅落到水里去了。
众人想笑又不敢笑,不笑还憋得慌,就满脸痛苦地抽搐,像憋屎憋尿一样。按
说钛金假牙值不了几个钱,关键在于,村里小食堂炊烟袅袅,很多来自城里的稀罕
吃头和来自乡下的绿色食品,正等着他用这副假牙对付呢。聂老妖张惶四顾,还想
重金悬赏,可周围并没有可用之人。只见老高一声不响地脱了,裤头里显出蛮霸的
一坨,女的们全都捂了眼睛,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向外偷窥。老高水性极好,扑通
跳进去,水面上冒了几个气泡,而后有一只手伸出来,一组晶亮的假牙就重见天日
了。老弱妇孺们立刻嗡嗡起来,他们不说狗仗人势,也不说狐假虎威,而是说主多
大奴多大,聂总比老单派势,老高也比贾牤子挂架。这样的金牌保镖哪找去?水陆
两栖,十项全能,要是身上再多个眼眼,聂总就百事无忧了。看老高哆哆嗦嗦直打
牙帮骨,聂老妖心疼了,上去抱住,还把自己的衣服披在他身上,潮湿了眼睛,十
分感佩地说,这么凉的水,真难为你了。高老弟对我,真是无可无可的!
聂老妖赶去赴宴,老高拗着不去,就留在工地上,跟乡亲们吃盒饭。眼见自己
耕种的稻田长势正好,却被粗暴地毁于一旦,心里一剜一剜地疼着。贾牤子见了就
踅过来搭话,妒羡兼有地说,哥们儿,一脚踩在那什么上,造硬了。这回咋不反对
啦?老高说,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我吃公司的饭,就得替公司说话。贾牤子就笑了,
说咋样?过去总说我是狗,难道你就不是?老高沉默良久,才说,报君黄金台上意,
提携玉龙为君死,这道理你懂吗?贾牤子摇头说,你的文化比我高,这一套我整不
过你。老高说,你的意思是,别的就能整过我?贾牤子说,文的武的我全不如你,
甘拜下风了。老高说,做狗也分档次,分给谁做。老单这王八蛋,就是给他当爹,
我都嫌恶心!贾牤子就讪着脸嘿笑说,其实人生在世,很难不做狗,连老单也一样,
来了县上镇上的头头,他照样也点头哈腰,直劲儿摇尾巴!
酒宴过后,村长老单也坐着聂老妖的轿车来了,满脸酒色而又喜形于色,老远
就朝老高伸出手来,说老高大侄子,咋样?这一步走对了吧?我是看你盘龙卧虎的,
在村里被埋没了,才使用了激将法,这一回终于虎入深山龙归大海,当上公司的八
千岁了!老高却不握,说我都被你开除村籍了,如今咋又这么说?翻手为云覆手为
雨,好人坏人都是你!老单说,哪能说开除就开除,你的户口不是还在村里嘛。我
是想授予你一个荣誉村民称号,这才绕了这么大的圈子。老高说,你跟我说实话,
扒厕所的是不是你?满村的人,就你有前科!老单就急了,说我堂堂一村之长,啥
样的×没见过?想谁就是谁,还用得着扒厕所?兴许是风荷那妮子思春,幻听幻视,
看差眼了!
聂老妖一个月就返利,让注资者真正实现了挡起窗帘点票子,周边城镇乡县的
老百姓都眼馋得不行,纷纷投资入股,有一些鳏寡老人,甚至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
报纸和电视台多次报道靠山村转变经营模式,变土为金的大动作,村长老单站在高
处,面对未来的荷花淀,一手叉腰,一手比划,做出指点江山的骄人气派。美女风
荷就站在身旁添彩,仙袂飘飘态浓意远的,那镜头真是炫极了。贾牤子见缝插针地
煽乎说,牛逼吧,老村长!老单就乜着他申斥说,人家老高还会诗,可你呢,一张
嘴就是大子味儿。咋能说牛逼?那是屯子话,太俗了,上不得台面。那得叫骄傲才
对!贾牤子赶忙纠正说,骄傲吧,老村长!老单怎么咂摸都不对味,甚至有两拧的
感觉,于是又改回来说,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老人家早就教导过。当领
导的,得讲究守住两头——前头不能翘鸡巴,后头不能翘尾巴。看来还真不能说骄
傲,还是牛逼比较合适。聂老妖给每个记者都塞了厚厚的红包,尽管记者无不清正
廉洁,恪守客观报道的原则,可架不住聂总盛情难却,只好收下说,下不为例啊!
一个风雨天气,风荷家的破草房塌了半边,房檩子把她老爹的腰砸坏了。聂老
妖听说,拍着大腿连声说,太好了!太好了!老高就闹不懂了,于是又犯了乱放臭
炮的老毛病,说聂总聂大哥呀,人家摊事儿了,你咋还叫好?这不是幸灾乐祸嘛!
聂老妖说,你的军人的不是,战术的不懂,到时候你就明白了。一面就拍案击节,
哼哼呀呀地唱起《借东风》来:那庞士元献连环俱已停当,用火攻少东风急坏了周
郎;我料定了甲子日东风必降,南屏山设坛台足踏魁罡。我这里持法剑把七星坛上
……老高定定地看他,不知道他说的到时候是什么时候,觉得聂老妖名如其人,身
上真有那么一股妖气,尽管两人兄弟相称,他的胸中城府真就无法参透。
聂老妖在第一时间找到风荷,亲自开车去接她老爹,通过种种关系,安排到医
大二院的高间高调诊治,还拿出十万块钱,让她家马上翻盖砖瓦房。这个大数目把
风荷吓了一大跳,起初坚辞不受,可聂老妖说,你是靠山村的花魁,是旅游度假村
的王牌,只有荷花没有你,也成不了风景,年薪起码在十万以上,就算我预支的,
你慢慢还吧。风荷想来想去没有别的办法,就收下了。老高也到医院看过,见风荷
多云转晴,就说,聂总多仗义,聂总多慷慨,每到关键时刻,他都能伸出手来帮咱。
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这辈子我豁出给聂总牵马坠镫,就是累死也心甘情愿!
聂老妖老伴遛狗把脚崴了。聂老妖正在医院殷勤料理风荷她爹,一时分身无术,
就撒谎说,带着七仙女到外地学习观摩了,让老高代他伺候一下。老高很为难,可
老高又不能不去,就捏着鼻子去了。聂嫂穿着薄露透的睡衣,露着大半个姜黄的胖
奶子,仄歪在大软床上,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还抱着那只伤脚啡啡地吹气。老高
仔细查看了,受伤了是不假,可也并不怎么严重,换了普通的农妇或村姑,照样下
地干活;可她妻因夫贵,已经不是普通人了,就难免自娇自贵。老高坐过去,捧着
那脚轻轻揉起来,心里却委屈得要命,暗自嘀咕,这才是真正的捧臭脚哩!聂嫂很
受用,还绯红了脸,发出类乎叫床的呻吟,说老高你往上揉揉,再往上,再往上…
…老高有点儿明白了,说聂嫂,各有各的业务范围,不能换班串岗,违规操作。这
一区段归我料理,哪怕让我嗍脚趾头都没问题;别的区段都属于军事禁区,闲人免
进,你还是找我大哥吧。聂嫂说,你大哥还能管我?这张一米八宽的双人大床,那
一边都空多少年了!老高看看那床,席梦思垫子中间隆起了一道明显的棱子,一边
凹陷,一边平整,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老高说,床上的事我管不着,家里还有啥
困难,你尽管跟我说吧。聂嫂说,长期不疏通,家里下水道堵得厉害,铁管子都生
锈啦!老高说,我回公司把钢鞭拿来,干这个我还在行。聂嫂说,你咋榆木脑袋不
开窍?我要用的钢鞭,就带在你身上呢!这么说着,就把一张包米饼子脸贴过来。
老高吓得不行,赶忙跳起来说,嫂子,可不带这么闹的。长嫂比母,我哪能干不是
人的事!聂嫂说,是不是我老了,你看不上?老高说,哪里,嫂子还是很有魅力的,
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单嫂说,啥叫芙蕖?老高说,就是荷花的别称,也叫菡萏
和芙蓉。单嫂说,操他妈的荷花,聂老妖那套鬼画符你们也信?老高说,聂大哥对
我恩重如山,我要是有一点儿乱七八糟的想法,那就得天打五雷轰了!聂嫂呜呜地
哭起来,说高老弟你别笑话我,尽管我老了几岁,可也是个大活人哪。老高就嗫嚅
着说,可不是嘛,嫂子是老了几岁,可那也得叫菡萏香消翠叶疏啊。聂嫂说,聂老
妖在外面花五花六的,把我扔在家里长年吃素,连一口肉都吃不上……老高说,嫂
子,我大哥千万富翁,你咋吝啬到这个地步,连肉都不舍得买?你等着,我这就给
你买去,怕费事,我干脆给你买个半拉柈,你就放在冰柜里冻着,随吃随缓!说着
起身要走,聂嫂又笑了,说老高啊,你咋这么笨?启而不发,脑袋里缺弦。我家还
能缺肉?狗吃肉都吃伤了!老高就明白,聂嫂内分泌失调,心理生理都不平衡,因
此剑走偏锋,这方面非常敏感,明说暗喻,都离不开脐下三指。于是就挠着脑袋嘿
笑,说我打了多年的光棍,用进废退,这方面知识没开发出来,不可救药了。聂嫂
终于放弃了徒劳的努力,长叹一声说,不管咋说,我钦佩你,正人君子,比柳下惠
还厉害,都赶上柳上惠了!老高说,嫂子那就高抬我了。反正人不是狗,除却巫山
不是云,时代再开放。社会再转型,也不能拧错了螺杆和螺帽!
老高系上围裙,给聂嫂做了一顿病号饭——面条荷包蛋,送到她跟前吃着,就
牵着那只贵夫人出去遛。贵夫人被焗过的毛色很流行,既像摩登女郎,又像不三不
四的街溜子。不知怎么搞的,那狗闹得厉害,嗅着同类的气味,嘤嘤啼叫着,左挣
右挣,这儿尿几滴那儿尿几滴,就是不拉屎。老高就哄着说,贵夫人哪,你看你多
有福,一般的人都赶不上,要是咱俩倒个个儿,我都情愿。你就成全成全我,千呼
万唤屎(始)出来吧,险地不可久留,再说,我还得回公司值班呢!就被那狗牵引
着,盲目散漫地乱窜。路人就拣笑说,这哪是遛狗,分明就是狗遛了!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街上霓虹灯诡谲地闪动,城市进入了纯消费时段,一间间
或闭或开的门里,透射着令人猜疑的秘密,对于老高来说,那也许就是永远的未知
领域。转到一个暧昧的地场,忽然大门洞开,一队警察押着一队衣衫不整的男女走
出来,女的一律长发遮脸,男的则沮丧地低着头,原来是卖淫嫖娼的被抓了现行。
平时老高看大街上的女人都像小姐,可这回才和真正的小姐劈面相遇。所谓灯下看
女人,那些小姐似乎都很娇媚,可又分明都很无耻,一个个满不在乎,有的还互相
交换眼风,偷偷地笑哩。老高就心疼起来,觉得可惜了,一边在卖身,一边在熬光
棍,是社会的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呢?就感慨系之,摇头晃脑地吟咏:花非花,雾非
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一个小姐烦了,接他
的话说,你叨咕个鸡巴?说外语哪?老高说,不是外语是古诗,是古人特地为贵行
业创作的。小姐说,活在现代还说古诗,有几个人能听懂?神经病!老高一片惜心,
就用现代话语超度说,快从良吧,快从良吧,哪怕按残品旧货打折处理给我,也比
干这种埋汰活强啊!几个女的就从长发的缝隙里投过来鄙夷的一瞥,有一个还用鼻
子嗤了一下说,美的你吧!
就在这时,老高发现了邻铺,他还穿着那身脏兮兮的工服,夹在那些衣着光鲜
的男人中间,很像是假冒伪劣。老高朝他喂了一声,邻铺的眼睛就和他对光了。老
高说,哥们儿,咋不自力更生找同志啦?邻铺蔫瓜瘪茄子一般,长叹一声,蚊子似
的哼哼说,这鸡巴事整的,牙缝里省下几个小钱,好不容易光顾一把,哪知道刚比
划上,就被一网打尽了!老高又好气又好笑,回应说,无论如何,这也是你的进步,
起码懂得了公母,大方向正确了!邻铺说,政协委员都呼吁了,不能只关心人们的
菜篮子,还要关心人们的被窝子,特别是咱这些农民工。可警察不管三七二十一,
就是一个抓,到哪儿讲理去?老高说,你是不是觉得挺冤枉?邻铺说,哪怕让我完
事再抓,也算是尽了人道。这把要像世界经济那样疲软下去,万一得了回马毒,找
谁打官司?还想再说,警察用橡胶警棍在他腰上狠杵了一下,邻铺就踉跄着走了,
走出好远,又回头补充一句,不管咋说,我这回总算把店钱省下了!
老高站在那里长吁短叹着目送,忽然觉得手上不对劲,低头再看,手里只剩了
一截细链子,原来那贵夫人趁他分神旁骛,悄悄挣脱了脖套,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老高大惊失色,赶忙四处寻找,找到旁边的一块花坛绿地,却见那狗和一条瘦骨伶
仃戗毛戗刺丑陋不堪的野狗链上了。老高怒不可遏,抬脚就向那狗踢去,大骂狗日
的狗,你这种下三烂也配?你又不是村长老单,见了母的就随便搞,还专选漂亮的!
那狗发出了惨烈的哀号,想要逃开,竟被牢牢锁住,把贵夫人也拖拉得十分狼狈。
还要再踢,那狗就用羔羊般的眼睛乞怜地看他。老高忽然恻隐起来,觉得这狗跟他
当初一样,都是无家可归朝不保夕的,说不定哪一天就被打狗队棒杀了。况且又是
两相情愿的自由恋爱,没有半点儿包办买卖性质,而且打破了门第偏见和相貌差异,
不但比卖淫嫖娼磊落,也比时下所谓郎才女貌的婚姻文明多了,何必苛责严惩?那
就太不厚道了。就蹲下身来,根据那狗的形体特点,就叫它大黑,抚慰加鼓励说,
大黑啊,虽说你们不知羞耻,当街就敢操练,可毕竟有时有晌,每年就那么一次两
次;可人呢?不但没完没了,还旱涝不均,你们比人类强多了。咱俩同样又丑又丧
家,你能日上这么漂亮的母狗,也等于长了我的志气;既然我能为聂总站岗放哨,
也就能为你们俩站岗放哨,你们就悠着来吧!路人发现了,也围上来看稀罕,还馋
涎淅沥的,都觉得俩狗美丑各执一端,太不般配,是那只流浪狗以大欺小,强买强
卖吧?老高嘿嘿笑,打着圆场说,母狗不掉腚,公狗白绕哄。别看这狗又丑又脏,
可如今审美观变了,懂行的都说它酷,比网络上的犀利哥还酷呢!
等到两狗心满意足地解锁,天已大黑。老高的肚子咕咕叫,想到小摊上吃一口,
又被贵夫人绊住,就买了一个卷饼啃着,用口水往下送。那只流浪狗似乎恋恋不舍,
还跟在后面玩缠绵。途经一个大宾馆,忽然发现公司的奔驰轿车泊在那儿,聂老妖
伴着一个熟悉的倩影走下车来,径直走进大厅里,就心生疑窦地站住了。还在胡乱
猜想那女人是谁,就见女会计尔雨疯疯张张地冲出来,手拿半块铺地砖,引而不发
地擎在头上,口口声声要砸挡风玻璃。老高赶忙上前拦住,一问才知道,聂老妖和
风荷开房间了。
老高蒙了,触电一般傻在那里,好久不能动弹,直到把前前后后的疑惑串联起
来才渐渐醒悟,聂老妖喂大窝子上肥饵,原来是钓大鱼呢。
可老高还是不愿相信,言不由衷地说,不可能吧?哪有这么快的事?风荷来了
才几天,再说,她也不是那样的人!
女会计尔雨说,你要是不信,你跟我上楼捉奸去。咱俩可是一个战壕的战友,
唇亡齿寒,褥子没了,被子也就不保了!
老高当然不能去捉奸,相反,他还得拦挡女会计尔雨去捉奸。就做出了虚假的
强笑说,现在的事,没有能不能,只有敢不敢。聂总嫌老褥子硌得慌,又换了新褥
子,你有啥可感冒的?人家你情我愿,警察都管不着,争风吃醋也轮不到你。反正
家里也不是没有,听我劝,麻溜回家去,开拓市场,扩大内需,自产自销,自给自
足吧!
女会计尔雨丢掉铺地砖,仍然怒气难消,过来还要踢贵夫人解气,那只公狗却
不让了,汹汹地吠着要扯她的裤脚。尔雨指桑骂槐地说,哪来的丧家犬?长得这么
丑。原以为老聂家一条狗,原来是两条,一条是宠物,另一条是帮凶!然后就扭着
摆着,悻悻地走了。老高围着那轿车转了两圈,眼前都是风荷袅袅婷婷的样子,还
联想到古人赞美荷花出污泥而不染的名句,原来是没看到水下的那一半。刚想走开,
腰里的小灵通响了,原来是聂老妖打来的。
聂老妖说,老弟,你在哪儿?
老高说,我在宾馆楼下,保卫不着你,保卫你的轿车呢!
聂老妖嘻嘻地笑着解释说,老弟,情况有变,遇到个生意伙伴,提前回来了。
你马上去买点给劲儿的药,那个伙伴急着要用。
老高说,啥是给劲儿的药?我不懂。
聂老妖说,就是伟哥,这个连小孩子都知道。你整天弄那些文绉绉的东西,不
与时俱进研究时尚,已经落后于时代了。
老高说,送到哪个房间?
聂老妖说,不用你送,放到总台吧,我让服务员送过来。
老高窝囊极了,人家××他还得伺候局儿,简直就像太监,没让他进屋垫床腿,
已经很给面子了。买药的时候,药店的小女子用古怪的目光直劲儿瞟他,好像他一
个魁伟的汉子,却涉嫌在床笫之间弄虚作假,相当于赌徒在牌桌上出老千。老高气
不顺,也怕被误会,就杵倔横丧地说,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用。我还用得着这个?
老大老二全都呱呱叫,戳大岗的时候忘带了电钻,我就……那小女子也不让人,马
上回敬他说,吹牛皮吧,你现在就在我这墙上打个眼儿,我把这药店都送给你,连
我自己都搭配上!老高知道惹了砬子,抓起那药,赶紧逃了。
回去跟聂嫂交割,只说街上五光十色的夜景,却没透露人和狗这两宗同时发生
的交媾。只见聂嫂双手捧着一只单人真皮沙发,一瘸一拐的,从这头搬到那头,再
从那头搬到这头,就像他搬铁皮金柜似的,却又往复不止,犹如一个中国特色的女
西绪弗斯,只累得大汗淋漓,牛喘不已。老高纳罕地说,嫂子,你这是干什么?要
搬你吱声,我替你搬,不过是举手之劳!聂嫂说,我们村有个寡妇,长年守寡,实
在熬不住,就在自家院子里来回搬砖头,直到累成一摊稀泥,才死狗一般倒头便睡。
我想借鉴她的经验,可我比她条件好,我不搬砖头,我搬沙发,意思也都是一样的。
老高都要哭了,他说,嫂子啊,我大哥和你早就没有感情了,捆绑不成夫妻,干脆,
你和他离了吧,再找一个相当的,也不要钱太多,能做一对柴米油盐夫妻就很好。
聂嫂说,我倒是想离,可聂老妖不干,一离,他的钱就得打五折了。
聂老妖失踪了大半天,直到第二天下午折腾够了,才在公司露面。老高说,聂
总聂大哥,你家嫂子把脚崴了,你咋不回家看看?聂老妖说,我不是忙嘛,有你照
顾,我就放心了。老高说,你不是让我跟定你吗,这回咋把我甩啦?聂老妖嘿嘿笑,
说那也要灵活掌握。老高说,咋个灵活法?聂老妖说,你紧跟着老大,老二就不用
你紧跟着了。老高说,是七仙女都被你睡了,还是单睡了荷花仙子?聂老妖还是嘿
嘿笑,知道事情已经败露,瞒不住了,就说,风荷业务不精,我本想单独辅导辅导,
可那小妞腰太软,我一扶,她就倒了,咋能怪我!老高说,你也给她下催情粉啦?
聂老妖说,只有老单才那么下作。古今中外,都是英雄配美女的模式,我们的事情
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没有半点儿杂质。老高说,难道金钱就不是催情粉?旅游度
假村的荷花还没下种呢,你先给荷花仙子下种了,这算咋回事?看老高生气了,聂
老妖便凑过来,揽住他的胳膊,很亲昵很私密地透底说,老弟呀,你那个嫂子咋回
事,你也知道,我们基本上是父母包办的,当初她爸是村长,我爸是农民;枕着老
二睡觉,以大压小,我哪敢不从命?所以我只有婚姻,没有爱情——难道你就不希
望大哥这辈子能有美满婚姻和幸福家庭?老高说,你们……是随便玩玩,还是真爱
上啦?聂老妖说,差不多吧。老高有点抖了,说你们……可是差着一辈呢,属于老
牛吃嫩草了!聂老妖说,老牛吃嫩草那是对的——老牛不吃嫩草,老草哪能嚼得动?
爱情不讲年龄,比我伟大的人物有的是,都差着一辈、一辈半到两辈,谁又敢支棱
毛?再说,风荷他爹当着你我的面就说过,把她交给我了!
聂老妖能言善辩,略输文采却不逊风骚,虽说满口俚俗,却又十分在理,不出
几个回合,竟然把老高说服了。老高把两个人放在两只手上,怎么掂量都是聂老妖
重,虽说社会上骂了多少年嫌贫爱富,可人们都很实际,嫌贫爱富的现象不但迅猛
回归,而且都蔚然成风了。风荷一个成年女子,总能分清是非曲直吧,只要是自愿
选择,别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傍晚去给培训班的七仙女送东西,就见风荷远远地离开团队独立苍茫,好像在
反省往事,又好像在憧憬前景。老高把东西放下,就低低地叫了一声嫂子。
风荷猛然惊醒,回过头凄迷一笑说,高大哥,你喊谁嫂子?
老高说,昨夜风雨花苞绽。恭喜你,兵贵神速,一步登天啦!
风荷低下头,一只脚在地上机械地抿啊抿的,地上也没有蚂蚁,所以并不是乱
杀无辜,抿了一气,眼泪就下来了。
风荷说,我没办法。我只是个穷乡僻野的小女人。我得活命,我还得尽孝道,
我得改变命运——换了你这样的铁汉又能咋样?还不是……
风荷把剩下的半句刹住了。
老高说,他给了你多少钱?
风荷说,我又不是小姐,咋能谈钱?我们是认真的,他答应跟我结婚了!
老高又宽容又恶毒地说,风荷嘛,就是风中的荷花。异彩奇文相隐映,转侧看
花花不定。也好,批发总比零售强,喂狼总比喂狗强。要不然,早晚你也逃不掉老
单的魔掌。
风荷听出了话里的讥讽,就有些生气,回敬说,谁是狼?谁是狗?有些事还真
就说不清。
老高被戳到痛处,想到是自己亲手为聂老妖买的给劲儿药,相当于涉案人,一
时心乱如麻,走路脚步都乱了。路过一个耳朵眼小馆,就一头拱进去,要了一盘拍
黄瓜,一盘猪头肉,喝下半斤老白干。急酒易醉,一脚高一脚低摸回公司,一路走
着一路痛苦地呻吟,奶奶呀,奶奶呀……撞开房门打开电灯的瞬间,竟被吓了一跳,
只见女会计尔雨端坐在他床上,穿着十分精当,闪转着勾魂摄魄的眼睛,朝他诡秘
地嬉笑。
老高说,你……不在自己屋里呆着,咋跑到我屋里来啦?
尔雨说,你不是让我扩大内需嘛,我在自己家扩大不了,就扩大到你这儿来了。
老高喝高了,还以为是幻觉或醉象,呆呆地看着尔雨,有点儿发蒙。
尔雨耐久地笑着,进一步启发说,怕你睡觉硌得慌,给你加褥子来了。
老高终于明白了,就说,那哪行。你是我大哥铺过的褥子,等于二嫂子,我就
是躺搓板睡石头塘,也不可能再铺。
尔雨说,古语说,兄弟如手足,女人是衣服;既然衣服都能换着穿,褥子咋就
不能轮着铺?现在讲究资源共享,避免设备闲置。反正你如饥似渴的,领教一下我
的吸星大法,这比扒女厕所实惠多了!
老高说,古语也说,不可同日而语(尔雨),这个你知道么?
尔雨哈哈大笑,使用激将法说,老高嘴上还真有工夫,可惜两头发育不均衡,
下面的东西还没正式上岗,就提前退休了。
老高有些生气,抖抖下身说,你糟践我老大行,不能糟践我老二;它本来就够
可怜的,还得蒙受你强加的不白之冤。我是光棍我怕谁?来者不惧,何况还送货上
门,我不把狗日的直接钉到床板上,做成生物标本才怪。可是你那玩意又当别论,
是我大哥盖过戳的,日你犯忌讳!
尔雨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行不行的,你上来比划比划,也算配合
我完成了对聂老妖的报复。
老高说,要报复你找别人配合去,找我就找错人了!
女会计尔雨也是很讲效率的,见老高冥顽,就失去了循循善诱的耐心,干脆停
止了伦理上的辩论,直接付诸行动,站起身,敞开怀,径直就往他怀里扑。老高喝
得头重脚轻,躲闪不及,竟被她双臂箍紧,用胸前的暄肉死死贴住。老高啡啡哧哧
地喘着,一面挣扎一面怒骂,欠日的娘们儿,想陷我于不义,没门!尔雨嘻嘻笑,
知道老高喜欢诗,这才搬出撂荒已久的早年储备,和老高对起花枪来。
尔雨说,人家都朱门酒肉臭了,你还路有冻死骨呢。一个老光棍儿,得日就日,
别硬逞干巴强啦!
老高说,匣中盘剑装蜡鱼,闲在腰间未用渠。我还嘎嘎新的没开刃呢,你就雨
打梨花深闭门吧!
尔雨自我推销说,你看看我身上这套构造,该有多美妙,三山半落青天外,二
水中分鹦鹉洲;你就金猴奋起千钧棒,直捣天生一个仙人洞吧!
老高说,我宁可一江春水向东流,也不能惊风乱飐芙蓉水。
尔雨笑得筛糠,说你一个鸡巴老农民,整这个还能整过中文系?别啰嗦了,花
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你上来吧!
这么说着,就扳着老高的脖子往后一倒,两人即刻变成了叠压起摞的姿势。老
高的汗都出来了,高声叫道,你咋牛不喝水强摁头?臭不要脸的女流氓,再不松开
我可要报警啦,治你狗日的强奸罪!老高这话十分可笑,尔雨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
来,说我还从来没听说过女的能强奸呢,那得有进攻性武器。反正聂老妖说过,这
都属于公司内部事务,自我消化,不走成本,是常用的平账手段……
形势岌岌可危,老高一时弄不准,是该掐她的脖子,还是该下手胳肢。这时镁
光一闪再闪,窗帘后面走出一个人来,原来是被炒了鱿鱼的司机小段。小段晃着手
里的相机说,老高,你这个匈奴,竟然变成了一条发情的公狗,眼睛一闭浑不论,
打秋风也不看看对象。这一回铁证如山,你就是跳进松花江也洗不清了!老高这才
明白,是中了别人的圈套。就弯了腰满屋找橡胶棍子,醉眼迷离的却一时找不到,
抬头再看,那两个男女幽灵一般,早就飘到黑暗里去了。老高五脏六腑一阵拘挛,
赶忙跑到洗手间,俯在马桶上,倒海翻江地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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