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风荷和聂老妖的事如同特大新闻,春雷一般在靠山村炸响,人们说啥的都有,
多数都到风荷家去贺喜,说靠山村出了贵妃娘娘,水涨船高,当爹的也就晋升到国
丈的级别了。就是差辈的事麻烦,到时候不好称呼。风荷老爹已经伤愈出院,回家
将养,家里的砖瓦房也由公司派的工匠突击盖竣,还覆以蓝色彩钢瓦,家具家电一
应俱全,都是高档货色。风荷老爹坐在亮堂堂的新房子里,享受着国丈的光荣称号,
一时晕晕乎乎的。他已经无师自通,琢磨出了应对尴尬的良策,带着幸福的赧色说,
那有啥麻烦的?能不见面就不见,见了面啥都不用叫,眼睛一对光就说话呗。最上
火的要数村长老单了,眼起眵、嘴长泡、拉干屎、撒黄尿,一系列农民焦虑综合征
皆尽体现出来,在屋里转着磨磨说,聂老妖不像话,老杵子捣新臼子,咋能好意思
下家伙?大家都来赏花,可这狗杂种竟把池塘里最漂亮的花王折下来,插到自家的
炕头上啦!
荷花淀的工程进度不快,只有那只大抓还陷在泥塘里,濒死的蟹子一般,慢慢
吞吞地磨蹭。老单着急了,愤懑的情绪积蓄已久,就找聂老妖敦促,说你假公济私,
人财两得,吃香的喝辣的坐暄的日嫩的,可乡亲们还见不到一丝光亮呢,这么干,
得猴年马月能见到钱?聂老妖也设宴款待老单,那规格就比乡下高多了,沉稳地笑
着对他说,着急吃不上热火烧,这是大项目,得有相当的周期。老单说,难道我们
一个水稻之乡,到秋后还得买大米吃?聂老妖到底智高一筹,就在酒桌上面授机宜,
叫他先打打快当拳。老单如醍醐灌顶,趁着酒意,一拍大腿说,你这妖道,怪不得
能发财,脑袋比常人多一转呀!聂老妖还甩给他十万块做工程回扣,老单很高兴,
假意推拒一下,就笑纳了。想把它塞进裤裆里,那一大捆东西又支棱八翘的塞不下,
就交给贾牤子妥为保管,说是公司预交的保证金。回头被聂老妖请进了桑拿洗浴中
心,那儿是高门槛,里面有顶门杠,警察不好干预也不好不干预,只好睁一只眼闭
一只眼。聂老妖跟高官高管们打交道,也都选择这种环境——彼此都光不出溜,想
偷藏录音机之类取证工具,都没有任何可能,所以双方的任何交易都绝对安全。出
来时老单满面红光,兴犹未尽,直夸大城市好,要啥有啥,未来的荷花淀是不是人
间仙境不好说,这儿才是真正的人间仙境呢!治保主任贾牤子腰缠十万贯,抱着肚
子守在外面,像个胃肠病患者,又像即将临产的孕妇。老单隔着衣服一揣,原物原
套,硬邦邦的一条带着鲜明的棱角,一张都不少。老单觉得很不过意,就指山卖磨
说,这把不行了,你有任务在身;等下把吧,也让你进去神仙神仙!
女会计尔雨好几天没露面,一露面就哭着闹着要辞职,还把几张照片摔到聂老
妖的桌子上,说老高喝醉了酒,非要强奸她,还说了和尚摸得我摸不得的阿Q 语录,
幸好司机小段回来取东西撞上,才使局面化险为夷了。聂老妖一张一张地看过,又
当着老高的面把照片撕碎,指定尔雨说,你一只泔水桶,还装啥贞节烈女?老高是
我弟,你在我面前告他的刁状,以为我就能为你说话?我看,你是勾引未遂,反咬
一口吧。不想干就滚蛋,缺了你这臭鸡蛋,照样做槽子糕!尔雨讨个没趣,也没明
确说干或不干,哭哭啼啼地走了。
老高极感动,鼻子都酸了,还想说明一下事情的真相,可聂老妖根本不听,摆
摆手说,这贱×嫉妒我和风荷的事,和小段做了扣,栽赃陷害,想离间咱哥儿俩,
这么低级的小把戏,我一眼就看穿了。高老弟,啥也别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咱
们两个,多个脑袋差个姓而已。说罢变戏法似的,从大班台里摸出一串大钥匙,当
啷就扔给了老高。原来他和风荷新买了一幢别墅,不想抛下老高孤零零一个人再住
公司办公室,也给他买了一处单元楼,虽说只有六十多个平方,一个人住着也足够
了。他还有给老高找个合适的女人结婚成家的企划,省得瓜田李下,总担这方面的
嫌疑,时间表已经拟好,就在半年之内。老高转着眼泪说,聂总聂大哥,你就是我
的亲哥,甚至比亲哥还亲上几倍呢!你别拿我当老弟,你拿我当狗;剩下的事,那
就是等着你用那细细的皮鞭轻轻不断地打在我身上。聂老妖哈哈大笑,说人家唱的
是小羊,哪有用鞭子抽狗的?你用不着自轻自贱,咱们就是兄弟,是别的都远了。
聂老妖和风荷出双入对,双宿双飞,到处展示老夫少妻的忘年婚恋。人们渐渐
看顺了眼,就觉得美女配大款,取长补短,正当时尚,没什么不对劲的——上海有
一个富人婚介所,入门费就要几万十几万,千万富翁们要找的美女,都是豆蔻年华,
年龄相差在二十岁左右。可美女们无不趋之若鹜,哪怕借钱,也买精品名牌,往妖
精上打扮,巴不得一竿子就把金龟婿钓住。眼见风荷名花有主了,那六个仙女很失
落,也想照抄照搬花魁的成功经验,舍生取义直接走捷径,哪怕跟戴着钛金假牙的
嘴接吻呢,只可惜身边聂老妖这样的大款太少,极尽招摇也遇不到,更恨自己相貌
不及,父母制作的时候偷工减料,少加了一铲子炭。
为了减少过渡期的损失,村长老单依计行事,让人买了一大批塑料荷花,插到
被毁的稻田里,弄出了接天莲叶映日荷花的绰约效果。更有创意的是,弄几个破轮
胎连在一起,下到湿地远处的深汀里,气门上接一根胶管,再埋入地下,连上气泵,
一通电,就沉浮上下,还能在水里游动蹿窜,不等人们看清,就放气隐没了。记者
们马上跟进,报道说靠山村不但荷园盛绽,还发现了类似水怪的不明生物。于是各
地游客纷至沓来,把个小村子都要挤爆了。村长老单审时度势,琢磨出一条龙服务
的生财之道,就是让连襟开饭店,把菜弄咸一点儿,以不齁死人为准;小姨子卖矿
泉水,当然,也可以用本地井水装瓶代替,把价钱翻倍撩上去;小舅子当卫生巡视
员,抓住随便撒尿的狠罚;老伴守在厕所收费,这才是整个产业链的终端。那一气
生意红火,收益颇佳。老单就无限感慨地说,狗走遍天下吃屎,狼走遍天下吃肉。
聂老妖太有才啦,我这辈子比不了,下辈子也比不了啊!
那天老高往聂老妖的新家送东西,站在门口不肯进屋。聂老妖说,高老弟,既
然捧了老嫂子的场,也得捧新嫂子的场。再说,你和新嫂子是屯亲,关系更进一层,
咋像两氏旁人似的?老高没办法,就硬着头皮进去了。屋里宫殿一般华丽,都是事
先装修好了的,和光彩照人的女主人也很匹配。只是风荷毕竟是乡下来的,不大适
应这种超豪华的屋子,举手投足还很局促。风荷觉得没法称呼,就含混地说,来啦!
老高也含混地叫着嫂子,又感到和单嫂不好区别,就重新匡正说,新……嫂子,眼
睛躲闪着,直往那些精致的陈设上浏览,说雕栏玉砌应犹在,可别叫朱颜改呀!要
是再来个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那就更操蛋了!风荷不懂这个,
就说,就像一场梦,我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老高说,别说你不敢相信,连我都不
敢相信。又偏过脸去,跟聂老妖敲钟问响,替风荷要权益,说大哥,你不能同时给
我两个嫂子吧?总得走走法律程序做出取舍,要不然风荷名不正言不顺,外界都说,
你包二奶啦!风荷面容惨淡下来,用一双秀眼睃着聂老妖。聂老妖苦笑说,我哪能
不给风荷名分。风荷黄花闺女嫁一回,我绝对不能委屈她,还想举行盛大的结婚典
礼呢,在城里和乡下各办一场大型筵席,让亲朋好友们喝喜酒。可是我过去跟老太
婆商量过,她却突然变了桄子,坚决不跟我离了。你那个老嫂子跟你还能说得拢,
你过去帮我说说吧!
老高就去了。聂嫂正在屋里搬沙发,累得汗巴流水,老高觉得不好开口,还有
几分忸怩。那贵夫人见了他,抖着一身包米缨子似的绒毛,颠儿颠儿地跑过来表示
亲昵。老高就感慨,狗还是知道感恩戴德的,比一些现用现交用过拉倒的王八蛋强
多了。忽然发现,那狗的肚子有些膨胀,致使整个形体都变了。就问,这狗是咋回
事?
聂嫂哼哼一笑说,咋回事,我还想问你呢!
老高说,大概是吃撑了,肚子有点儿胀,你给它喂点儿酵母片试试。
聂嫂说,你还想赖账?揣着明白装糊涂,老实交代吧!
老高糊涂了,说你让我交代什么?又不是我喂的。
聂嫂说,哪有喂成这样的?这根本不是从前边喂的,这明显是从后边喂的。都
是你那天遛狗干的好事!
老高恍然大悟,于是就很惶悚,赶忙摆手说,不是我干的,咋回事,许多过路
行人都能见证!
聂嫂说,这狗我天天遛,对那些跑臊的公狗防备很严;只有那天是你遛的,回
来就这样了。
老高急了,指天誓日说,嫂子,你先前还柳下惠柳上惠地夸我,咋又这么说?
我打着多年的光棍不假,整天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可也能分清人和
牲口,穷且弥坚,不坠青云之志,咋也走不到这一步。再说,那也对不上口径啊!
虽说老高的话十分绕远,可聂嫂还是听懂了,顿时哈哈大笑起来,都要笑瘫了。
说老高你还动不动诗(湿)啊干的,咋连这话都听不懂?我的意思是说,这只母狗
被啥样的公狗给爬了!
老高也知道遮掩不住,就撒谎说,肇事者是一只英俊潇洒的公贵夫人,而且绝
对是情投意合,两相情愿。尽管公贵夫人的说法挺别扭,可意思还是很明白的。聂
嫂这才略略释然,说我这贵夫人可是纯种,要是生出来狗杂种,我非拿你是问不可!
聂嫂明白了老高的来意,就笑了,从盥洗间拿出一个皮搋子说,聂老妖找死呢,
那小妞我见过,又年轻又漂亮,就像这玩意!说着安在马桶眼上,轻轻一搋,只听
咕噜一声,里面一小汪积水霎时了无踪迹。聂嫂说,我想好了,不能便宜了那小骚
×,让她不劳而获摘桃子。过去我想离他不干,现在他想离我还不干呢。我就占着
茅房不拉屎,让聂老妖活活淌死,再让那小妞被唾沫淹死,我就不战而胜了!
老高说,你可怜,我大哥也可怜,你就放他一马吧!
聂嫂有些恼怒,说他可怜什么?他太可恨了,你这么说,是帮狗吃食呢!你替
我告诉他,既然他能买,我也能买;我不是老帮子么,我倒贴,就用他的钱,到建
筑工地上找农民工去,就大张旗鼓地干,呜嗷喊叫地干,非把他的老脸丢尽不可!
老高碰了一鼻子灰,也觉得聂嫂有道理。想想公司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乱象,
自己一仆二主的境况,心里乱哄哄的。用小灵通回禀了聂老妖,聂老妖说,不出我
所料,臭八婆不识抬举,没办法,我只有再往前走一步了。老高觉得身上燥热,接
连吃了三客冰淇淋,外加两碗朝鲜冷面,还是虚火上升。回到公司,趁午间没人,
就脱光了,用凉水从头往下浇。那水来自土层深处的镀锌管子,带着侵人的温度,
直浇得他哇哇大叫。看着自己浑身的肌肉疙瘩,又涌出了无可皈依的悲凉与茫然,
忽然就呜呜地哭起来,说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奶奶呀奶奶,你咋就
不活到一百岁?哪怕咱祖孙俩吃糠咽菜,毕竟有个家呀!
忽然房门一响,风荷走进来了,两人毫无准备,刹那间都惊定了。风荷好像被
电到了,全身麻木着,眼睛在那雄健的裸体上蜇了超长的一下,脸上一红,转身就
走了。老高愧不能当,赶忙穿好衣服,撵到隔壁去解释。风荷比他还羞愧呢,脸上
红云未褪,说我可不是故意的,听你那边又是喊又是哭,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老高
说,新嫂子,你咋到这儿来了?这我可是绝对没想到。风荷面露得色,指头上套着
一串大钥匙转啊转的,振佩摇玉一般,说他老伴咬着不离,我们一时半晌不能结婚,
老聂怕我心里没底,把公司交给我了,连法人代表都改过来了。老高问,是我大哥
用车送你来的?风荷说,车被老聂卖了,说是要换一台新的让我开,反正也不远,
我闲着没事,过来看看。老高惊讶片刻说,聂大哥真够意思。可你懂公司这套吗?
反正我不懂。再说,公司毕竟有老嫂子的份额,这么做,不大妥当吧!风荷说,也
就是表示一下他对我的真心,等老太婆闹起来再说。老高转身要走,风荷又说,乡
里乡亲的,别叫嫂子,还带一个新字,我听着挺别扭;我比你小,咱们还像过去那
样,我叫你高大哥,你就直接叫我名字吧。老高说,岂敢岂敢,长兄如父,长嫂比
母,无论什么时候,这都是不能含糊的。风荷说,公司换老总的事,别人都不知道,
你也千万要保密。老高答应着,又郑重了神色,也说了对应的一句,你撞上我洗澡
的事,也要保密——男人和女人,都有各自的隐私和自尊,无论丑俊,都是一样的。
老高关上门走了,风荷还呆呆地望着那扇门板,回想着老高魁伟雄健的胴体,和自
己衰老干巴的新郎做着比较,嘴上嗫嚅着,偷换概念说,那咋能一样?男人和女人
不一样,男人和男人也是不一样的——聂老妖算什么呢?只能算是一根秋后赖在架
上的老黄瓜种,长期放在大酱缸里腌过,又挂在房檐底下风吹日晒,彻底蔫巴彻底
风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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