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靠山村红火的日子在一天早上戛然而止,问题就出在那些人造景观上。那些妖
艳的荷花没有自然生长周期,一成不变地在水面上招摇,竟没有一叶枯萎一朵残败
的。这个明显的疑点早就被人发现了,村长老单索性就自曝自揭,狡辩说,的确是
假的,是荷花尚未绽放之前,有意布置的前瞻效果实景——省城很多冠冕堂皇的场
合,还有高大的塑料椰子树呢,这又怎么说?蒙人就是艺术,艺术就是蒙人,哪本
书哪部戏不是假的?大家还不是看得有滋有味,很多人还跟着流过无辜的眼泪?八
个大盖帽,管不住一个破草帽,咱是农民咱怕谁?不过就要脱贫致富嘛!这些话都
是聂老妖的原创,不过是借老单的口说出来而已。游人觉得也是,就予以充分谅解,
退而求其次,把观赏重点转移到湿地水怪上。合该露馅的是,开大抓的龟孙好几个
月没领到工资了,于是闹了情绪,一爪子就把气泵管抓开了,那长长的胶皮管子像
史前动物的腔肠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还扑扑棱棱地往外喷气呢。于是,愤怒的游
人立马向上投诉,一场并不高明的骗局就被戳穿了。老单没办法应对,就孩子哭抱
给娘,给聂老妖打电话讨教求援,万万没有想到,这位神秘的大款竟然一夜之间人
间蒸发了。
聂老妖失踪的头一天,对老高和风荷分别交代说,要到南边走一趟,考察一下
孙犁笔下的荷花淀,包括西湖的一景曲院风荷。他从容地和公司的人打招呼,还问
捎不捎东西。这时有七八个合同关系人堵到了门口,也跟他叫老赖,逼着他要债,
还揪住他的领带,像绞索似的勒紧。老高看到了隐蔽在角落里的司机小段,就知道
是他鼓动来的,也许还有女会计尔雨在幕后指使。聂老妖处变不惊,带着儒雅风度,
笑呵呵地说,我哪能欠你们的钱?出去三天五日,回头就如数奉还。那些人就是不
肯放手,聂老妖说,高老弟,上啊,我还要赶飞机呢!老高就上了,用身子屏住聂
老妖,把敌人的火力吸引到自己身上。那几个人围定老高,鬣狗一般扑过来,一看
就是练过的。老高没练过,可他占有体格上的优势,且又骁勇而忠诚,一顿喋血,
那几个都趴下了。等警察赶到,聂老妖早就顺利脱身,开始他诡异的旅程了。警察
惊讶地看着老高,说你一对七?老高说,不是我有多能耐,是他们太囊巴,玩的都
是花架子,尽管枯木朽株齐努力,还是被我横扫千军如卷席了。警察就面露钦佩,
说嘴上一份手上一份,文的武的全不惧,厉害呀!做了简单的笔录,又当场做出了
断,说讨债咋能动武?走法律程序啊,堵到公司的门上闹事,首先动手,还以多打
少,吃了亏也活该!
后来的事情证实,正是老高为聂老妖争取到的几分钟,才让他侥幸逃脱了;也
正是这短暂的几分钟,一切都不可逆转了——其实他根本没打算上南边考察荷花,
他打算的是和老情人卷款潜逃,藏身到加拿大去做另类鸳鸯。老情人是谁?人们都
糊涂了。他们思定而后动,精心设计了一整套的连环妙计,包括瞒天过海、借刀杀
人、李代桃僵、假途灭虢、声东击西、浑水摸鱼、金蝉脱壳、暗渡陈仓、反间计、
美人计、空城计……所谓千虑一失,万密一疏,问题出在最后一刻,女会计尔雨比
他还心多一窍,策动债主把聂老妖缠绊住,这样她就能把爆炒过的金豆子全部打包
带走,剩下的事,就让聂老妖砸锅去吧。只要有了钱,男人是不用愁的,反正那边
的老赖(赖昌星)已经离婚,她正好有了扑奔,相当于男女罪魁胜利实现北美会师
了。由于财产已经事先分批做了转移,女会计尔雨轻装上阵,把聂老妖的护照和机
票直接扔进了垃圾箱,一个人义无反顾地上了飞机。飞机起飞前的片刻,她还给聂
老妖发了最后一条短信:任你奸似鬼,喝了老娘的洗脚水。迟到的聂老妖站在机场
大厅心急如焚,把电话都打爆了,可尔雨关机了,安检门也关上了。他看着飞机跃
上碧空而无计可施,这才发现那条短信,于是大彻大悟,原来他被这只九尾狐狸精
给耍了!
聂老妖回不去家了,这就是说,他不但成了真正的丧家犬,还是可笑的替罪羊,
剩下的事,就是躲一天是一天。随着案件的大起底,人们这才如梦方醒,原来是被
这两个狗男女给玩了。风荷听到这个消息还不相信,可警察上门,给她戴上了冰冷
的铐子,这种镀铬的铁玩意和她的翡翠手镯很不搭调,简单PK一下,那东西就玉碎
成仁,变得一钱不值了。她还特别心疼那枚精致的大钻戒,可明白人当着她的面,
拿着往水磨石地面蹭了一下,就明确告诉她,那只是锆石冒充的赝品而已。公司已
经成了空壳,老高搬来搬去的大金柜里,只剩了几枚丁当作响的硬币,账户上还有
二百多块存款,外欠的银行贷款和私人集资款却多达一亿三千多万,她住的高档别
墅不过是以每月一万的价格暂租的,聂嫂的那幢早已抵押掉。知道了这个底细,这
位幸福的新娘和神气的新老总一下子就晕了过去。老高那一刻都傻住了,他说,这
可能吗?这可能吗?《天方夜谭》吧?警方把他羁押了三天,怎么审都没有油水,
说这傻大个儿只是聂老妖的一条狗,处于被蒙蔽被欺骗被支配被唆使的地位,屁都
不是,放就放了吧。只是把他登记在案,责令随叫随到,配合侦案。
最遭罪的要数村长老单。靠山村的人得知这个消息,即刻就哗变了,闹闹哄哄
地把他家围住实施讨伐。关键时刻,老单就喊治保主任贾牤子护驾。可此一时彼一
时,贾牤子也是受害人,见老单已经下势,随之反水,振臂一呼打呀,就摸起一块
石头朝他家玻璃砸去,他也兼任着民兵排长,练过投弹,落点十分准确。众人无不
响应顺从,石头块土坷垃飞蝗一般攒射过去,随着一阵稀里哗啦,那道薄弱的防线
就被彻底攻破,老单被乡亲们扭着胳膊,押解到村部前面的空场上来。历史的镜头
惊人地重演了,只是角色起了变化。人们义愤填膺,一齐振臂高呼,打倒流氓恶霸
老单!打倒土豪劣绅老单!老单还我血汗钱!老单还我水稻田!贾牤子当场庄严宣
布,狗日的老单篡夺了靠山村的领导权,多年为非作歹,欺男霸女,坑农害民,出
卖乡亲,罪大恶极。可惜村一级没有死刑的核准权限,只能依样画葫芦,立即开除
其村籍,并着令不得重返故土,死了也不得葬入祖坟。村里的狗对老单衔恨已久,
立刻将他团团围住齐声狺狺。老单习惯地抬脚去踢,却被那狗一口接住,上下犬齿
轻轻一会,老单的胶鞋就透出了一片殷红。
老单暂时被关在一个废弃的破仓库里,等待呈供并吐赃,还是风荷她爹利用夜
色的掩护,偷偷给放出来的——他家的新房子墙还没干透呢,听说就要作为赃物给
没收,十分惶恐,趁替换看守的人回家吃饭的机会,就把门闩悄悄打开了。这位短
命的国丈仍然寄希望于老单,点头哈腰地说,老村长,你得给我做主啊,我就那么
一个闺女,被聂老妖睡个六够,最后闹个鸟蛋精光,又给关起来,她冤枉啊!你一
直那么牛逼,我不相信说倒就倒,顶多在地上打个滚儿,一个鲤鱼打挺又站起来了!
老单一瘸一拐地进了省城,他不想打狂犬疫苗,他甚至都不想活了。找到聂老
妖的公司,已然是人去楼空,想骂人都抓不到对象。就血红着眼睛找到了聂老妖的
旧家。聂嫂说,你是受害者,难道我就不是?房子是别人的了,你看这屋啥东西好,
就拿去顶账吧!老单咬牙切齿,跳着脚骂,说这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呢,我日聂老
妖八辈祖宗!聂嫂说,你胃口够大的,别说八辈,一辈你都日不到:要日就日我吧,
不管咋说,法律上我还是他老婆。老单看看别无他法,就说,日就日,能捞回来一
点是一点,实在捞不回来,能解解恨出出气也行。聂嫂根本不怕,她期待的就是这
个,就脱光了摊开等他。老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那衰老而又大受挫伤的东西却毫
无生气,怎么也不能进入临战状态。大肚子的贵夫人发现了那截软不拉蹋的活肉,
十分好奇,嘤嘤叫着,还一蹿一跳地够着,要当孕期晚餐。老单就知道大头决定小
头,那东西阉猪骟马一般无药可救,最后的看家本事也彻底废弛,从此他百无一用
了,无奈地吁叹几声,只好鸣金收兵。聂嫂说,反正我让到是礼,咱们两不欠了!
老单提上裤子走出去,悲怆地仰天大叫几声,又无由地哈哈大笑一阵,从此就彻底
疯掉了。老单成了省城最有意思的疯子和最邋遢的流浪者,有人认为,大可跟红极
一时的犀利哥相媲美,只可惜现身晚了一步,没能抢上风头。疯掉的老单反反复复
只有一句呼号,噫吁,都他妈的钓住啦,一个都没跑了!尽管他的话音很含混,人
们还是固执地认为,这土老帽疯子其实很有古文功底,开篇的感叹,借用的就是李
白《蜀道难》的发语词。
老高的境遇也不比别人好,那户单元楼被警方封掉了,身上的钱也被悉数收缴,
他只好重新拿起钢鞭和电钻,去站马路牙子。他已经没钱去住小旅社了,只能拣一
些牛皮纸袋子铺着盖着,暂住在大口径的水泥管子里。靠山村的人这才有了清醒的
反省,老高是对的,如果当初能听他的话,也不至于全村人都上了聂老妖的钩;可
后来的老高又变成了聂老妖的狗,一半红一半黑,功大过大,恢复不恢复他的村籍,
真就不好说了。老高也怕见家乡的人,尽量避开繁街闹市,只在僻静的地方游弋,
幸好省城太大了,一个人如鱼在海,他又居无定所,很难撞见熟人。
入秋之后的一天夜里,老高哆哆嗦嗦的好不容易入睡,忽然觉得身边暖和了,
伸手一摸,毛烘烘的,竟是一条流浪狗。老高揿亮打火机一照,就惊讶地发现,正
是先前邂逅的那只大黑,还伸出粉红的舌头舔他呢。老高抱住那狗就哭了,说大黑
兄弟,你知恩图报,关键时刻给我送温暖来啦。你比我强,都快当爸爸了,而我呢,
又一次嗍了别人的脚趾头……大黑似懂非懂,跟他相依相偎,从此就“夜半来,天
明去”,成了老高固定的宿伴,比那个邪性的邻铺强多了。老高担心大黑的命运,
就给它上了脖套,买药除净了虱子跳蚤,梳洗干净,牵在手上,或者寄放在附近的
废品回收站帮着看门护院,省下来吃的跟他分享。有了主人的呵护,大黑很快就英
姿勃发,瞳孔犀利,皮毛发亮,看着狗模狗样的,有了警犬军犬的威势,也不再有
随时毙命之虞。
命运大起大落,如同坐过山车,老高也常常想到风荷和聂老妖,他知道,无论
是住监所还是住野外,他们都不具备他那么顽强的生存能力。到监所探视了,风荷
呜呜地哭,说她太砢碜了,比做小姐还砢碜呢,简直没脸见人,又骂聂老妖丧尽天
良,不得好死。老高就安慰说,其实你也是受害者,没你啥事,只是一个遭人算计
的顶包者,等到聂老妖落网归案,自然就会被放出来。老高也探望了聂嫂,老太婆
已经搬出了别墅,住进了一个简陋窄小的出租屋,而她并没放弃贵夫人,这让老高
很感动。聂嫂很后悔没及时跟聂老妖离婚,这样一来不但搭上了名誉,也把自己弄
到了赤贫的生存线上。她再也不搬沙发了,而且也没有沙发可搬;由于手头窘迫,
倒贴的事也不再重提。她把丈夫的旧衣物清理出来。一件一件往外扔,大有扫地出
门的意思。老高拣了几件,说我风餐露宿用得上。再说,我跟大哥混一场,就算留
点儿念想吧。
老高还在大街上遇到了疯疯癫癫的老单,那老灯都不认人了,连话都听不明白,
只是一个劲儿噫吁,唯有老高听得懂,其实那并不是什么古语,也跟李白扯不上,
不过就是“鲤鱼稀,都他妈的钓住啦,一个都没跑了”。老高给老单买了一袋热乎
包子,一瓶纯净水,老单难得地安静下来,狼吞虎咽地吃着,忽然说,咋没有酱油
醋?要是能有几瓣大蒜就着,那就更好了!
老高随遇而安,渐渐对水泥管子适应下来,还啧啧夸耀说,咱这房子,风雨不
动安如山,多大的地震都没关系,比日本的胶囊宾馆还滋润呢,应该大力提倡推广,
介绍到老百姓那里去,让这新玩意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一天夜里,老高和大黑正
在熟睡,忽然觉得水泥管子动了,还半梦半醒的,那管子就顺着地势滚动起来。老
高如罐罐里摇骰子,被转得晕头涨脑,可大黑比他矫健多了,嗖地蹿出去,在地上
打了一个滚儿,就站起来猛追猛咬。老高钻出管子,就见两个人被放倒在地上,爹
一声妈一声地叫唤。漆黑的夜色里,老高看不清本来面目,听声音就知道是小段和
邻铺——天知道他们是怎么勾结在一起的,对一个穷途末路的流浪汉还要步步追杀,
非要端老窝不可。老高就哈哈大笑,说至于么?咱们都是平民,都是苦命人,也没
有深仇大恨,不过就是舌头碰牙的小过节,干吗还要互相过不去?不能成为朋友,
可也没必要成为敌人哪!那两个人也不回话,踉踉跄跄地跑了,只扔下两只鸳鸯鞋。
废品回收站的老头知道了这次半夜惊魂,看天气渐冷,他和狗都很可怜,就让
住进来搭伙。老高很能干,收工后总带一些荤的素的回来,亲自掌勺做饭做菜,还
帮老头打理收来的废品,扎堆打捆,翻拣晾晒,殷勤洒扫,使原本乱糟糟的小院焕
然一新。大黑忠于职守,一切不逞之徒觊觎之心,都逃不过它的锐眼。老头就劝老
高改辙,跟他一起做废品生意,经营得好了,不能大富大贵,提前进入小康是铁定
的。老高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说,我一时心不静,等等吧!
老高要等的是什么,虽然没明说,可也是不难料想的。他在耐心地等着聂老妖,
全国都有一张大网罩着,一个被通缉的罪犯东躲西藏,很难挨过北方酷冷的冬天。
果然那一天夜里,他枕边的小灵通响了。一个久违的声音带着哭腔说,高老弟,我
想你!
那一刻老高的鼻子也酸了,他说,聂大哥,我也想你!聂老妖说,现在没人能
帮我,想来想去,能帮我的人只有你了。老高说,你让我咋帮你?人间正道是沧桑,
可你非要不走正道走妖道,闹来闹去,坑了那么多人,自己也闹得人不人鬼不鬼!
聂老妖说,走到这一步,再想回头就很难了,我不想被关进去,也不想再逃亡,那
就生不如死了。出逃的时候我给你留了五万块钱,用塑料布包着,放在公司外面的
铁箅子底下,你拿它给我办完丧事,剩下的就自己留着花吧。老高就哭出声来,说
聂大哥,你这是干什么?大不了投案自首,协助警方把狗日的尔雨抓回来,尽量退
赔骗去的钱……可电话突然断了——也许是怕警方发现了寻迹追踪,也许是长期流
离在外,手机没法充电,只能留此半截子遗言。老高回拨几次无果,忽然想起,他
在电话里听到了江边轮船的汽笛声,还有大喇叭里调度员毫无修饰的东北话,心里
就明白七八分了。
老高带上大黑,一路小跑赶往江边,黑灯瞎火的,其实也很盲目。他们沿着江
边搜寻,又不敢高嗓大气地明喊,除了一对野合男女,一位固执而愚蠢的钓叟,再
无别的发现。就在几近绝望时刻,大黑兴奋起来——它的窝里絮着聂老妖穿过的衬
衣衬裤呢,对这种气味再熟悉不过了。它引导着老高,穿过江边的衰草,繁密的柳
条通,迤逦着上了松花江大桥。随着大黑欢快的吠叫,黎明的熹微里,老高看到了
一个人,正在桥上来来回回地徘徊。这正是城市的甜睡未醒时刻,桥上很少有车有
人,那人看见一人一狗直奔过来,就把一只脚跨到了桥栏上。老高就喊了,聂大哥,
是我!可聂老妖十分警惕,马上喝令说,高老弟,谢谢你来给我送终。你要是再往
前走一步,我就跳下去!
老高喝住大黑,就在一个适当的距离站定,掰开揉碎地说劝着,两人还进入了
哥们情义的缱绻回忆。聂老妖胡子拉碴蓬头垢面的,向来精明伶俐的目光也暗淡下
去,精神和肉体全都垮掉了。他告诉老高,他的身子还在桥上,可灵魂早就跳下去
了,就是来上一个连的书记政委,也休想阻止他最后的壮烈。再说松花江就要封冻,
再不跳就没机会了,还得费事砸冰窟窿。老高说,大哥脑袋够用可水词儿不够用,
你要是说,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那有多精彩!聂老妖就呵呵笑,说老弟活到
了这个地步,还没忘了甩词儿呢,真是傻欢喜穷乐呵。老高说,大哥要跳,我就跟
着——你不吝惜自己的命,难道还不吝惜老弟?我做过你的匈奴你的狗,可是你神
神仙仙的,都阅尽人间春色了,我连一天福都没享着,到了今天,都不知道花香是
啥滋味!聂老妖呵呵笑,说老弟呀,你可真够瓷实的。我待你不错,这是真的;其
实我那都是为了利用你,到了现在,你还不觉味儿?为了我,你再把命搭上,那就
是天下最大的傻×了!
说话间天已大亮,桥上的人和车多起来,一辆巡警车发现了这一情况,就大张
声势地开响了警报。人和车都被临时设置的警戒线拦住,停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抻
长脖子张大嘴巴,静观剧情往下发展。问题又出在那些不耐烦的观众身上,交通堵
塞,他们无路可走,等得着急,就喊,要跳快跳,别吓唬人,这样的超级大骗子,
死一个少一个!聂老妖受了激励,就作势要跳,警察感到了情况不妙,就想冲上去
摁住。聂老妖本来就很瘦,又饱受逃亡生活的蹂躏,已经骨架支离,身轻如燕,对
老高笑笑说,老弟,下辈子再见!就纵身跳了下去。片刻的倥偬里,老高竟说了一
句愚蠢无比的话,他说,大哥等等我!这就有陪死殉葬的意思了。两个人在刺骨的
江水里纠结沉浮,老高已经抓住了聂老妖的领子,尽管他水性极好,可抵不住酷冷
深寒,游了几下,也没了力气。大黑疯了似的跳踉狂吠,突然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紧跟着主人下去了。在生死关头,是大黑衔住老高的衣服,把两人拖到岸上来的。
人们立刻鼓掌欢呼,说一个英雄,一个义犬,合伙救一个罪犯,这事儿可真让人犯
嘀咕了。
其实老高自己也犯嘀咕。事后警察询问他的主观意识,到底是救呢还是抓呢?
老高也说不清。老高说,连救带抓都有了,就像上厕所,干稀两掺儿分不开。联系
到他当场很不上道的言论,就让他的事迹大打了折扣,正负两相抵消,没能红起来,
英雄称号却毫无争议地送给了大黑。公安分局的副局长对老高却另有看法,说一个
农民工,没有豪言壮语,却能吐露自己的真实心理,无论如何,也是了不起的。还
文武兼备,张口能背诗,出手能制敌,你们行么?警察们就惭愧着面面相觑,最后
顺应了领导的意图,起用他当了协警。分局长个子小,想拍老高的肩膀,却又够不
到,就拍了他的胸大肌,说好好干,争取将来正式列编,当上正规军——警察也是
逢进必考,你功底不错,时刻准备着吧!
叫老高英雄的只有风荷。她被无罪释放,说是无脸见江东父老,就在省城一家
制衣厂找了踩缝纫机的工作,平时不见人,蜗居在平房区的小屋里。聂嫂的贵夫人
产下一个杂种板凳狗,这让她很恼火,说是非婚生育的私生子,不是家狗又不是野
狗,非让老高领走不可。老高说,管它长得咋样,那也是英雄的后代,得好生对待。
让大黑父子团聚了,却又发愁没地方放养,就委托风荷代为照管。风荷说也好,有
大黑父子为我站岗放哨,我就安全了,谁都别想跨进这小院一步,除了你。老高说,
也对,我进你院子别人也不能误解,人相近来貌相远,菡萏蓬蒿两不染。风荷说,
这又是哪个古人的诗词?老高嘿嘿笑,说肚子里那点儿玩意早就得瑟没了,是我自
创的顺口溜。风荷红了脸说,这就是说,你不但富有诗意,差不多就是诗人了。老
高说,我也是胡诌八咧。风荷说,你也真是胡诌八咧,咋乱比喻?要那么说,你才
是菡萏,我才是蓬蒿呢。老高说,我太砢碜,你太漂亮,我们是相当明显的两极分
化。风荷说,你看着砢碜,其实一点儿都不砢碜;而我看着漂亮,其实比你砢碜多
了。今后的日子还长呢,咱俩本乡本土,得互相关照,不能独在异乡为异客,只要
你不嫌恶我就行。老高听她话里有话,也不敢接招,赶忙就走了。
有一天,贾牤子打来电话,说是靠山村的乡亲都在电视里看到了老高人和狗的
感人故事,又一次实行了民主,一致推选老高当村长。老高沉默了片刻,才说,谢
谢大家的信任。可我不能回去了,我在省城当了协警,带着大黑一起上岗了。最近
还谈着一个对象,可能成也可能不成。贾牤子说,协警算什么?那只是临时的,说
刷就刷了,哪有当村长牛逼。再说,那种行当也是听人吆喝,受人支使,替人看门
护院,还不就是一条狗嘛。老高说,既然英模都能自称是革命的老黄牛,我咋就不
能自称是人民的大黑狗?这一点儿都不低贱,我就是人民的大黑狗啦!贾牤子沉默
片刻又说,你的房子你的地,我一直替你经管着,还有几个出租钱……老高说,那
好办,你收下辛苦费,剩下的交给风荷她爹花就行了。
贾牤子似懂非懂,叹息一声,就把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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