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刘艺的葬礼震动着阴阳两界。
十里八村的乡亲帮得上手的讨三天素酒,帮不上手的也把农活儿撂了,看那少
见的风景。喇叭的长调,木鱼声,还有村里村外的轿车,黑黑的一片,那排场乡亲
们传起来津津乐道。瘸三儿坐在席棚下,七寸板的棺材显出他的瘦小,白森森的孝
服拖在地上,有人悄悄的用剪刀弄下一块,本家姓刘,通“留”音,对生命来说,
吉利。
“三哥,我们来了。”
“嗯。”
“三哥……”
四月天,青苗刚刚吐绿,绒绒的体现乡村的温和,远处鸟鸣聒耳,杨絮漫飘。
瘸三儿对这满意,白色的杨絮是为他爹准备的。很久没有回乡了,这次回来却是黑
衫裹体,白紧腰身。父亲还不老哇,近棺还能听见里面那块瑞士表咔咔地响。上周
在城里说,回家,他要回家。说病房里闻不到草的青味。
火化也要有棺材,八杠,十六个肩,避星光,顶天光,起灵时,十六个大汉
“嘿”的一声,那气势给瘸三儿挣来太多的脸面。哭声并不多,在屯里至亲的没几
个,大多是城里来的,小车的后面是一辆卡车,满满的一车。
媳妇说:“死人不烧黄纸吗?”
“黄纸烧,稿纸也烧,爹说,活着时没写够。”
骨灰入匣,匣入祖地,瘸三儿从车上被人扶下来,腿不行没法跪,坐在坟前,
一言不发,划根火柴,扔到花圈堆里,噼叭声,让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个滚烫的坟茔。
成捆成捆的稿纸搬下车来,几米长的火苗轰然跃起,那纸灰遥遥扶天而上……
瘸三儿在人前没掉一滴泪。
这地儿叫陈家油坊,距县城五里多地,属城边子,大多种菜为生,茅草房已成
记忆,一趟趟红砖房透着富足。刘艺家是小二楼,人们说,把脑袋想成柳罐斗也想
不到老刘艺能得瘸三儿的济。
闭眼这年刘艺有小六十吧?
户口本上是刘义,老辈给起的,没啥不好。那年他当了村小学的代课教师,没
通过派出所就把义字改为艺字,这字好,没了土腥味。
为啥能当小学老师呢?刘艺爱舞文弄墨,没有家传,自己务的。小时上了几年
学养成个爱看大书的毛病,也算有命,家中从前没有识字的,可有本《三国演义》
扔在柜子后面,哪来的不晓。刘艺看个大概就出去给人讲,也有些头头是道,听者
众,于是在村里就有些个名声。最初人说,这孩子记性好,是块说书的料。后来又
有人说,这孩子有文才,文曲星下凡,将来会刀笔携身的。
刘艺信了。
有一年,全国号召学习小靳庄,到处搞赛诗会,二十来岁的刘艺就写了:好像
战士端起枪,茅楼后面是战场;人人都说大粪臭,换来遍地稻谷香。题目叫《大粪
勺》。乡亲们倒没觉得咋回事,可来乡下搞活动的县文化馆的干部很高兴,说是发
现了一个农民文学新人,还拿到县文化馆办的内部刊物上给发表了。刘艺卖了两只
母鸡,买了一百本,摆到家中逢人就送。更要命的是,在全县风景最好的地方参加
了一次文化馆组织的文学创作班,得到了几本关于文学的书,认识了老师,结交了
文友。回家的路上,背着班上发的几本稿纸,抬起了头,透着几许的庄严。
那年秋天他结了婚。
刘艺家贫,小学代课老师是不发工资的,折合成地,地要有人种的,还要经心。
刘艺做不到,他的心思在写作上,每晚点灯熬油。点灯熬油是真的,他家的电被掐
了,欠人家的电费,有电费钱都买邮票了。那油灯倒也别致,是一个青铜的碗,在
地头拣的,碗底还有“大明宣德”字样。碗里装点油,捻一截棉花,燃着时嗞嗞地
响。油就不那么讲究了,弄着啥油就用啥油,只要能点着。日久之后,房梁和墙壁
都是黑的,包括早晨孩子们的鼻孔。
地还是要种的,有老婆在。在老婆的眼中刘艺是个有身份的人,知识分子吧,
毕竟是村里唯一穿白衬衫的人,虽然那衬衫很不像样子。家穷。以后怎么办,乡村
的女人很少想,嫁汉随汉,不没饿死吗?至于汉子做的事,不懂,也不问,是福是
祸随他去,刘艺是村里唯一不赌钱的人。
稍有好转是大儿子能干农活了。刘艺有三个儿子,大的叫刘文学,起名时有希
望所在,可也不完全。记得他教的小学课本中有篇著名的课文,是写一个叫刘文学
的少年为保卫生产队的海椒,被地主弄死了。今天说起来肯定不可信,杀人的根据
不足,可那时是没人怀疑的。刘艺把这个名给大儿子安上了,虽然有点不吉利,可
他喜欢“文学”。让他上火的是,这小子从小就对书不亲,上山打柴,下河摸鱼,
雪里来,冰上去,脸上总是乐哈哈的。最迷恋的地方是牲口圈和铁匠炉,围着牛哇
马呀的转,逃学最多的理由是帮人钉马掌了,一般的牲口两个大人用尽力气才会将
马蹄拴上马桩,可他十二岁时就能干成那活,只要他嘴中喊着“蹄儿蹄儿”,那马
就一点都不犟。
神了,一个庄稼地里的精灵,只是一旦让他上学就像抓猪一样。刘艺常望着顶
上房梁的写满字的稿纸,暗自垂泪。
作家,真是梦吗?
二儿子叫刘文化,打小就过继给城里二叔家的堂哥了,他家无子。几年过后,
二小子很少回来,据说书念的不错。高考前回来一趟,爹说,考中文吧。那小子摇
摇头,城里长大的,这种事爹做不了主了。后来是由堂哥出钱去了美国,说是学天
上的东西。二小子在刘艺家只是一片彩色的云。
老三也有名字,可人们多不记得,因为他生下来就很少有称他大名的机会,人
称瘸三儿。刘艺记得,一岁多的时候发高烧,村长的媳妇是赤脚医生,给打了三天
针,从此就站不起来了。村长的媳妇说,我见你家坟地过水,小三儿怕是被什么缠
住了,请个大神来试试,肯定是邪冲的。
神没有请,这不符合刘艺的念头,只盼着长长就好了,大了只好了一条腿,路
好单拐能走,路不好就用双拐。刘艺也让他上学了,常常最后一个走过操场,双拐
拄地发出“嗒嗒”的声音。也就两三个学期,他把一个孩子的一只眼睛打瞎了,因
由就是骂他小拐子。两家吵并经了官,到后来还是不了了之,可学是不能上了。
瘸三儿手狠着呢。
孩子们一天天地大了,老婆老了,刘艺还在写,写诗歌,写小说,还写过电影
剧本呢。废的多,发表的很少,连县里的作家协会也不让他进。李进说,老刘,别
写了,你不是这块料,小楼住着,瘸三儿那么有钱,弄个享清福的事做做。
李进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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