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壮年的刘艺有三愁:一愁这房子年久失修,雨天炕上的被都是湿的,大风天房
梁就“吱吱”地响,还是父亲留下来的,翻修一下哪那么容易;二愁入省作家协会
遥遥无期,只有入会才是个有名分的作家;三愁瘸三儿生活无着,自己百年之后,
他会饿死的。
瘸三儿还小,尚有口饭吃,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能上学正中他的意,于是
就把十里八村当成了江湖。腿不好可他有个爱走的毛病,不论天黑天亮,房前屋后
都能听见那“嗒嗒”的步声。一根拐杖能玩出花儿来,在他的手中如刀似剑,兜里
的弹弓扣的是铁砂,出手快且无情,十多岁就在前村后屯闯出了些许的名声。一天
农活不干,从衣着到肚肠居然比他父亲阔气多了,这还不算,他手下还养活一哨人
马。等到刘艺知道瘸三儿每天的行径,瘸三儿已经十七八岁了,业已成精,管不了
了。
刘艺又多一愁,怕惹祸呀,瘸子的手没轻没重,一下打不着,人就跑出危险地
带,所以他出手必击要害。其实真正打起来,没人怕他,可瘸三儿不讲胜负,只讲
拼命,打小命贱,这就无人能敌了,好人谁能同他玩真的。
村头有个狗肉馆,是给城里人想换口味准备的,生意不错。门前有个杀狗的架
子,血淋淋的一悬,就是招牌,就知道那狗肉新鲜。老板一旦听到远处传来“嗒嗒”
声,四盘八碗就摆上了,瘸三儿及其随从横马大刀地坐了下来,推杯换盏中真有几
许江湖的豪气。临走:“三叔,先记账。”“三兄弟,说哪儿去了,您能来就是本
店的福分。”这辈分?
有天一个生客不晓其事的原委:“一个小瘸子怕他?”半个时辰这话可就过到
瘸三儿的耳朵里,那人开来的那辆车是拖着回去的。
自从瘸三儿成了气候,村长家的柴禾垛每年着一回,也没啥大损失,只是冬天
他家冷得像猫咬一般。
刘艺不是不想管,是真的没招,你总不能把他杀了吧?能做到的就是给人家赔
不是。谁家鸡丢了,不管是不是瘸三儿弄的,他都会在自家抓一只送去,谁家半夜
玻璃被砸了,他不到早上就抱着一块新的给人上上。那年玻璃难买,刘艺在卸家里
最后一块玻璃时,瘸三儿进院了:“爹,昨晚我去城里了,在二爷家住的。”
“嗯。”
“叔说让我到城里去学推拿,师傅找好了。”
“嗯。”
那家的玻璃碎了,瘸三儿不在现场,可人家把话传出来了,赔吧,刘艺已经习
惯。那晚风大,吹得刘家那纸糊的窗户“啪啪”地响。
“你去不去?”
“不去。”
“为啥?”
“没玩够。”刘艺不想再说了,该说的话已经说了无数遍。瘸三儿虽然一肚子
坏水,可对父亲还好,不听话也不犟嘴,有时一夜不回家还同父亲打个招呼。
村长家受不了瘸三儿的折腾了,求人花钱把瘸三儿给告了。为抓现行,一直等
到初冬。那晚那场火烧得有些个气势,警察将瘸三儿围住时,他还在火边烧黄豆吃
呢。以纵火犯的罪名判了二年,刘艺的头发花白了。
二年也快,回来时瘸三儿变了一个人。同爹说,我学推拿去。
“玩够了?”
“嗯。”
“为啥?”
“监狱不是人呆的地儿,年龄大了不经打。”
“去吧,上周你堂叔还说呢,你要学好就差不了,脑袋灵,他欠咱们的,给他
当个好儿子。”
堂叔家在县里经营着一家小医院,哪弄来的一种膏药,以治各种疮为主。这年
头得疮的人越来越少,医院不景气,那就啥病都治了。瘸三儿就落脚在这个医院里
的推拿病房学推拿。瘸三儿因腿不好,双手就有着天生的力气,虽然不识几个字,
可脑袋灵,记性好,几个月下来,那活干得有模有样,这使刘艺心安,不出别的大
事,这小瘸子总算有口饭吃,静下心来又鼓捣他的小说了。
医院出事了,一个二五眼的护士给人打吊针,人死在了床上。啥原因也没查,
那人家集中了三五十口子,将医院占领了,光赔钱不行,还要个说法,尸停前厅,
门前烧纸,披麻戴孝,哭声骂声惊天动地。其实钱能摆平,可要的那个钱数,把人
卖了都不够。堂叔跑了,撂下话出国找儿子去了,谁知道,剩下个二爷在家顶雷。
七老八十的,认了,账上的钱被人弄走之后还给判了。
也就一年多,二爷被意外地保外就医了,那天,狱门口有小车来接,车门倚着
瘸三儿,笑眯眯的,手中的拐杖耍着花玩。令二爷惊奇的是,医院居然没黄,门脸
依旧,有人出入。瘸三儿笑了:“您不在,我顶着呢,这生意咱还得做呀。”
“我走时账上没钱了?”
“我在我家拿的。”
“别唬我,你家?”
“嗯,有个灯碗,说是古董,拿到省城找的人……”
“卖多少钱?”
瘸三儿笑了:“您先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以后的事还要您支着。”
“那院我不想再进了,你能干就干吧,小心点。”
“我养着您,放心,不会再出那事了。”
瘸三儿把那医院给改了,专治不孕症。广告上说,不但让你生孩子,还生男生
女随便挑。
行吗?
那天,真有人打上门来:“花那么多钱,就想要个儿子,可到了还是个丫头,
你把钱退给我。”瘸三儿还养着当年的那帮小兄弟,一顿镐把,那人连滚带爬。
也不是总打,又有人来要说法,瘸三儿亲自接待:“给你开的药按时服了吗?”
“服了。”
“子时受孕,你找对时辰了吗?”
“不就是半夜十二点吗?没错。”
“一次也没错?”
“没错,为这我特意买个闹钟。”
“药没断?”
“现在家还有呢。”
“知道受孕后,你们同房了吗?”
“那,那都是五个月以后的事了。”
“你看看,我说有原因嘛,我们医生交代过,生产之前一次也不行,再遇精子
就会影响到以前的精子发育。”
“一挺十个月,你他妈受得了?”
“你不是要儿子嘛,戴个套还行。”
“我们他妈庄稼人,戴个鸡巴套。”
瘸三儿是乡村里滚大的,唬庄稼人的招多了去了,城里人没人信这个,可他也
没想挣城里人钱。碰上的,有人给送匾,没碰上的总有办法唬过去,在瘸三儿屋里
常常一肚子气来,灰溜溜走,真遇到碴子,找人一说,或象征性地给俩钱儿一平,
只是这种情况不多。
瘸三儿的医院治阳痿最拿手,咋治的,医生不说,患者也不说,只是同行的嘴
里没好话,说,那瘸子,心眼太坏,招护士不要学过的,专招在城里干过的三陪小
姐,白大褂里面不穿衣服,用点壮阳药,在处置室把门一锁,个把小时就见效,至
于以后好不好用,那就凭运气了。别说,还真有这么治好的,于是这小医院名声响
亮,干得顺风顺水。
瘸三儿挣到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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