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爹,你成天写的是啥?”
“小说。”
“写完了能干啥?”
“发表。”
“发表了怎么的?”
“成作家。”
“作家能挣多少钱?”
“可能挣也可能不挣,没想过。”
“咱们县有作家吗?”
“有,李进就是。”
“爹,你到城里去住吧,整天没事,让你写个够。”
“不去,李进说了,创作不能离开生活。”
“爹,你总说要入什么作家协会,入没入呢?”
“哪那么容易。”
“咱花钱到上面活动活动。”
“李进说了,花钱没用得凭真本事,那里管事的都是大知识分子。”
“还有花钱办不成的事?”
“你不懂,这是文学。”
“爹,你写就能发表吗?”
“下篇,下篇差不多。李进说了,要有十年磨一剑的耐性,我是火候没到。”
刘艺的葬礼上,瘸三儿认识了李进。五十岁上下,进门就说,叫我李叔吧,是
你爹的文友。话语不多但很懂事,见人来多了,就搬张桌子在门口记起账来,一笔
笔的过的是钱哪,瘸三儿的媳妇在盯着,确实一笔不差,只是交上来时,手有些抖
:嘿,一箱子,真沉。
后来,瘸三儿听说了,李进还是大城市人呢,那名字就像是中国最后的一届知
青。据说有天在大队书记家喝酒,酒后同人家的大丫头滚到一个炕上了,早晨酒醒,
那丫头在哭,他傻了。乡下有规矩,一是告官,一是把人家娶了。他就选择了后一
种,新婚时他望着爱打呼噜的老婆,怎么也想不起来酒后都干了些什么。支书也是
个明事理的人,既然人家认了,成了自家的姑爷,那就得帮忙,通过人把李进弄到
乡中学当老师去了,李进还真是教学的料,一屁股坐在乡下就是三十年。听说课讲
得好,听说有文才,听说在省城的刊物上发表过小说。
李进找瘸三儿去了,在天气将热的时候。爹的文友,见面有几分亲,水倒两杯,
一凉一热,李进搓了搓手,嘴里“这个,这个”的有几分慌乱。
“李叔,有事?”
“嗯。”
“说。”
“我儿媳妇生孩子,想到你的医院来。”
“咋不到县医院?”
“我不寻思能省两个,我和你爹……”
“我们这儿条件不太好,再说……”
“没事,有大侄子在这儿当头儿,错不了。”
“还是去县医院吧,我这儿真不行。”
“凭我和你爹的关系,你咋还不收呢?条件没事,过去在自己家还生呢,去县
医院得好几千,哪来的钱哪。”
“去县医院,钱不够在我这儿拿,另外我同他们院打个招呼。”
瘸三儿给拿了两千,李进接了但不好意思往兜里揣:“这成啥了,你看,你爹
跟我那是没说的,好人哪。”谁是好人?
三天后,李进乐颠颠的来了,说是生个大胖小子,母子都平安。“那就好。”
“喜糖,晚上,我请大侄子喝酒。”
瘸三儿突然萌生了想同他聊聊的念头,是聊父亲吗?雅间。太贵吧?瘸三儿笑
了。
李进贪杯,这是瘸三儿没想到的,既然是作家该是个文雅的人吧?李进则不,
看见好吃的眼睛发蓝,胡子花白了,粘着油腥和成串的酒的珠子,嚅动的两腮没有
曾经城市人的痕迹。瘸三儿倒显得有些个身份,一双筷子轻轻地夹点菜叶,一杯红
酒抿着。
钱比文化更能改造人。
“李叔,生活还好吗?当老师能挣多少钱?”
“千十来元,饿不死就中。”
“当作家还有别的收入吧?我听说写字挣钱。”
“不骗大侄子,偶尔有个百十元的稿费也请编辑吃饭了,现在发稿也凭关系,
不好弄。”
“那当作家好处在哪儿?”
“有名声,我还是咱们县的政协委员呢。大侄子,你不也想加入政协吗?去年
底开会,我们议论过你的事,有人说你的闲话。”
“啊,我是看县里别的企业家都是什么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的。”
“入了好,就是犯事还能挡一下呢。”
“以后再说吧,我爹他写的不行?”
“差点火候,创作这玩意得有些才气,光凭实干不大行。”
“那病就是从这上得的,总上火,心里着急。”
“我说过他,不行就别写了,不愁吃喝的,他不听。”
“其实在他有病前我在省里已经找好人了,让他加入什么省作家协会,可一发
病,而且是绝症,他也就不提了。”
李进有些醉了:“大侄子,我这当叔的可得说你几句,文学创作是很高级的,
不是光有钱就能行的,成不成作家,钱不好使。”
“啥高级的,我觉得现在没有钱办不了的事,你信不?”
“搞文学不行。”
“没啥不行。”
“你有钱吧?你写个试试,就算替你爹了。”
瘸三儿萌生个想法,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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