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没有孩子,偌大个别墅冷清得很,老婆又不是玩的。“去,买条狗来。”
“人家说,纯种京吧,三千多。”
“嗯。”
三个月后,这狗长有两个京吧大,样子也很中国,半年后,成了一条大狗,虎
势势的,瘸三儿给买狗的人一拐杖。那人也纳闷:“说好了的,要小狗,怎么长这
么大?真的没法玩了,该死。”
瘸三儿不爱开会,几天几天开的那种,要是在会场露一面就走,带几许风光才
好。可日子久了,名气大了,这事做不到。不出席吧,交往上过不去,出席了,就
得闲聊,就得谈文学,这些都是瘸三儿不愿意干的事。一句不说能做到,可与会人
的目光让他心虚,弄文字的都他妈的是聪明人。
少去但不能不去,去了就花钱,就请客,客请得越多,邀请函就越多,啥活动
都让他参加,赞扬的话好听,被人捧着好受,掏钱的时候也要痛快些。瘸三儿倒不
差钱,就是日子久了,也觉得很大头。大头就大头吧,钱不就是花的,钱花了,在
这里就是个人物,迎来的都是笑脸,他们在我的那只瘸腿面前也是低三下四的。识
字的人怎么了?写书的人怎么了?嘴中人类呀民族哇,可见到便宜眼睛也发蓝。瘸
三儿发现,作家们吃请特别爱打包,没有餐盒,塑料袋也行,多套一层放在皮包里,
那包里全是书。打包不是不好,记得父亲就爱打包,只是瘸三儿已经不习惯了。瘸
三儿还发现,文人们更爱吹牛,更爱脸面,当面互相吹着,背后互相挤兑,哪个女
诗人文字的功夫不如床上的功夫,哪个小说家这次获奖花了十二万呢,谁谁雇人写
评论,谁谁抄袭是老婆出面摆平的,老婆出的是哪个面呢?谁出去泡小姐,被人撵
到出租车上拽下来,钱还没给呢,作家也不行啊?作家说,那种钱都该自己掏……
他们也喜欢打牌,只是怕输,谁都怕输,可他们输了赖账,这在生意圈中是不多见
的。也不都赖,只是赖的多。瘸三儿见他们常想起乡下的那帮小兄弟,兄弟们没文
化有火气,火气也叫激情,这些人有文化没了火气,可这两拨人大方向是一致的,
就是得好处,这也没啥错,大家都得过日子。
这次会议他不能不去,是省作代会。瘸三儿外出风光得很,车要三辆,前呼后
拥。带来的人是不能进会场的,让他们在车里等着。一副双拐“嗒嗒”地敲地,人
们回头,虽然有些个名声,可在全省认识他的人并不多,他怕那种目光。到了前排,
见有空座,就坐了下来,把头低着。有人轻声:“这座是给领导留的,您坐后面。”
瘸三儿一旦坐下,再起来是费劲的,又不能不起。在后面落下身躯显得更小了,好
在没人再注意他。第二天的上午,安排他有发言,这使他惊慌。人家安排的也对,
他是残疾人,有鼓舞人的力量,至于拿了点钱一般人是不知道的。掌声起来了,他
被人扶起来,那台有四个台阶,走起来吃力。“我想说的都写在作品里了,再说都
属多余……”主持人说,你有十五分钟的发言。瘸三儿一身凉汗,我,我……全场
真静,都等着他。瘸三儿发抖了,有生以来第一次发抖,双肩无力,想站起来都难,
我没啥可说的。谦虚吧?全场还在等着,等着他的下一句。度秒如年,他的脑中一
片空白。啥时下台的,咋下来的都不记得。
中午是大餐,人们奔了酒店。会场人稀,才见手下的人拥进来,把他抬上轮椅,
拥着前行。前边的人,有说有笑,拍拍打打,瘸三儿同他的人走在最后,主仆分明,
没话。入酒店被人拦住了,要检查他的代表证,别人没要哇?别人像代表,瘸三儿
回头,觉得他们这帮人真的不像开会的,代表证他有,这给他几许尊严。进去还坐
正席,这顿餐是由他请,会前就这么定的。兄弟们被留到门外,没人在左右,他觉
得心里没底,这场面这人群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们敬他酒,他喝,都是大官。桌上
人们说话,瘸三儿傻子一般。身上像有一根绳,酒喝得越多,那绳勒得越紧。他向
门外张望,他的人,齐刷刷在门边站立,稍感心安。酒局终于散了,有腿的人走得
畅快,谁也不问中午这顿吃的是谁?瘸三儿更觉得寸步难行。好在吕主编没走,《
北斗》杂志的吕主编:“三宝兄,我们刊物下期开了个专栏,叫名家茶座,第一篇
是您的,会议结束后,把大作留下。”
“没时间写呀?”
“没事,我让我们编辑写好了,您过目签个名就行。”
“那好吗?”
“文中的意思您赞同,文章就是您的了。下月我们要组织个大型笔会,您是组
委会的副主任,会上还要给您颁奖呢。”
瘸三儿明白了。
瘸三儿后悔了,本来是觉得钱来得挺容易,买个“文坛”当京吧玩儿,可现在
想来,谁是谁的京吧呀?
“走,回家。”手下的人听着呢。瘸三儿站在酒店的台阶上,将拐杖耍了个花,
带起一阵风声,作家们走了,他的精神头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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