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王国栋提溜着半拉破瓶子爬上楼,没别的想法,就是想教育教育那扔瓶子的人,
以后得讲点儿社会公德,不能啥破烂都往楼下撇,这是赶上他脑袋结实,要真扔小
孩子头上咋办。他咬牙坚持到五楼,敲响那家的门,半天没人应。他又狠砸了两下,
有个女人的声音小心翼翼问:“你找谁呀?”王国栋没耐心道:“就找你!你刚才
是不是往下扔瓶子了?看把我砸的!”哗啦一声防盗门开了,一个标致漂亮的女人
站在他面前。
王国栋不看她还好,一看是她,人一哆嗦,险些没站住,他攒劲说道:“咋会
是你啊?杜敏,我是王国栋啊!”说完哗啦把瓶子一扔,人就晕过去了。说不好是
失血过多还是情绪激动造成的。
杜敏上去勉强将王国栋扶起来,慌乱地打电话叫120 车。车子向市医院飞驰的
过程中,护士给王国栋做止血处理,杜敏才想起来这个人从前是厂工会的一个干部。
杜敏小声询问他是否给他家里人打个电话通知一下。王国栋想这时候儿子恐怕刚进
屋吃饭,还是别打搅他了,摆摆手。先是怕影响儿子,后来明白自己是怕钱红丽那
婆娘的到来打破他和杜敏待在一起这份美好,这一瓶子打的这个值!眩晕中王国栋
还是忍不住看看杜敏的脸。他感叹时光真是快,有句话怎么说的了,岁月无敌呀,
当年那个美人,全厂有名的五朵厂花之一的杜敏,自己青春时代的梦中情人居然也
老了。当年厂里的小伙有多少为她做过春梦啊,没想到这朵花最后落到李大富那家
伙手里,事实真残酷。失落之余好在有了钱红丽,他和钱红丽顺理成章结婚后,对
杜敏的暗恋也就时过境迁了,偶尔能在厂办见到她是另外一种感觉了:虽然眼前还
是一亮,但心不亮了。后来杜敏家那些事当时在厂里弄得满城风雨,验证了这女人
找李大富的目光短浅。现在虽说美人迟暮,可是她那脱俗的气质还是一如既往,但
是显然她不幸福——婚姻不幸福,婚姻不幸福的女人脸上才有那种落寞。王国栋心
头忽然又涌起年轻时才有的那种怜香惜玉的隐隐的伤感,分明盯得杜敏有些不自在
才知道自己有些失态,也是头疼了,忙哎哟几声掩饰。杜敏忙关切地说,医院就要
到了,可一看王国栋又晕过去了。在杜敏的印象里,王国栋好像追过她,但是他那
种追求太拘谨,过于知识分子化了,暗送秋波,再不就是每逢她到厂办报表时过来
聊几句,好像还偷着塞给过她两张电影票啥的。而李大富用的却是另外一种手段,
更有男人味儿更有魄力地飞快赚取了她的芳心。比如约会时下馆子点菜,吃不下的
菜比吃下的多;第二次约会在电影院里就敢摸她,让她想拒绝又充满渴望;第三次
约会送她条金项链,说是托朋友从广东捎回来的,让人觉得他干啥路子野。结果不
到半年,杜敏就让他在宿舍里摸个够,最后脱衣服缴械。
钱红丽和儿子闻讯赶到病房时,王国栋已经缝完针,脑袋上套着固定伤口绷带
的纱网,像水果店里那些怕碰的南方水果套的泡沫保护网,他正在输液。惨白的日
光灯下,钱红丽的脸因关切和着急惊吓得更无血色,显得两条眉毛像黑虫子似的爬
在眼睛上方,那是典型的90年代初期美容的牺牲品:舍不得花钱进大美容院,在路
边南方人的小棚子里纹的,黑得不近情理;大把的褶皱聚堆眼角,是用不起眼霜的
结果。和杜敏比起来相形见绌,可是就是她,能露出这样真切关心自己的表情,不
知为啥王国栋此刻忽然伤感想到,自己还真没给媳妇买过啥抗皱的化妆品,再看儿
子,虽是一表人才,高高的,可是那脸上分明透着菜色。王国栋狠狠闭了两回眼睛,
钱红丽却理解错了,忙不迭地打了自己嘴巴两下说,你看就怨我这张乌鸦嘴,哪想
你还真挨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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