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要按王国栋的为人处世，也就是观察观察，打几针消炎针出院拉倒了。可是有
一个人知道这事却不答应了，这个人就是王国栋的小舅子。

    小舅子钱红军是王国栋挨砸第二天早晨来的，还人模狗样地拎着个花篮进了病
房。王国栋疑心他是在医院附近廉价买的二手花篮，华而不实，哪赶上买点儿香蕉
苹果啥的，自己吃不了给钱红丽和王达拿回去吃也行。钱红军从小没妈，让钱红丽
两姐妹惯得不学无术，被他二姨弄进厂子后游手好闲，正经工种全不通，天天在车
间混。买断后整天组织一批闲人这里告那里告，自以为是替天行道之人。没干明白
正经维护权利的事，倒把这些工人的名声弄得挺臭，真涉及到工人利益的时候去找
信访办，倒没有人愿意受理了。逢年过节都见不着他人影，今天是怎么了？无事不
登三宝殿，不一会儿钱红军就进了正题：“姐夫，李大富那家伙可是在咱厂供销科
待过，听说杜敏现在还在北京开了店，两口子手里都有买卖，说什么也得赔你些钱，
咱宽绰宽绰。”说得钱红丽都有点儿动了心，王国栋却说：“行了，都是同事，还
能讹人钱。再说了她要有钱砸我脑袋上的就是XO瓶子不是小烧瓶子了。”

    正说着李大富和杜敏两个人拎着上好的花篮和水果进来了，一下子就把钱红军
那个小花篮给比下去了。两人关切地问，咋样了？尤其是杜敏，两个眼窝深陷，有
些泛青，显然是昨天没休息好。王国栋心里不由酸了那么一下，倒真希望那是为自
己担了惊害的，忙说，好多了，你看你们俩又破费。客套几句，李大富聊了一会儿
他的生意，无非生意辛苦钱难赚之类的，其实他一进屋看见钱红军在，心里就咯噔
一下，这家伙是有名的告状个体户，是典型的做蜜不甜做醋酸那种小人，杜敏扔这
个瓶子怕是要弄出大动静来呀，不由得阵脚有些乱。一乱，嘴里的话就没章程，冒
出一句：“国栋，再养几天，要没啥大问题咱回家社区打针去。”这话一出很没水
准，充分暴露了他心疼住院费的想法。

    不说王国栋听了不受用，连杜敏都为这话害臊，好像李大富这不人道的话是他
们俩商量好似的。为了撇清杜敏瞪了他一眼赶忙说：“那哪行，社区卫生所条件不
好……”还没等她说完，一直没受重视憋屈的钱红军开口了：“出院？我姐夫刚才
还恶心呕吐呢，我和我姐在这儿护理他一夜，现在这状态我看脑震荡都是轻的，影
响不影响今后的劳动能力都两说，而且我听说昨天就是简单包扎处理处理，连个CT
都没照，不是我说你们，我姐夫是老实人怕你们破费，你们也该主动提出给查查，
听说过没有？你们这叫‘高空坠物伤人’，别说你是故意往下扔瓶子，就是窗台上
花盆刮下来主人都有责任。我国法律处理过几起这样案子了，赔偿金都不是小数，
知道为什么吗？这种案子背后透视着一种不讲社会公德的社会现象……”钱红军滔
滔不绝夹杂着专业用语的几句话把几个人都镇住了，谁又知道这小子昨天听他二姐
说了姐夫挨砸，已经费尽心思上网查了半夜的类似案件，想要从中捞一笔呢。

    一时间就有些冷场。钱红军的话虽不是王国栋的本意，但针对李大富的话却很
是有力，挺解气；可王国栋是真不愿意让人家特别是杜敏感觉钱红军的话代表他的
想法，怎么能向自己心里那个美好的女性索要赔偿呢？王国栋打破僵局说：“哪有
红军说的那么严重，我感觉我的头没啥问题，顶多再打两天消炎针。”钱红丽可不
干了，她都在一边忍了半天了，她平时最恨的就是王国栋这种与世无争的劲头，所
谓“怒其不争”，今天他李大富都说出这样不人道的话来了，还能放过他？她接过
话头说：“那可不行，再怎么说那是个玻璃瓶子掣人脑袋上了，不是雨点子；消炎
针接着打都在其次，必须再住几天观察观察，至于赔偿啥的咱先不提。”杜敏忙说
：“对对，一会儿咱就先拍CT看看，我这就给住院处再交两千元去。”说完就往外
走，李大富一看忙跟了出去。钱红丽冲着王国栋说：“咋的？心疼旧情人了？”还
是在和王国栋处对象时套问过他的恋爱史，王国栋实在，说了暗恋杜敏的事，结果
后来钱红丽没少拿这话磕打他。

    在交款处，李大富急了，说你有钱没处撒是怎么的？拦着她不让交。虽然两人
离了，虽然昨天晚上关于孩子的事两人谈得不拢，但对待这件事上，李大富还是站
在杜敏一边儿，看拦不住杜敏交钱，李大富气得一转身出去了。不知为啥，就因为
看他真为自己生气着急，杜敏心里倒泛上一丝希望和高兴，这证明他还在乎自己。

    回去路上李大富给她介绍了钱红军的背景，说我就怕你让这家伙讹上。杜敏说
王国栋可不是那样的人。李大富说：“老王是不错，可钱红军不咋地。这年月不怕
没好事，就怕没好人，就像当初那姓林的死娘们儿……”杜敏听到这话气道：“算
了算了，她的确不是好人，问题是你当初那哪是干的好事？”一揭过去的伤疤，两
人都闹心。李大富说拉倒拉倒你的事我不管了。杜敏说：“不管就不管，就你们家
现在雇这个保姆，我看着和你黏黏糊糊关系也不太正常。”李大富脸一红说：“正
不正常也轮不到你管了，您没那权利和义务了不是……”

    说是不管，等钱红军一给杜敏挂电话商量索要赔偿的事，杜敏没了主意，还得
是李大富找了个社会上混的哥们儿请钱红军吃了顿饭。酒桌上软话硬话都说了，钱
红军消停了。李大富还无意地说起厂子里有个工人早年受了工伤现在没着落的事；
后来钱红军把精力都用到鼓励那哥们儿找厂长要工伤赔偿的事了，结果那家伙看厂
长不尿他那壶，闯进厂长家误把人老婆捅死了，连钱红军也给弄进去审了几天才放
回来。气得钱红军当着警察骂他，你他妈哪是报复厂长，那是帮厂长呢。老黄脸婆
一死，厂长收了不少礼，还把小情人扶了正。

    其实李大富再怎么稳住钱红军都在其次，关键是王国栋自己不想要赔偿，一来
觉得自己真没啥问题，二来他还是想在杜敏心里留个好印象。自己这么多年来在同
事那里都给人留下正人君子的印象，更何况在杜敏心里，可不能破坏那份美好。

    这天王国栋把出院手续都办完了，通知杜敏过来。杜敏匆匆赶来时，王国栋和
钱红丽正在住院结账的窗口那里等她，因为还剩了不少钱，得交给杜敏。杜敏真诚
地说你留着买营养品补补，王国栋死活没要。仨人又聊了一会儿孩子报考的事，感
觉真挺有共同语言的。提到李大富杜敏很伤感，这次她本有破镜重圆的打算，可回
来后她发现还是和李大富谈不拢。出了医院大门杜敏硬是给王国栋两口子打了一辆
车，撕巴着扔给司机二十元钱。车开出后，王国栋看着杜敏站在车后真诚地冲他们
摆手，那孤单的身影让他心里不是滋味，老半天两口子都沉默不语。还是钱红丽和
司机说了几句话，司机说开车辛苦连饭都吃不好。到家属小区时车费十元，剩那十
元，王国栋没客气要过来揣到自己口袋里。他说你先回吧，钱红丽撇撇嘴径自回家
去了。王国栋转转，才几天工夫花坛里的花草那么高了。不知为啥经这一砸，特别
是住院这几天，他感触很大。转一会儿，来到小区投注站，摸摸口袋里杜敏那十元
钱，上面似乎还留有杜敏的气息，苦笑一下想别花瞎了，一个月买一张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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