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送走女儿丫丫的同学玫玫，丫丫的爸去上班的时候，发现张大鹏的表情一直是
怪怪的。那天下午，局里开大会，开完后就下班了。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张大鹏叫
住丫丫的爸，说：“大科长，局里可都传开了，说你快要成副局了，肥水不流外人
田，你可要帮我这个副科长一把。你不为我着想，也要为丫丫着想吧？”

    丫丫的爸一脸诧异：“什么肥水不流外人田？什么为丫丫着想？你是不是话里
有话？”

    “江大科长，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你没问过丫丫将来准备嫁给谁？”

    “我问了。她死活不说。该不会是嫁给你吧？”

    “算让你说对了，丫丫就是铁了心要嫁给我。她这么不住地往家跑就是要和我
说嫁给我的事情。”

    “你可是离过婚的人，我是不会同意让丫丫嫁给你的。”

    “江大科长，这可由不得你。我的手机里就有丫丫的裸体照，是她乐意让我照
的。我也答应丫丫，我这一生一世会对丫丫好的。”

    “让丫丫嫁给你。门儿都没有！我才不信你说的话！丫丫不会这么没眼光的！”

    “信不信由你。离婚有什么啊？再说就连丫丫的妈不是也想和你离婚吗？”

    “你胡说！你凭什么这么说？”

    “是丫丫亲口对我说的，说她妈喜欢上了一个搞陶器生意的男人，两人是在火
车上认识的。丫丫的妈早就想离了，因为惦着丫丫，才一直没和你开口谈离婚的事
情……”

    丫丫的爸顾不上听张大鹏再往下细说了，他有好几次收到玫玫发来的手机短信，
约他去学校找她，他都没有回复，他不想再去折腾了，他要好好地和丫丫的妈过下
半辈子。他已痛下决心，再也不会做对不住丫丫妈的事情了。可现在他发现自己是
个十足的大笨蛋。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知道的事情总是要比别人多得多，但
现在他明白了，他简直就是块冥顽不灵的石头。他刚才可能是被张大鹏的话气昏头
了。他努力让自己稳住情绪，叫住张大鹏，说：“大鹏，我都被你说糊涂了，你是
不是和我开玩笑？”

    “这世上有些事能开玩笑，有些事是万万不能开玩笑的！”

    “大鹏，走，咱找个小酒馆喝几杯去。”

    两人就近找家酒馆，要了几个菜。等酒喝得差不多了，借着酒劲儿，丫丫的爸
说：“大鹏，看在我俩同事好几年的分儿上，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放过丫丫好吗？
说实话，丫丫的妈真要和我离婚就离好了，这件事虽然对我是个打击，但慢慢会好
的，你知道，丫丫是我的命根子，放过她吧。你工作上的事我会尽力帮忙的。说实
话，你这人工作能力还是很不错的。”

    张大鹏说：“这话我可就不乐意听了。我要不是看在你将来是我岳父的分儿上，
我可就跟你翻脸了！我不是在害丫丫，我是真心爱她，而且是她先爱我在先。咱单
位有不少女孩儿上赶着黏糊我，我都没看上眼。我喜欢丫丫，就是因为丫丫的身上
有一种天真清纯的韵味儿，这种女孩实在是很难遇到的。”

    丫丫的爸说：“你要这么说，就更要放过丫丫，不要害她了。”

    张大鹏的脸刷一下变成了紫红色：“我这是在救她。你是没见她那次来找你时
的痛苦样子，也就是从那次我们聊天开始，我才真正了解丫丫心里的苦水实在是快
装不下了。要说害她，不是别人，是你在害她，你是先害了丫丫的妈，又连带着害
了丫丫啊……”张大鹏叹了口气，一下子就讲了很多很多让丫丫的爸无论如何也想
不到的事情。原来，丫丫的妈有了外遇后，决定和丫丫的爸离婚，但她总怕女儿难
受，于是，丫丫的妈就把自己这些年跟丫丫爸感情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了丫丫。
妈妈告诉丫丫，虽然当年你的爸爸选择的是我而不是夏婉毓，但他心里是喜欢夏婉
毓的，只是他怕夏婉毓太漂亮了，将来走到一起时会驾驭不了她，这才理智地放弃
夏婉毓。但他的内心是很痛苦的，尽管他从不敢承认自己的这份感情。他的内心里
越是喜欢漂亮女人，越是害怕走在一起时会失去，越是不敢要的，越是心里最最想
要的。这几年随着年龄大了，丫丫的妈早就发现丫丫的爸只是和她表面上凑合着过
日子，其实他心里一直很苦的，但又没有办法。丫丫的妈就是没有外遇，也准备和
丫丫的爸分手了。因为她每天回到家时，看到丫丫的爸沉着脸不说话的样子，她常
常难受得默默躲到一边抹眼泪……因为丫丫对张大鹏很有好感，随着两人接触的次
数越来越多，丫丫就把这些心里话都说给了张大鹏……

    丫丫的爸被张大鹏说得有些吃不住劲儿了，他说：“这也许是个误会，我并没
有像丫丫妈说的那样，心里老想着夏婉毓。”

    张大鹏说：“你知道夏婉毓是谁吗？她是我的小姨！”

    “什么？等等！夏婉毓是你小姨？”

    “是！你可能会说这世界太小了，但她的的确确是我的亲姨！我从小父母双亡，
一直是姥姥和小姨把我养大。你和丫丫的妈结婚后，小姨心如死灰，就破罐破摔嫁
到了外省。小姨每次回来都说过得很好。直到后来她的脑子出了问题，才知道她的
这个男人吃喝嫖赌，样样俱全……”

    原来，夏婉毓虽说嫁了人，可一直把丫丫爸的照片悄悄带在身边，还有她以前
写给丫丫爸的情书，虽然一封也没敢给丫丫的爸看，但她常常在夜深人静时一遍一
遍地看个不停。这下就惹恼了丈夫，一怒之下先是打残了她的腿，后来她的脑子就
废了。因为不知是谁透了口风，那里的人都知道夏婉毓在还是大姑娘时，肚皮上就
死过一个野男人。脑子坏了没多久，夏婉毓就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失足掉进了护
城河里，等发现后送到医院，人早没气了。夏婉毓在脑子不行了以后，曾经说过，
那个野男人并不是死在她的肚皮上，她只是为了一个叫江东的男人，才同意认可肚
皮上死过野男人。一个黄花大姑娘，认可了这种事，一生都会生活在如影相随的阴
影里面，但为了心爱的人，以当时夏婉毓的心态，只要江东能有一个好的人生，就
是去死也在所不辞。其实，夏婉毓一辈子都不想让江东知道这事，但她不知道到底
江东是不是知道事情的真相。反正她是永远不打算说给江东的。世上没有不透风的
墙，在那场风波过后不久，虽说江东从下边的企业上调到了局里，并提拔成为科长，
但那些早该提科长的人可就看不惯了，风言风语也就传开了，说江东能当科长是用
一个女人的肚皮换来的。夏婉毓也就没法在原单位干下去了，只好远嫁他乡了。夏
婉毓走后，尽管所有的风言风语慢慢烟消云散了，但还是多多少少影响了丫丫的爸
的仕途。这些年丫丫的爸有好几次升迁的机会，但升迁的名单里一直没有他的名字。
这次眼看要提副局长了，上边已正式找他谈过话了，偏这节骨眼儿上，张大鹏又一
次提起这个让他心惊胆战的名字——夏婉毓！要说起来，当年，夏婉毓的那场桃色
风波，他多多少少是知道一些真相的，他也知道夏婉毓这么做是为什么，他当时思
想斗争得很厉害，也真被夏婉毓感动过，但他最后还是选择了放弃夏婉毓……

    “大鹏，我真的不知道你小姨的下落……”

    “那是你不想知道！你害怕知道！你心里有愧！”

    “大鹏，说话要注意分寸，注意影响！”

    张大鹏从随身带的小皮包里拿出一盘光碟，说：“有时间了好好看看，这里头
不光有你和玫玫男欢女爱的好故事，也有我和你的宝贝女儿丫丫的！更重要的是，
里边还有你的一些和别人交易的情景！人在做，天在看！”

    丫丫的爸一下子就愣住了！天啊！难道办公室里被张大鹏提前安了摄像头？难
道张大鹏为了替他的小姨出气，利用了丫丫对他的好感？难道是他给丫丫出的招儿，
让玫玫去办公室？那就是说，他和玫玫在办公室有故事的时候，张大鹏并不是像他
自己所说的那样回家写材料，而是已对丫丫下了黑手了！如果他玩弄了丫丫的感情，
再一脚把丫丫踹开，那丫丫这孩子可就惨了！要说丫丫这孩子也真是的，有什么话
不能和当爸的说啊？非要和张大鹏说。张大鹏看着就是个花花公子哥，要不他老婆
就不会闹到单位来要离婚。一向心高气傲的丫丫，咋会鬼迷心窍看上他呢？丫丫的
妈更是让人不能理解，一点有外遇的迹向也没有啊。看来丫丫的妈私下里也没少和
张大鹏沟通过，张大鹏一定是添油加醋地把夏婉毓和他当年的感情上的纠缠无中生
有地做了大量的宣传。丫丫的妈是不是早就有外遇了？还是最近才有的？有了就有
了，想离婚也行，为什么非要和女儿丫丫说呢？什么事不能两口子心平气和地说呢？
娘儿两个都是脑子进水了，非要让个外人搅和进来。他们家的事张大鹏已经知道了
多少呢？看来远不是今天所说的这些了。人生真是变幻莫测，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
西，社会也好家庭也好，到底有多少谜团？我们又能知道多少谜团？解开多少谜团？

    丫丫的爸跌跌撞撞跑回家，一进家门，就直奔厨房。他问丫丫的妈：“你在外
边真的和人有一腿了？”

    丫丫的妈一下子愣在那里，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她的双颧呈现赤色，吞吞吐
吐地说：“这件事，我早想给你说开的。你不要着急，听我慢慢对你说……”

    丫丫的爸不想听丫丫的妈啰嗦，他说：“我能不急？只有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才会不急。我不想听你多说，我没那心思听你多说，我只要你一句话，是有还是没
有？”

    丫丫的妈没说话，只是冲着丫丫的爸点了一下头。丫丫的爸就觉得血一下子冲
到头顶上来，嗓子眼那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透不过气来，很难受。他要先透一下
气，才能再去想别的事情。他来到阳台上，抬头望着天空，久久地凝视着天空。直
到丫丫的妈过来喊他，他还在仰着脖子朝天上看。

    “老江，你的眼睛咋了？”丫丫的妈问丫丫的爸。

    “夏天风大，刮进沙子去了。”丫丫的爸跟丫丫的妈说，然后，他就揉眼睛。

    他们夫妻说话的时候，西方的天空染上一抹绯红，而苍茫的暮色已在悄悄降临。
慢慢地，暮色在整个天空铺开，一直铺到很远的地方，铺到丫丫的爸看不到的地方。
丫丫的爸喝了不少的酒，在阳台上让风一吹，酒劲开始往头上拱。但他的脑子此时
却是异常清晰。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光碟！那盘有他和玫玫在一起的光碟还在张
大鹏手中！竟忘了要回来了！他现在已顾不得和丫丫的妈谈离婚的事了，也顾不上
给丫丫打电话要她马上回家了！他急于要办的就是越早越好要回光碟，里边肯定有
他收人钱物的细节！这几年，他的一些老同学老朋友都相继身居要职，于是，他常
利用这些老关系，为他们局下属企业帮了不少大忙，当然，每一次事成之后，人家
都会心照不宣地直接来他办公室，趁张大鹏不在的时候，把装有一大沓票子的信封
悄悄放到他的抽屉里，有时也放一些相当贵重的金货银货什么的，他也总是装做没
看见的样子。每次谈话的内容可能都被录下来了。最要命的是，这次为了能提成副
局长，他曾利用班子里的一个领导来找他谈工作的机会，悄悄把朋友们送他的装有
票子的牛皮信封送给了这个领导。收贿行贿外加作风问题！看来，这个张大鹏为了
给他的小姨夏婉毓讨一个公道，已对他设防多时了啊！这不是要惹大乱子吗？他再
也来不及多想了，虽然脚底下像踩着棉花包一样，但他却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找
到张大鹏！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要回光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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