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二十世纪末的一个夏末,我从滨海城市的一所工科大学的机械自动化系毕业。
同寝室的同学纷纷找到了归宿,卷起铺盖欢天喜地地走人了。眼看毕业一月有余,
我是送了张三送李四,只自己没有确切的消息,整天眼泪汪汪,吃不下饭,睡不好
觉,为就业的事发愁。愁得胡子猛长,体重猛减。同学们像事先商量好了,临别前
都用同一句话来安慰我,好饭莫怕晚。我也知道好饭肯定要晚,但只怕没有饭吃。
有关部门在国际会展中心组织了一次东北三省毕业生大型招聘会。室外到处悬
挂着条幅和彩球,透出一股很浓重的节日气氛。室内则人山人海,喧闹异常,说明
国家实行大学扩招的政策后,确实培养了一大批的本科生,但就业问题也随之而来。
十二分的虔诚,我穿梭于前来招聘的各家企业的展位中间。终于,在靠边的一个不
起眼儿的摊位上,我遇到了新武牧业机械厂人力资源部的丁部长。丁部长不光个子
很小,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等五官也都很袖珍,一看就是鬼精鬼灵的人。他像
我爹那样慈祥地瞅着我,像我娘那样亲热地拉着我的手。他把自己所在的企业吹得
是天花乱坠:什么中国北方最大的饲料机械厂;什么近期就有世界银行贷款的项目
开工,投资十个亿;什么尊重知识,尊重人才,工资从优,待遇从厚,急需正规本
科毕业生。明知新武是一个位置偏僻、经济欠发达、气候常年干燥的地区,根本没
有毕业生愿意去,但为了早一天捧上饭碗,自食其力,好向老爹老妈有个交代,我
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和丁部长签了合同,期限是五年。
不知为何,在合同上签字的时候,我有一种在卖身契上按手印的感觉。但那种
痛苦的感受很快就过去了。说实在的,—个从山沟里走出来的泥娃子,只想在城里
找个安身之处,最好能每月再给家里寄些零用钱,根本没有城里学生那些不切实际
的奢望。
招聘会结束当天,我跟着丁部长和另外一位女同志,三人乘一辆客货两用车,
一路奔波,傍晚时分来到了新武牧业机械厂。我作为他们此次招聘仅有的成果,和
他们一同在厂子对面的一个小饭店共进了晚餐。丁部长喝了一瓶啤酒之后,话就多
了起来。他拿腔作调地说:“正大,你来我们厂,就踏踏实实地干,保证没错。我
已经向厂长汇报了,厂长很重视也很关心你,关系先落在技术部。在厂里休整几天
后,让你去安装队实习上个把月的,熟悉我们的产品和技术流程。”
跟着丁部长往厂部的独身宿舍走的时候,找到接收单位的兴奋慢慢退去,失落
和失望的感觉袭上心头。牧业机械厂的院子里只一根水泥柱子上高挂着一只带罩的
灯,发出些苍白无力的光亮,不远处就黑黢黢的,墙角长满了荒草,还有蛐蛐的叫
声,很像我们生产队过去的场院。我初步判定,这牧业机械厂好像不在市区,四周
漆黑一片,根本见不到大城市应有的、闪烁的霓虹灯。好在宿舍挺整洁,新刷的墙
壁,崭新的床铺,还有一个不大的电视。送走老丁,简单收拾了一番,我便脱衣上
床。熄灯后,我又打开灯,翻身下地,从挂在门后的衣兜里,摸出丁部长偷偷塞给
我的六百元钱安家费,亲了一口,再小心翼翼地把我挣的这第一笔钱压在枕头底下,
就进入了梦乡。
大概是因为窗帘太薄,天一亮,房间里马上就跟着亮起来。窗子外面,麻雀在
唧唧喳喳地叫,间或有喜鹊在嘎嘎地叫,我迷迷瞪瞪地仿佛睡在农村老家的炕上,
完全清醒了才明白,是睡在陌生的牧机厂的宿舍。看看石英手表,还不到六点钟。
我慢吞吞地走出宿舍,迎面看见一棵枝繁叶茂的枫树,刚要发红的树叶在晨风
中轻摇。花坛前边,一个看起来像是小伙子的人光着膀子在练武术。他抬腿伸胳膊,
一招一式练得蛮认真,已经浑身是汗。这个人的身材和长相都有几分像日本的影星
高仓健。看见我,练武的那个人拿起搭在一根铁丝上的外衣、外裤和衬衫,边穿边
亲热地打招呼。他自我介绍:“本人叫马有文,是安装队的,以后就叫我马哥。有
事可以找我帮忙,一切事,只要不出这个厂子,我都能摆平。”
听了后,给人一种黑社会老大的感觉。
然后,他问我是不是新来的大学生,叫什么。
我点了点头说:“叫赵正大。”
这个马有文转身穿衣服的时候,我看见他后背上文了一条张牙舞爪的青龙,肩
膀头上各纹了一只蜻蜓,对他刚有的一点好印象,一下子全消失了。
马有文又很热情地陪我在厂区内转了转。马有文要请我吃早点。我推说自己一
般不吃早饭。他把红色的夹克斜搭在肩上,吹着口哨,二流子一样地走了。
上午,由老丁领着,我来到技术部报到。技术部的苏部长给我指定了办公桌,
分了一套绘图仪器和图板。中午,技术部的全体同志凑钱请我吃了一顿饭,以示欢
迎。饭菜很可口,农家风味,更关键的是喝酒吃饭的同时,大家向我介绍提供了很
多关于厂子的信息。我大致了解了我们企业的生产方向和技术水平。牧业机械厂和
丁部长吹嘘的虽然有些差距,但确实是我国饲料机械在北方的重点产地,有职工四
百多号人,年销售额过千万元,主要生产饲料设备,包括粉碎机、搅拌机、颗粒机
及运送系统和控制系统。产品遍及天南地北,在新疆、云南、甘肃和黑龙江等省都
有我们厂生产和安装的设备。有了总体印象后,我在心里说,这牧业机械厂还算有
些规模,并非我原来担心的,只怕是一个小小的乡镇企业。
仅头一个晚上睡得香甜,随后的几个晚上,我都是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睡。有两
个晚上,就听见隔壁屋里的床板吱嘎吱嘎地响个不停,夹杂着男人呼呼的直喘粗气
的声音,和女人想喊又不敢完全放开的叫床声。大学同寝室的老五曾从家里搬来彩
电和DVD ,秘密地给我们几个放过多张美国的三级片,所以对这种动静我并不陌生,
知道这是邻居那对小两口在过幸福生活。
这对夫妻中男的姓李,和我一样也是农村长大的,在省内的一所大专读书,毕
业后来了厂里,先在机加车间、后在板金车间当技术员,已经工作两年多了。女的
姓王,在机加车间干车工。两口子都还朴实。出来进去的,看得出小王有了身孕,
肚子微凸,脸蛋红润。小两口收入有限,每月总共八百多块钱,但很恩爱,也很友
好。每每改善生活的时候,牛肉炖了土豆或猪肉炖了豆角或小鸡炖了蘑菇,就会一
口一个赵哥地喊我去一起吃饭。我当然不能白吃,每次都带上瓶白酒或别的什么下
酒菜。我从心里羡慕他俩,平平淡淡,实实在在。
还有几个晚上,就听见一阵阵哗啦哗啦的麻将洗牌声从走廊里头传过来。这项
活动不像邻居的幸福生活那样私密,我可以去瞧瞧,凑个热闹。那时还不算太冷,
我一般都是穿一身毛衣毛裤,很随意地走进走廊最北边的安装队办公室。打麻将的
鏖战就是在这里展开。烟雾缭绕中依然可以看出屋里简陋破旧,档案柜上堆着成摞
的图纸,墙上贴张出勤表,挂着几件衣服。三个半大老头子和马有文全神贯注地围
坐在麻将桌旁。是马有文看见我,极热情地打招呼,并极热情地做介绍。其余的三
人,他说分别是办公室主任、财务部长和供应部长。我心里明白,能呆在这些有实
权的岗位上,必定是厂长的红人、亲信或亲戚。
我自然站在了马有文身后。看得出马哥除了头发剪得挺利索,与另外几个人对
比,穿着很是寒酸。另外的三个人都穿着平整光鲜的羊毛衫、干净的衬衫和休闲裤,
吸十多块钱一包的香烟。而马哥穿件粗针粗线的蓝色的厚毛衣,衬衫的领子和袖口
都飞了边,吸着两三块钱的低档纸烟,呛得一个劲儿地咳嗽。
马哥他多半时间是把麻将牌扣在桌子上,全凭记忆就能十分流利地打出应打的
牌张。但有几次,他将麻将立了起来。我发现这是他在为偷牌做掩护。他会神不知
鬼不觉地将手里的“四万”送出去,换回来一张“二万”凑成对子,甚至碰子。我
还发现他左手的无名指短了一截。我还清楚地注意到,和牌的时候,他也作弊。有
一次他的手里是和七筒的牌。趁别人不注意,从桌子上别人打过的牌里,他非常迅
速地抓过一张七筒,就大声嚷嚷着:“自摸、自摸,掏钱、掏钱。”我咳嗽了两三
声,想提醒其余那三位部长和主任。马有文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吓得我不敢再做声。
已是后半夜了,除马哥以外的那三位眼皮都睁不开了,当然不明究竟,只有顺从地
掏钱。那一晚,马哥至少赢了二百多元钱。
担心我揭露他的骗人的把戏,第二天晚上,马有文非要请我吃饭。
和他已经算很熟悉了,我就没有客气。我们走进了厂子大门斜对过的一家饭店
——四季春。
我们选了一面靠墙一面靠窗的一张方桌,点了两个炒菜一个炖菜,还要了四瓶
爽啤,我喝一瓶,剩下的由马哥包干。马哥对我低声说,这是厂长的小姨子开的,
就是腰贼粗、脸贼圆、个贼矮、脸抹得贼白的那个。
两瓶爽啤进肚,马有文的话明显多起来。他说:“小白脸,你别瞧不起马哥。
和那帮兔崽子打麻将,就得玩赖,就得耍鬼儿。我抛家舍业地陪他们,不就为赢几
个钱儿嘛。”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马有文就管我叫“小白脸”,并叫开了,后来厂里的其他
人也都这么叫。
见我听得认真,马有文先同我碰了一杯,然后再一扬脖,自己又干了一杯。他
夹了一口炝拌干豆腐丝,接着说:“你以为他们都是正人君子啊。他们的工资都不
高,每月比我多二百块钱顶天了,也都有老有小,为啥花钱那么冲,吃好的,穿好
的,抽好的,还不都是贪厂子的,贪共产党的。”
我拿过马哥的酒杯,慢慢地往里倒着啤酒,所谓的歪门斜“倒”(道),“杯”
(卑)“壁”(鄙)下流。马哥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又说:“你刚来,
刚接触社会,很多事你还不懂。去年,供应部长阚大肚子的亲戚给厂子送了五车煤,
全是煤矸子,根本没法烧,后来又进了五车好煤掺着一起烧,才消化了。小白脸,
你说就这一笔,阚大肚子能少得好处?再说办公室于主任,媳妇用旁人的名义,开
了个办公用品商店,还兼复印社,我们厂子打字、复印的活和购买办公用品,一律
去于主任自己家的商店,别的地方再好、再便宜,就是不去。还有财务部长大项,
给谁报销,给谁结账,都有说道。”
说到报销,马有文似乎想起了什么,站起身,隔着桌子弯腰凑近我,压低了声
音:“丁部长给你多少安家费呀?”
我犹豫了犹豫,不知是说好,还是不说好,更不知是说多少好。见马哥凶巴巴
地紧盯着我,只好如实说:“六百元。”
“这个王八蛋。”马有文骂了一句,“老丁在财务那儿拿的是一千元。大项亲
口跟我说的。”
咯噔一下,我的心猛地一沉。刚刚步入社会的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人世的复杂和
人的丑陋,而且是如此地具体,如此地真切。
“你可别去找丁部长啊,那就把我卖了。”马哥叮嘱道。
知道了丁部长从厂子拿一千块钱的安家费只给了我六百这件事,我像吃了个苍
蝇,再也没有心情喝酒,夹进嘴里的菜也是淡然无味。借口肚子有些疼,端上来的
水饺,一个也没吃,我就回到了宿舍。
通过这顿饭,马有文对我的教育果然很见效。从那以后,晚上再到里屋的安装
队去看马哥同那几个中层领导打麻将,每当马哥偷牌的时候,我都尽量做些掩护工
作,分散其他几位的注意力。有时,主任和部长们怀疑马有文弄鬼,问站在一旁观
战的我,他是不是耍赖了?我一概维护我马哥,或者支支吾吾打马虎眼。说句心里
话,我甚至恨不得也帮马哥偷牌,好赢那些个贪污受贿的小官儿们。
在一次麻将散局的时候,我拽了拽马哥的衣角,在墙边告诉他,我从老家带了
一百斤大米,让他找时间用自行车驮回去。他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点了点头,
表示知道了。
周六快中午的时候,马有文风风火火地到宿舍来了。他拎上那袋子大米,并没
走,而是站在门口,非要我和他一起去他家,说请我认认门。我没有拒绝,周末一
个人呆在宿舍,的确是无聊。
在路边的小市场,差不多永远都是大红色的夹克、牛仔裤和脏啦吧唧旅游鞋的
马有文,毫不犹豫地买了一块皮冻、一大袋炸花生米、一只烧鸡、两只熟猪蹄,还
买了一瓶老窖。我知道,这些酒菜肯定是用头些天在麻将桌上赢来的钱买的。他推
着挂满了采购物资的自行车,我们边说边聊,不知不觉就到了他家。临到家门口,
马哥又买了几瓶啤酒和几袋榨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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