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天喝了整整一下午,喝得是非常尽兴。我和马有文各坐一个小木凳,中间的
小桌上摆着可口的酒和菜。他一言,我一语,聊得挺对脾气。我不胜酒力,喝了不
到二两白酒,又搀了一瓶啤酒;马有文则喝了半斤多白酒,还有两瓶啤酒。吃到最
后,桌子上杯盘狼藉,堆满了啃剩下的鸡骨头、猪骨头。
喝到晕晕乎乎的时候,马哥说:“我原来不叫马有文。刚下生的时候,叫马有
武。文化大革命来了,毛主席说要文斗,不要武斗。我爸才给我改了名,叫有文。
其实,我哪有什么文化,充其量也就算是个初中毕业。但我愿意和你们这些有文化
的人交往。”
拽过一条毛巾,擦了擦嘴,他说:“还是你们大学生文明,有素质。我这辈子
是没指望了,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我姑娘身上。我家小水学习挺用功,班里的前五名,
已经小学五年级,是她们班的中队长。”
说完,冲着窗外,马有文大声喊着“小水,小水!”
不一会儿,一个文文静静、精精神神的小女孩儿走进来,蓝色的校服穿在身上
有些逛荡。她眨了眨大眼睛,怯生生地问:“爸,是让我倒水吗?”。
“不是。你就知道倒水。过来,让你赵叔考考你。你赵叔是正儿八经的大学毕
业生。以后就让你赵叔辅导你,辅导你英语。”马有文拉过女儿,靠近他身边。
我竟然看见马哥的眼里充满柔情。
尽管是第一次看到马哥的女儿,我却打心眼儿里喜欢。她长得白白净净,穿得
利利落落,特别是一双眼睛弯弯的,炯炯有神,还有一个大脑门儿。
我用英语说了几句日常用语,什么“你多大了?”、“什么名字?”,等着她
回答。
可能是不好意思,小水微笑着,默不做声。
怕马哥训斥孩子,我忙打着圆场说:“小水,以后赵叔每周帮你补习一次英语,
行不行?”
小水轻声说了声“谢谢”,就回自己的房间了。
等马嫂来收拾碗筷的时候,我仗着酒劲,低声地说:“我有个事,想请大哥、
大嫂帮忙,就是给我介绍个对象。我爸我妈说了,现在就为这事着急。”
马有文的媳妇,好像叫杨什么水,我早见过,长相一般往下,根本不像是小水
的妈妈。马嫂也在牧业机械厂上班,是油漆工,长得身强力壮,很爽快的男人性格,
大嗓门儿,能张罗,菩萨心肠,在厂里比马有文的人缘还要好。
一听介绍对象,马嫂来了兴趣:“呀,小白脸,不,小赵,你看我这破嘴,都
跟你马哥学的。你在大学没处对象啊?可白瞎你这人了。厂里的人都说你老实,长
得又精神。”
听到大家对我印象不错,我的感觉很好。
“当时没想搞。”我解释着。
马有文喝光了杯子里的残酒,又喝了口茶,信心十足地说:“小白脸,你放心。
你的对象包在我们两口子身上,保证你满意。”
早就听说厂子在承德地区组装一条年产三千吨饲料的生产线,一直想去见识见
识。机会终于来了。元旦之前,项目即将竣工验收,技术部长老苏带我一起去现场
看看。当然我俩的目的各不相同,他是去指导,我是去学习。
蓝色的小货车在蜿蜒起伏的公路上疾驰,两侧是逶迤的群山。我很兴奋,毕竟
是大山里长大的,对连绵的山峰有一种割舍不断的眷恋。但到了现场,这种喜悦一
下子就瓦解冰消了。我以为应该住县城的宾馆,实际上就住乡里,住在饲料加工厂
职工的简易宿舍。房顶是压着石头的油毡纸,墙壁四处透风,火炕。没曾想,比我
在新武宿舍的条件还要差。
年轻,又是刚来,人生地不熟,我自然要睡在炕梢。每天的头半夜还能睡一会
儿,到了后半夜,地上的炉子熄了,屋子里马上冷起来。下面的炕不热,身上的被
子薄,侧面墙上挂着不厚也不薄的白霜,而且睡在同一铺炕上的工人们有的磨牙,
有的打呼噜,搞得我彻夜难眠,胡思乱想,常常是眼睁睁地看着天亮。
还好,没几天,马有文也被调来了。一看到他魁梧的身影,我就仿佛有了依靠,
孤独寂寞、吃苦受罪、挨欺负的感觉马上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马哥是来顶替一位回新武安排父亲后事的安装工的。他主动要求挨着我在炕边
睡。后半夜,我再睡不着,就轻轻地捅醒他。两人一起天南地北、古今中外、电视
报纸的瞎聊。不知不觉,漫漫的长夜就被晨曦和鸟鸣所取代。
安装年产三千吨饲料这种规模的设备,对我们厂的职工来说,本来是轻车熟路、
小菜一碟,但几次试车,小时产量都达不到要求。这天吃过早饭,我跟着苏部长来
到施工现场。苏部长中等个,面目清癯,眼睛高度近视,戴一副厚厚的眼镜,颇有
知识分子的风度。他让一名工人开动了机器,然后这里摸摸,那里听听,琢磨了一
阵子,最后指着减速机说,这台机器可能有毛病。拆下来打开一检查,果然不出所
料。我暗自佩服部长的经验丰富。
安装队长叫过来马有文,让他去市里买减速机,因为马哥既了解设备性能,又
熟悉市场的行情。马哥接到这个美差,没有思索就冲我大声喊起来,小白脸,你跟
我一起去,咱俩做个伴。安装队长起先不太同意,说了句,马有文,你怕别人强奸
了你咋地,老大不小的,还要找个伴。但队长最终并没有阻止,也许他是觉得两个
人去买设备更好,可以互相监督,也毕竟有个照应。我跟着马哥很顺利地从饲料厂
财务科预支了钱,又由他们安排车,拉着我俩到市里去采购减速机。
在承德市内转了几家农资配件商店,国营的、私营的都有,他像个行家似的比
较减速机的生产厂家和价格,最后终于选定了一台。我很知趣,每次在他砍价、付
款的时候,都站得远远的。最终交易成功的这一次,就看马哥把发票和剩下的钱揣
进了里面的衣兜里,我什么都没问。
午饭后我抬脚准备上车回安装现场,马有文一把拽住了我,说你先别上车,在
市里再转转。他打发饲料厂的司机把机器拉回去。瞄着小货车开远了,马哥悄悄地
告诉我,今天我挣了七百块钱。看我有些糊涂的样子,他解释了一番:买减速机实
际上用了二千三百五十元,发票上开的却是三千零五十元。虽然多开了七百块钱,
但绝对不犯毛病。减速机三千块钱一台这个价到哪都说得过去。这叫神不知,鬼不
觉。他得意地微笑着,亲大哥一般地拍拍我的肩膀说,小白脸,这些天咱们净遭罪
了,今天咱俩好好乐一乐。
下午,马哥我们一同游览了避暑山庄、外八庙等景点。
我也喝了不少的白酒,学着他的样,把杯底朝上,示意酒已全部喝完。
以为该打车回饲料厂了,马有文却坚持去洗桑拿。
一个名为沧浪泉的洗浴会所,广告牌上的美女火辣辣地望着你,让你心有所动。
门前停着成排的高档轿车,泛着柔和的青光。霓虹灯花花绿绿,闪闪烁烁。头一回
走进高档的洗浴场所,换鞋,拿钥匙牌,领毛巾,我有些不知所措,但更多的还是
兴奋。旱蒸、搓澡、冲淋浴,浑身真的很舒服。
这还不算完,马哥又带我上楼去做足疗。穿着一次性的薄袜子,我跟着马哥走
进了一个挂着门帘的房间。房间里灯光微弱,里面并排摆着两张床。很快,走进来
两位穿超短裙、厚袜子、说说笑笑的女子。她们浓妆艳抹,看不出实际的年龄。
马哥很在行地挑了漂亮一点、年轻一点的那个。两个人打情骂俏、连搂带抱的
就上了四楼。按剩下的那个小姐的吩咐,我头朝外躺在了靠里边的床上,心里还在
琢磨着马有文能和那位玩出什么花样。按摩小姐手法娴熟地给我揉腿、捏脚。她看
出来我非常紧张,所以一个劲儿地喊大哥放松,大哥放松。我不能不紧张,因为这
是平生第一次和异性单独呆在一个灯光若有似无的房间里。但很快,我的紧张就被
兴奋所替代。有一双女人柔软的手在我的小腿和双脚上又揉又捏,我感到百分之一
千的刺激。
闲谈中得知,给我做足疗的小姐姓王,是辽西人。她穿的裙子非常短,看得见
里面的内裤,乳房超高,像耸起的小山。王小姐的嘴唇涂得血红,指甲老长,指甲
油的颜色倒还好看些。听说我从新武来,又是同岁,她平添了几分亲切,拿捏得越
发用心,手劲儿越发适中,声音越发柔浪。
我又做了四十元一次的全身按摩,为的是等马哥回来。后来才知道,马哥是同
按摩小姐谈妥了一百元的价格,去到楼上的包房干“大活”。估计是职业病,王小
姐在按摩的过程中,总是有意无意地蹭我的关键部位,弄得我的心里刺刺挠挠的。
我甚至也想去干个“大活”。幸好,马哥那边完事了,喊我快穿衣服,本人才没有
失去童男之身。
换上了马哥和我买回来的新减速机,承德的这套饲料机械的运转就变得非常顺
畅,小时产量自然也达到了标准。看着滚滚而出的饲料,老板、乡政府的领导和我
们厂里在现场的干部职工都是笑逐颜开。
赶在春节前,这家饲料厂在紧张筹备之后,举行了竣工投产仪式。
晚上,在县城最好的酒店——聚仙楼,冮厂长代表新武牧业机械厂回请甲方。
对方参加的有粮食局长、饲料厂正副三位厂长和办公室郝主任。郝主任是一位打扮
妖艳、俗里俗气的女同志。我们这边儿参加的是冮厂长、苏部长、安装队长、马哥
和我。让我参加,估计可能是因为我大学毕业,算干部。让马哥上桌,是因为他酒
量大,可以陪酒。
晚宴的档次属高规格的,冮厂长一起酒,我就明白,一场酒桌上的恶战即将拉
开序幕。厂长请客,绝不单单是要感谢饲料厂对我们的支持,还有一层隐含的意思
是:希望对方尽快结清设备款及工程款。
或许是中午刚吃过,或许是天天大鱼大肉根本吃不下,酒桌上的十个人菜基本
没怎么动,但酒已喝光了三瓶。人们提酒、喝酒的速度慢下来,酒嗑儿也少了许多,
开始小范围的敬酒。饲料厂的郝主任走近粮食局高局长,贴着他的耳朵娇滴滴地说
着,然后,他俩就喝起了交杯酒。好色的冮厂长觉得这个便宜可得拣,要求也和郝
主任喝个交杯酒,嗲声嗲气的郝主任竟然没有拒绝。
巩厂长还没忘记正事,几次和身旁的高局长提到工程和安装款的事,但老高都
是装聋作哑。接下来,酒桌上一阵沉寂。按照流行的说法,喝酒分轻声细语、豪言
壮语、胡言乱语和不言不语四个阶段,我们显然是进入了第四阶段。红头涨脸的高
局长看来是想打破尴尬的局面,把郝主任叫到身边,交代了一番。就见郝主任斟满
了一杯酒,站起来高声说:“别看我只是个办公室主任,饲料厂我当半个家。高局
长现在有个提议:你们新武牧机厂的人,指定一个人,他陪我喝一杯,就给结两万
块钱工程款。”
酒桌上有四种人不可不注意,红脸蛋儿的,吃药片儿的,扎小辫儿的,初次见
面儿的。这郝主任分明就是扎小辫儿的,在关键时刻,发起了挑衅与冲锋。
我们厂子的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应声。不知道他们如何,反
正我的酒量是很有限,差不多都已喝到了顶点。矮胖的冮厂长脸色严肃,坐在那里
来回地巡视着我们,俨然一个战场上的指挥官。终于,他下达了命令:“马有文,
你上!”
似乎早就在等待冮厂长点将,马哥他脱掉了厚厚的蓝毛衣,只剩下贴身的红内
衣,雄赳赳地站在那里,信心十足地说:“郝主任,我听厂长的,也听你的,这酒
你说咋喝?”
马有文果然是条汉子,他连干了五杯白酒。我看到他脸色惨白,脑门儿和脖颈
上渗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但他仍然貌似平静地坐在那里。郝主任只喝了三杯,
就哇地一声吐了满地,让人抬了出去。
这场酒桌上的鏖战以新武牧业机械厂胜利告终。饲料厂没有食言,第二天就按
约定送来了十万元的现金。
有了马有文拼上身家性命要来的这十万元现金,厂里在大年之前才及时发放了
工资。全厂干部职工高高兴兴地过了一个安稳、顺心的春节。一时间,马哥成了全
厂的议论中心和新闻人物,工人心目中的英雄,大家公认的“酒王”。
春节期间,天寒地冻。初三那天,灰暗的天空飘着零零散散的薄雪花。巩厂长
亲自领了几个人,带着易拉罐的啤酒、水果和饮料,还有一千元奖金,兴师动众地
到马有文家去慰问。周围的邻居都围拢来看热闹。这么多人手拎肩扛地拿着礼品来
造访,两辆小轿车就停在自家门口,马哥穿得像新郎官儿似的,感到一种从未有过
的荣光,同时也很拘谨。
临走的时候,披着风衣的厂长问马哥有什么要求。他不假思索地说:“厂长,
我想离开安装队。孩子今年考初中,就想在家多帮帮她。”
厂长耸了耸肩膀,把往下滑的风衣重新披好,又问想去那个部门。
马哥说:“我想去保卫部,当个保卫干事。一年能发两套服装,而且还有夜班
补助。”
霸气十足的厂长竟毫不迟疑地就答应了。看来,今天领导的心情很好。趁领导
心情舒畅的时候提出要求,往往容易得到满足或批准。
巩厂长站在由办公室主任拉开的车门前,刚要上车,马哥又追上去说:“还有
个小事。赵正大去年探亲的路费没报,能不能给处理了。”
“赵正大?是不是新来的那个大学生?”巩厂长低头想了想,似乎不想同意,
但终究没有拒绝。“上班后去找财务部长,就说我答应了。”说完,厂长一行就扬
尘而去。
马哥做了保卫干事以后,晚上来宿舍打麻将的次数并不见少。赶上他值班,正
好,中层领导们要娱乐娱乐、放松放松,他有义务奉陪。临来,他嘱咐另外的那几
个保安精神着点儿,注意防火防盗;不值班的时候,只要有局,他更是招之即来,
因为每次都小有收获。偶尔输一回,也是他故意放水,怕场场赢,那几位部长、主
任的不再找他。一年到头,马哥打麻将赢的钱和他挣的工资不相上下。
有个周五下班以后,我刚回到自己的宿舍,正为晚饭做点儿啥犯愁,马有文隔
着窗户,喊着说要请我吃饭。我们穿过街心广场,来到一个以驴肉煮饺为特色的小
吃铺。小店生意兴隆,顾客盈门。我们等了有十分钟,才腾下来一张边桌。我和马
哥要了尖椒干豆腐、香椿煎蛋两个小炒,主食是一斤煮饺,当然更少不了老白干。
在喝酒之前,我说:“马哥,今天是你张罗,我请客。就用厂里给我报销的那
笔探亲费。要不是春节你跟巩厂长说的那句话,我看猴年马月都报不了。我早就该
请你。" 马有文一口回绝:”小白脸,你还别跟马哥我抢。你挣那点儿工资,还是
攒起来吧!好买房子。没房子,咋娶媳妇呀。今天我请你吃饭,这钱有出处。再说,
我找你还有事同你商量。“
菜上得很快,酒喝得很顺,饺子不一会儿也端了上来,马哥和我的脸都红扑扑
的。我喝了几口茶水压酒,马有文则津津有味地品着白酒。他脱下了蓝毛衣,只穿
件红色的内衣,让我又想起了年前在宴请承德那家饲料厂时他的勇猛表现。
喝酒当中,马哥说了想请我给他家小水补习英语和数学的事。马哥说,他还能
多串拢几个牧机厂的职工子弟,每月每人愿意出一百元的补课费。但前提是我先试
讲一个月,让家长和孩子们感觉感觉,交这笔钱值不值得。给孩子们讲讲课,对我
来说,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好事,正好可以填补周末的无聊与空虚,还可以增加一笔
不小的收入。
凭良心说,热心肠的马哥是处处为我考虑。耳酣脸热,酒足饭饱,该结账了,
作为小弟,我自然要抢着掏钱。但我没有争过胳膊粗力气大的马哥。只是他在吧台
交钱的时候,令我有些纳闷。马哥没像以往那样,让服务员打折,而是要了饭费发
票。
走在行人稀少的路上,马哥拍拍胸脯,自信地说:“小白脸,下星期五,马哥
可以再请你一次。如果省着花,我可以连请你三次。”
拉上夹克衫的拉锁,我语气坚定地说:“马哥,凭咱俩半年多的交往,我给小
水补课是理所应当的。说实在话,我挺喜欢这孩子。所以,马哥,你没有必要为补
课的事再请我,也没必要给我补课费。如果那样,你把我赵正大看成啥人了?至于
办个补课班,我可以试试,保证没问题。你要相信你老弟。我的基础非常扎实,而
且有不少学习的窍门儿,对孩子们绝对有好处。”
马哥这回请我吃饭,之所以要发票,原来是可以回厂保卫部报销。前几天,保
卫部长与区消防大队分管我们的王海联手做了个扣儿。消防大队战士王海装模作样
地到牧机厂转了一圈儿,临走前煞有介事地说,厂里配备的消防设施不符合有关规
定,并开了一个罚款五千元的通知单。厂长知道惹不起消防大队,他们甚至有令企
业停产整顿的权力,便马上让保卫部长去承认错误,并问能否少缴点儿罚款。结果,
保卫部长回来说,人家给了咱们面子,但最少也要缴三千元。巩厂长只好硬着头皮
签字,让财务部如数支付,好花钱免灾。这三千元钱,消防队的王海仅留了一千元,
剩下的返给了部长。部长自己毫不客气地留了一部分,余下的答应给保卫部的几个
人每人报销三百元饭费。如此一来,马哥就有了请我吃饭,而且是可以吃两次饭、
甚至是三次饭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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