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夜色中,远远望见矗立在车站候车室屋顶上硕大的、红亮的两个字——新武。
火车徐徐减速并停了下来。随着稀稀落落下车的旅客,我走出了站台,没有在市内
做任何停留,直接打车来到了几公里外的孙家湾。路过牧业机械厂临街的平房、大
门和那排老柳树,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和亲切。已过午夜,估计厂里不会有什么人
接待我,便吩咐出租车司机将车停在了一个叫“芳草地”的小旅馆门前。
走进宾馆简陋的房间,我脱了风衣和外衣,但没脱羊毛衫和羊绒裤。正是一年
中最难熬的时候,天气足够冷,但却不是供暖期。冷得没有睡意,我只好靠在床头,
把被子盖在身上,打开电视。荧屏上充斥着那些无聊的电视节目。放在电视机旁的
电话响起来。里边浪声浪气地问,大哥,要不要按摩呀?换个时间和场合,我肯定
会“啪”地一声挂上电话,但这次我却想和打电话的那位逗逗嘴。反正,闲着也是
闲着。
“有特殊服务吗?”我不带一点羞涩地问。
对方猜测我一定是个老手,很爽快地回答,有。
“怎么付费?”我继续吊着那边的胃口。
对方好像渔翁钓到了一条大鱼似的兴奋地答,一小时一百,包宿也行,三百。
“明天吧,今天太晚了。”我找了个借口,挂上了电话。在撂电话之前,我听
见里面传来了一句“大哥,那我等你”。
和小姐开完了玩笑,关掉电视,我上了床,试着最好能睡上一会儿。还是觉得
有些冻得慌。下床后,穿上小宾馆房间里那种质地差、脏兮兮的拖鞋,我从门口衣
柜下面的抽格里拽出一条毛毯,压在了薄薄的被子上。重新钻进被子里,仍然无济
于事,还是冰冷冻人。
索性不睡了,我又一次下了床,用电热壶烧了一壶水,沏上浓浓的一杯红茶,
点燃一只中华烟,坐在靠窗的、木扶手的、咯吱咯吱响的沙发上,心绪烦乱地望着
房间内的一切,和马哥在一起的那些岁月、那些琐事,就又在我的脑海里浮动起来。
独身宿舍那对年轻的邻居,小李和小王,没有白忙活,夜夜耕耘,终于收获了
胜利的果实——一个招人稀罕、又白又胖的儿子。每天晚上,听着隔壁那个叫“李
响”的婴儿毫无意义的、时断时续的啼哭,我并没有感到厌烦。相反,我倒希望这
个“李响”能给我带来好运,实现农村大学生多数都拥有的理想:鼓捣出个带小鸡
鸡的男娃,传宗接代,光耀门庭。如果我真有这么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赵家有了
传后之人,老爸老妈该是多称心、多如意、多高兴啊!他们没有白白地养我、供我
一回,我对他们也算有了一个满意的交代。
自打小王生了孩子,原本寂静的独身宿舍突然热闹了许多。白天,厂里的大姨、
大嫂在方便的时候,顺便拐个弯,纷纷到宿舍来探望;下班以后,隔壁屋里也是人
流不断,说笑声不停。今天,商姨拿来一包奶粉,再抱抱孩子。明天,肖姐过来帮
忙喂孩子,洗尿布。把坐月子的小王感动得不得了。看来,即使在市场经济逐步形
成、全民齐向钱看的年代,工人阶级的情感也还是非常淳朴和真挚的。
这些叽叽喳喳的女人当中,厂办公室的文书张香丽来得最勤、看得最认真。她
名义上是来宿舍看小李响,实际是来看我赵正大。她通常是抱一会儿裹在襁褓里小
娃娃,然后就很自然地走进我的房间。
刚刚二十出头的张香丽是当之无愧的厂花。别看她生在、长在、工作在有些偏
僻更有些落后的新武市的孙家湾区,但天生一副大城市那些漂亮女孩子的身材、容
貌和气质。她的一头秀发油亮乌黑而带着自然的弧线,总是露出一只耳朵,遮起另
一只耳朵,曲曲弯弯地飘落在肩后。弯弯的柳叶眉下,一双细长、明亮、充满灵性
的眼睛。她有两只浅浅的酒窝,薄厚适中的嘴唇,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张香丽给
人的第一印象就是自信、活泼、大方,并使人过目难忘。
我在牧业机械厂认识的第一个人自然是人力资源部的丁部长,接下来认识的人
应该是马哥。除了丁部长和马有文,我认识的第三个人就该是这位漂亮的张香丽。
记得来厂里的第二天早上,我去锅炉房打开水,看见前面一位年轻美丽的女同
志穿了一身工作服,头发用花手帕系着,一人独拿了四个暖水瓶。我主动帮她拎了
两暖水瓶的水,并跟她走进了厂办公室。路上,她听说我是新招聘来的大学生,眼
睛一亮,并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起我来,看得我浑身不自在。她自我介绍叫
张香丽。我当时没好意思认真地看她长得如何,就知道她的个头可以,手很细,皮
肤很好,嗓音清脆,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后来,我在技术部看厂里的一些资料,
抬头的时候,就看见张香丽和另外一名女同志正隔着门玻璃对我这个新来的大学生
指指点点。这一次,我对她的印象极深:大脑门儿、高鼻梁、弯弯的眼睛、瓜子脸,
比我大学的同班女生,也包括初中和高中的,都要好看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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