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人是有缘分的。按西方国家的语式,我是在恰当的时间、恰当的地点遇到了恰
当的人选。我和张香丽初次相遇后,彼此之间就都有好感,而且这种好感日益加深。
平心而论,性格开朗的张香丽更大胆一些、更主动一些。她先送给我一条围脖,
藏蓝色,又送给我过一件羊毛衫,湖蓝色。她怎么知道我喜欢蓝颜色的东西?她带
给我家里包的饺子,三鲜馅,每只饺子里都有一个大虾仁。她还几次主动邀我去看
电影,要么是贺岁片,要么是美国大片。
我做的要隐蔽一些、含蓄一些。一到中午休息,我就去办公室玩扑克。我们俩
通常是有意无意地编在一伙。打扑克凑不上手,我就和她下跳棋、军棋和象棋,实
在不愿意玩了,我们就嗑瓜子儿,闲聊天儿。其他什么时间,只要有空,我就会到
办公室去找报纸、杂志,或借一小把茶叶,或让她给我看看手相。
我头一回体会到了男女之间互相吸引是怎么一回事儿。真的就好像有一股无形
的磁力,就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红绳,牵着你,让你总是自觉不自觉地接近对方。
我和张香丽接触有一段时间了,只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合适的人,来戳破挡在我们
中间的那层窗户纸。
看似粗心大意的马有文最早发现了我们的动向,因为他晚上去宿舍打麻将,常
常看到张香丽的身影。
盛夏的一天,从里面的安装队办公室打完麻将,马哥走进了没有关门的我的房
间。我和阿丽并排坐在床边,正在津津有味地看着法国电影《天使爱米莉》。张香
丽知道我爱看大片,特意搬来了家里的DVD 机,还带来了几张情节曲折、引人入胜
的碟片。
见马哥一脸倦态、满身烟味地进来,阿丽扣上解开了的连衣裙的扣子,说声太
晚了,便起身告辞。
马有文说,这么晚了,小丽,你别一个人回家。今天我替正大送你,正好我们
顺路。
阿丽没有言语,就先走了。只听到她穿的高跟鞋在宿舍走廊的水泥地上发出嗒
嗒的声响,渐渐远去。这声音牵着我的心。
我想出去送阿丽,又有些怕马哥笑话我,只好抻长了脖子望着窗外。外面一片
漆黑,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有一丝不妙的预感滑过心头,月黑杀人夜呀。
马哥拍了拍我的肚子,略带嘲讽地说,呀,这么一会儿就舍不得了,别担心,
我马上就去追小丽,好送她回家。说完,他就急匆匆地往外走去。
关上宿舍的大门回来,看了看墙上的石英钟,已接近午夜十一点。有马哥送张
香丽回家,本人是绝对放心的,阿丽也是绝对安全的。因为阿丽家住孙家湾中部为
数不多的楼房,而马哥家住孙家湾铁路以北的平房,正好路过阿丽家楼下。再说,
马哥膀大腰圆,一身保安制服,足以震慑任何有非分之想的坏分子。
但依照马克思主义原理,一切都是相对的,绝对的东西是不存在的。由此看来,
阿丽不可能绝对的安全。马哥送阿丽那天的白天,我画了两大张图,累得是腰酸背
痛手发麻,晚上为了不扫张香丽的兴,又强挺着陪她看了部法国故事片。她和马哥
都走了以后,我很快就进入了梦乡。蒙眬中听见有人在“啪”、“啪”、“啪”地
敲着窗户,说马哥送张香丽的时候,和人打架住院了。我赶紧开灯、赶紧爬起来、
赶紧穿衣服、赶紧往医院跑。
已过午夜,在偏僻的孙家湾区的路上,根本看不到一辆出租车的影子。我只好
撒开腿往区医院跑,跑得是气喘吁吁。到了外科所在二楼,阿丽的父母、厂里分管
保卫的何书记以及同马哥要好的几个兄弟都在。同他们简单聊了几句,我就急不可
待地进到了马哥的病房。
躺在病床上的马哥双眼紧闭,不知是处于昏迷状态还是已经进入了睡眠状态,
手上缠满了绷带,床边挂着一只吊瓶。马大嫂坐在一个塑料方凳上似在低声抽泣。
阿丽仍然惊恐地瞪着大眼睛,裙子有几处都撕成了布条条,双脚赤裸,胳膊上、腿
上都有血迹。看到我在门口欲进未进,她猛地扑向我,仿佛终于找到了希望和依靠,
呜呜地哭了起来。
原来,那晚阿丽从我宿舍出来,绕过街心转盘,匆匆地往北走。此时的路上,
几乎没有了行人和过往车辆,阿丽越走越紧张,很快就看见了自家的住宅楼,再有
几分钟就可以进家了,这时阿丽紧张的神经才得以松弛。她像往常一样用手机给家
里打电话,让老爸出来迎她。可不凑巧,手机电池偏偏没有电了。阿丽只好壮着胆
子往家快走。
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两个心怀不轨、酒气熏天的醉鬼,张牙舞爪,一左一右,以夹击的态势逼近了
阿丽。起初,看见身材苗条、秀发飞扬的阿丽,两个醉鬼起了劫色的歹意。他们袒
胸露背,口吐粗言秽语。后来,看见阿丽手里攥着个精致的小坤包,脖子上戴着金
灿灿的项链和手上的金戒指,两个醉鬼又生了劫财的贼心。他们干脆拿出了明晃晃
的匕首,先是挑逗,后是调戏,再是厮扯,吓得阿丽是六神无主,连哭带叫。
恰在此刻,身着保安制服的马有文赶了上来。他把娇弱的阿丽护在身后,怒斥
两个酒鬼。这两个歹徒愣了一愣,犹豫了一犹豫,但又不甘心舍弃眼看到手的猎物,
就像恶狼难以割舍叼在嘴里的嫩羊羔。他们互相对望了一下,挥着匕首,穷凶极恶
地冲向了马哥。马哥赤手空拳同两个歹徒周旋、抵抗、搏斗,弄得浑身是血,遍体
是伤。
阿丽一开始是呆立在那里,不知所措,后来才反应过来,光着两只脚,发疯一
般地跑进了家里,抓起电话就报警。她和父母一起下楼的时候,鸣着警笛、闪着警
灯的警车一个急刹车也赶到了。警察们抓住了一个高个子、长头发的凶犯,另一个
矮矮的光头凶犯逃之夭夭。
不幸之中的万幸,马哥痊愈得很快,两个星期之后就出院了。出院第二天的晚
上,张香丽的爸妈选了一家比较像样的饭店宴请马哥和马嫂,一来是为马有文压惊,
二来是为了表示对马有文的万分感谢。我和阿丽作陪。
晚饭要结束的时候,我站起身准备去结餐费。依阿丽的叮嘱,在未来的岳父、
岳母面前,要尽可能表现得机灵一些、大方一些、出色一些。马哥凑近我的耳朵低
声说了句:“小白脸,你先别走,听我说件重要的事,有关你的。”他斟满酒,端
起酒杯,就站了起来。我只好重新坐定,听马哥讲他所谓重要的事情。看到他的右
手连举杯都有几分吃力,放在桌边的左手仍然裹着一道道的绷带,我的心里充满了
感激。
更让我感激的,是马哥在酒桌上后来讲的那些话。
可能是天气太热的关系,马有文脱掉了T 恤衫,搭在椅背上,露出了身上的肌
肉、累累的伤痕和花里胡哨的纹身。他像亲大哥一样地看看我,看看我身旁的阿丽,
目光停在阿丽父母的位置。
马哥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说:“张叔、张婶,你们说我是见义勇为也好,
说我是丽丽的救命恩人也罢,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别再提了。但今天我还真有
一事相求,请你们二老千万要答应。”
顿了顿,马哥接着说:“你们可能也有所察觉,小丽和我这个兄弟,小,小,
啊,赵正大,处了一段时间了。”
他本意是想说小白脸,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马哥拔高了嗓门儿继续:“小赵和小丽他们两个就是古话说的,郎才女貌,天
作之合,千里有缘一线牵。我听说,张叔和张婶好像是嫌正大是农村孩子,家里困
难,还不太同意。要我看,我正大兄弟,人本分,诚实善良,还聪明能干,将来必
定有出息。今天,我就希望你们两个老人家能说句痛快话,成全了小丽和正大,我
好早一天喝上喜酒。”马哥把酒杯贴在嘴边,但没有喝,只等阿丽的父母给个准话。
我和马哥接触快一年的时间了,头一回听他说话这么文绉绉的,还句句在理,
步步为营。
张香丽的父亲是个精明干练的老头,我们厂原来的总工程师,退休有两年多了。
他是地地道道的沈阳人,大学毕业后分回到沈阳,在一家国营机械制造企业当工人,
六十年代初响应党的号召,支援落后地区,才来到常年风沙的新武市孙家湾区。张
香丽的母亲原是小学教师,在浙江出生和长大,年轻时长得小巧玲珑,随做军医的
父亲迁至沈阳,后来嫁给了阿丽的父亲。他们有一个很出色的儿子,在美国留学,
据说几年前就毕业了,现在耶鲁大学任教。他们身边只剩下了任性、撒娇、单身的
阿丽。两位老人都不同意阿丽在孙家湾找对象,因为年龄越大,越眷恋省城,搬回
沈阳是迟早的事。
听马哥说到丽丽的婚事,张香丽的父母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没
有表态。
晚宴一时陷入了沉默。
阿丽在下面踢了踢我,又用胳膊肘碰了碰我。我心里明白,该是自己表露心声
的时候了。
我站了起来,心里话脱口而出:张叔、张婶,你们不用勉强。我理解你们的苦
衷:你们是希望在沈阳给阿丽找一个如意郎君,好举家在省城团圆。我不会让你们
为难,但我也决不会与阿丽分手。和阿丽商量多少次了,我们找到了一个两全其美
的方案。那就是,我要抓紧复习考研究生,就考沈阳的一所大学,毕业后力争留在
沈阳工作。那样的话,我既能与阿丽喜结良缘,也能了却二老回省城的心愿。对此
我非常有把握,一定能成功!
表决心似的,我一口干了杯里的白酒,又补了一句,请二老放心!还滑稽地向
他们敬了一个军礼。
我和张香丽一齐望着她的父亲。
全桌的人都在等待他具有决定意义的回答。
我的那番肺腑之言好像打动了这位高个子的老人。他一字一顿地说,既然有小
赵的明确表态,还有马干事的诚心推荐,我们做父母的也退一步。这些天,我侧面
打听了好几个人,男的、女的、带长的、当工人的,都有,大家对小赵的评价,和
马干事说的差不多,那我今天就同意了小丽和小赵的婚事。但同意归同意,小赵,
你无论如何也要考上研究生,然后把我姑娘带进沈阳。
这位准岳父大人将一满杯啤酒一饮而尽,又看着我和阿丽说,你们可以先办结
婚登记,但不能要孩子。等小赵真的考上了研究生,毕业以后再要孩子也不晚。
没出一个星期,我和阿丽就跑到区民政局办理了婚姻登记,以求获得法律的允
许。当晚,作为合法夫妻,阿丽和我就在宿舍的床上尽享鱼水之欢。
张香丽的爸妈要去美国呆上些日子,帮儿媳妇照看新出生的孙女,所以,赶在
他们出国之前,我与阿丽就举行了婚礼。
婚礼期间,我的老爸、老妈也来了。在他们的主持下,我和马哥结成了拜把子
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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