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们四人回到蒙田的当天,苏部长就病了,而且病得非常重。他脸色苍白,无
精打采,出虚汗,脑门儿上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子,还一个劲儿地拉肚子,不断线
地往卫生间跑。
苏部长住进了县医院,一直在打点滴,消炎、补糖和补水。三天之后,病情终
于有所好转,但人明显地消瘦,精神萎靡。马哥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又请示了厂
里,最后决定由马哥送苏部长回新武。其实,我回家的心情最迫切,因为我是新婚。
但除了苏部长,只有我在现场,木薯加工的项目才能够进行下去。
马哥和苏部长走了后,小李子搬进了我的房间。
或许是我们离开家里时间太长的缘故,小李子找女人的欲望是越来越强。隔个
两三天,他就带着我去那个叫“五彩路”的舞厅。这种低档的舞厅里乌烟瘴气,没
有乐队演奏,只一架电子琴和录放设备。小李是边跳舞,边寻找目标。他的判断力
很强,能准确地找到愿意提供特殊服务的舞伴。谈妥了价格,五十元甚至三十元,
他就和穿短裙、脸上厚厚一层白粉的陪舞女穿过舞池上楼。楼上有一个一个鸽子窝
似的包房。不出半个小时,心满意足的小李子就会若无其事地走下楼来,冲我淡淡
地一笑,然后我们一起走回宾馆。
我和小李子住在一起,也就一个多月的光景,厂里发生了一件大事,促使我们
提前赶回新武,赶回孙家湾的牧机厂。
这件大事用一句话来概况,就是小李子的媳妇小王服毒自杀,但未遂。
详细的情况是:入冬后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参加完毕厂工会张主席老儿子的婚
礼,办公室于主任、财务部项部长、供应部长阚大肚子和马哥,原班人马相约来到
职工宿舍里面的安装队办公室打起了麻将。赢的不愿走,输的还想捞,他们玩得是
如醉如痴。怕耽误时间,晚饭愣没出去吃,让阿丽给买了二斤角瓜鸡蛋馅的包子。
大约九点多钟,天完全黑了下来,还下起了薄薄的轻雪。里屋的几个人正玩到
紧张时刻,猛然听到水房里传来一声杀猪般的嚎叫,大家跑过去,打开灯,一看,
是矮胖的冮厂长撅着屁股趴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直哎哟,身旁的地上摆着两块上面
钉满钉子的木板。这时,阿丽和小王也闻声赶来。众人帮着冮厂长脱了鞋和裤子,
只见他的屁股蛋子和左脚上流了不少的血,连忙送往区医院。马哥表现得最积极,
他吃力地把冮厂长背到了医院,还跑前跑后地挂号、请医生、办理住院。
慌乱过去,大家镇定了以后,就觉得这件事情发生得有些蹊跷。一是黑灯瞎火
的,冮厂长到职工宿舍去干啥?而且还跳窗户,不敲正门。他说是去厕所,可厂部
前面明明有一个宽敞的大厕所,他干吗舍近求远?二是宿舍水房里两块带钉子的木
板是谁放的?还放得这么有算计?老冮从水房的窗户上跳下来,刚好蹦到第一块木
板上。锋利的钉子刺穿了他的鞋底,扎伤了他的脚掌。冮厂长屁股挨地后又恰好落
在了第二块木板上,遭到了二次打击。密集的尖钉刺向老冮松软的臀部,使可怜的
厂长当时看起来就像越南战争中的美国佬掉进了民兵们精心设计的、布满竹尖桩的
陷阱。
对于头一个疑问,全厂职工都有了一致的答案,就是花花肠子的冮厂长那天晚
上本想去小王那里偷腥,没想到遭人暗算,结果让天下人耻笑,老婆孩子也都嗤之
以鼻。对于另外一个疑问,只有我知道个中究竟,一定是马哥做的手脚。他有作案
的动机,一直想调理调理这个色厂长;他也有作案的基础,木工活很在行;他更有
作案的时间,趁打麻将出去方便的时候,铺好了两块板子。
这件事像发了面的馒头越蒸越大。不管实际如何,大家都这么认为,小王就是
冮厂长的小姘,从厂长那里得礼物,还得工时。最坏事儿的是还传到了厂长媳妇的
耳朵里。这位母夜叉如果冷静一点,不吵不闹,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桩丑事慢慢就
会被别的话题所取代,也会在人们的记忆中逐渐消失。事实正相反,冮厂长的媳妇
几次到厂里又哭又骂。她骂小王是臭不要脸的狐狸精,不择手段地勾引她家老冮,
强烈要求厂里开除小王的公职。
小王悔恨交加,小王羞愧难当,小王无地自容,小王一心想自杀了事。一天晚
上,她喝了大半瓶的敌敌畏,昏昏沉沉地倒在了地上。也是她命不该绝,孩子爬到
了床下,一个劲儿地哭喊。孩子撕心裂肺的啼哭,哭醒了我家阿丽。阿丽推开隔壁
的屋门,打开灯一看,小王横在地上,像一具死尸。心知大事不好,喊来了保安。
经全力抢救,小王才幸免于难。
我和小李子是后半夜下的火车。
我心里在预想,小李和小王他们会大打一场,没想到这对邻居那一晚却是出奇
的平静。
第二天晚饭的时候,小李子面无表情地告诉我,他们已经离婚了,上午办的手
续。孩子归女方。小王下午就抱着小李响回娘家了。他又说了一句,这日子没法再
过了,说着说着,竟哽咽起来。
我的心里也很是酸楚。一个曾经恩爱的家庭就这样破碎了。
后来,在一起喝酒,马哥几次和我解释,他放那两块板子就是想教训教训冮厂
长,那曾想好心办了坏事。我安慰他,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就别再埋怨自己了。木
已成舟,覆水难收,自责也是于事无补。
正月十五元宵节,我和阿丽终于腾出了时间,去马哥家串门儿。我抱了一张毛
茸茸的狗皮,阿丽拎了二十几个黏豆包。这张金黄的狗皮,是我们回老家,老妈从
被子底下拽出来的。她老人家非要带给她的干儿媳妇——马嫂,说马嫂有风湿病,
正用得着隔凉生暖的狗皮褥子。我们一进马哥家,就闻到了猪肉炖酸菜的香味。马
哥接过了礼品,把狗皮直接就铺在了里屋的床上。
地桌上已经摆上了花生米、香肠等下酒菜,还有一瓶白酒。马嫂麻利地端上来
几个新炒的菜,又喊小水,过来和大家一道吃饭。小水进屋和我、和阿丽一一打了
招呼,就回到自己的房间忙着复习功课去了。马哥的身体依旧那样棒,寒冬腊月里
衣着单薄,分明是火力很旺。他是一个有口福的人,喝酒举杯就干,然后大口吃菜,
大口吃饭,其间还大口地吸烟。但马嫂恰恰相反,头发干枯花白,面色暗淡憔悴,
吃饭的时候不停地干咳。她有几次咳嗽得很厉害,只好走到厨房里,听声音似乎有
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架势。马哥对我和阿丽说,马嫂最近越咳越凶,痰里有时候
甚至夹带着一道一道的血丝。
马嫂日渐消瘦,痰中含血,有种不祥的预感在我的脑海里一闪而过,而且得到
了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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