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也许是空调起了作用,小宾馆的房间里有了热乎气儿。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估计能有两个多小时的宝贵睡眠。手机叫醒的铃声,坚持不懈地嘟嘟响,才将疲惫
不堪的我从梦中唤醒。我赶紧起床、洗漱和退房,又立刻拨通了郑三儿的手机。他
告诉我,早七点赶到牧机厂的大门前,送殡的亲友和同事都在那里集合。看了看手
表,还剩下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出了小旅馆的大门,我就加快了脚步,差不多是
一路小跑,往集合的地点赶。
这一天冷飕飕、灰蒙蒙的,让人的心里很压抑。路边的垂柳早掉光了叶子,在
瑟瑟的寒风中静默无语。成群的乌鸦在天边回旋,嘎嘎的叫声越发显得凄惨。
我准时来到了送别的人群之中。路北的那个国营的牧业机械厂已不复存在了,
现已更名为四海钢结构股份有限公司。之所以还选在原牧机厂的大门前,出发去火
葬场,可能是因为这里是孙家湾的中心,大家都熟悉,而且距大家的住处又都不远。
还有个原因,大概是想让马哥最后再感受一下他工作了二十余年的企业。
又见到了许多久别的工友,生产部的大老崔、机加车间的孟主任、供应部的小
嘎子、王电工、销售部的谢姐、财务部的李会计,一众人等,我的心中涌起了一种
难以名状的温暖。工人阶级是最淳朴的。他们见了我,握握手,拍拍肩膀,一口一
个“小白脸”,听起来是那么亲切。工人阶级也是最俭朴的。他们的生活状况仅高
于农民阶级,装束普普通通,绝没有西服革履,有的披一件旧军大衣,有的还穿着
当年工厂分发的劳动保护的蓝大衣和翻毛棉鞋。
我一眼就认出了苏部长。只是他明显地苍老了,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副知识分子
的派头,衣服不如过去板整,目光也不如先前犀利,腰有些佝偻,头发有些零乱,
神情有些落寞。见了我,苏部长的脸上勉强现出一丝热情的微笑。
苏部长紧握着我的手问:“小赵,一晃,去省城几年了?”
我说:“研究生毕业都快五年了。咱爷俩有七八年没见了。”
“部长,你一点都没见老。”我安慰他。
松开我的手,苏部长叹了一口气:“别恭维我。我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儿。人哪
有不老的。但正大,你的精神头儿可够用。”他话题一转,又说,“可惜了。你考
了经济管理专业的研究生。实在可惜了,你搞技术是块好料。”他再次摇了摇头。
从云南的蒙田回来后的那一年,我考取了坐落在沈阳的一所大学管理专业的硕
士研究生。这是岳父岳母答应把张香丽嫁给我的一个前提条件。我既然娶了阿丽,
就要兑现诺言。关于这些内情,苏部长当然不掌握,我也无心向他作进一步的解释。
我急于想找个熟识的工人弟兄,搞准马哥的确切死因。在人群中,我四下张望,
寻找着和我年龄相当、关系相对密切的、老牧机厂的职工。终于,看到了不远处停
下来一辆帕萨特轿车。从车上下来的人,正是当年独身宿舍曾住邻居的小李子,他
肯定能说清楚马哥的近况。
小李子的情况,我有些耳闻。自与小王离婚,他便调到了市内一家生产压铸机
的合资企业,且很快就被提拔为技术部部长。后来,他同港方老板在内地的小姨子
结了婚。虽然两人均是第二次成家,但不仅没有互相防备与猜疑,反而都很珍惜和
尊敬对方,日子过得很滋润、很甜美、很成功。他们年前结出了爱的果实,一个天
真、活泼、可爱的女儿。相比之下,小王离婚后很不如意,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她
只身带个孩子,卖过菜,卖过水果,听说还卖过身。
刚下车的小李子,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他很显然也注意到了我,朝我这边快
步地走过来。我们两个同龄人是紧紧地拥抱。分开后,我们相互打量着对方,觉得
都有些发福,又觉得都有些显老。
说话间,我看见了臂膀上戴着黑纱、胸前戴着白花的小水。她变得更加文静,
已经是大学二年级的学生,在大连的一所大学读书。马哥逼她选了经济专业,目的
就是毕业后,让我所在的研究所聘用她,或者读我的研究生。
按东北的习俗,摔碎了一个瓦盆后,小水抱着马哥的遗像,坐进了送葬车队最
前面的那辆车。在上车的时候,小水扭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注意到,这个先没
妈又没爹的孩子,正深深地沉浸在失去至亲的痛苦之中。她泪水涟涟,目光呆滞,
并不住地抽泣,身体虚弱得连上车都费了好大的劲。此时此刻,我抑制了多时的泪
水再也抑制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流淌。送葬的人也多是悲痛中带着怜悯。
所有出殡汽车的后窗玻璃上一律贴着一小方白纸,上面写着黑色的阿拉伯数字
——47,它标志着死者——马哥的年龄。我和小李上了他的车,缓缓地跟在车队的
后面。
在去往殡仪馆的路上,小李低声给我讲了马哥突然遇难的大致经过。小李先是
问:“你知道马大嫂是三年前哪一天去世的吧?”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记得,不光记得,而且记得很清楚。马嫂是那一年的十
月二十五日过世的。正好是这一天领导找我谈话,任命我为经济研究所的副所长,
越格提拔,直接升为了副处级。所以,这个日子我记得最清楚,一辈子也不会忘。”
“对,没差。七天之前,就是这回马哥死的那天,也是十月二十五日。”
小李一直说下去:“据讲,那天晚上是个大月亮天。马哥独自个儿骑着摩托去
给马嫂上坟,三周年纪念。你知道,咱孙家湾的墓地在东山坡上。从墓地出来,马
哥悲悲切切的,还没缓过神来。他横过公路的时候,走到路中间,猛然听到了喇叭
声,这才发现左边一辆满载粮食的货车直冲而下,根本就来不及躲闪,‘咣’的一
声,连人带摩托车被撞出去很远。这辆货车大概是由于下坡路,车速太快,没有办
法控制,接二连三地撞断了路边的三四棵大树以后,才停了下来。马哥先是受了致
命的重创,又在地上滚出去很远,流得满地是血,当场就完了。交警赶到以后,盘
问货车司机。司机没受伤,但吓得尿了裤子,翻过来掉过去的只是一句话,刹车失
灵了,刹车失灵了。
“没想到,马哥和马嫂竟同月同日同一天一命归西。可怜了小水这孩子。”小
李子用右手食指抹了抹眼泪,又掏出纸巾擦了擦鼻涕,结束了他的述说。
马哥竟然和马嫂在相同的日子离开了人世,只是隔了整整三年。这种巧合使我
心中惊骇,莫非冥冥之中真有神灵存在,我们凡夫俗子的命运正受他们的掌控?
大概只有我知道马哥与马大嫂的亲密关系。我多次听马有文说过,他有今天,
离不开马嫂的关心和照顾。
刚刚认识马有文的人,只会觉得他是一个粗人,头脑简单,炮筒子脾气——直
来直去;了解多了,你就会知道,马有文是一个重感情、为人仗义、愿意为朋友两
肋插刀的汉子。再深入接触,才会真真正正地理解他。他自幼受了那么多苦,命运
多舛,但却能笑对人生,给亲人以温暖。他对女儿小水充满了慈爱,对马嫂更是充
满了似水的柔情。他是一个以德报怨的人。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苦命的人,亲人早逝或被疾病折磨,生活拮据或事业不顺,
诸如此类。马有文就是其中的一分子。他刚会歪歪扭扭地走路、还没有真正懂事的
时候,母亲就因肝硬化、肝腹水不治而去世。马哥一直很遗憾,从小到大都记不清
妈妈长得是什么模样。
马有文是他父亲和奶奶含辛茹苦地把他拉扯大的。马哥的父亲是一名煤矿工人,
很刚强,怕儿子受气,媳妇死后就没再续。少年时的马哥经常是同一帮打架斗殴的
二溜子混在一起,整天的胡打乱凿、惹是生非。今天,这个同学的家长到家里来找,
说马哥把人家孩子的脑袋打破了。明天,学校老师又告状说,马哥打碎了教室的十
几块玻璃,还有棚顶的灯泡。他父亲,这条山东汉子,本来性格就极其暴躁,听到
马哥三天两头的四处惹祸,自然是又气又恼。老马逮住小马之后,常常是一顿暴打,
皮带都抽断过,然后就把马哥关进煤棚子,一关就是一天一夜,还不给饭吃,也没
有水喝。
起初,有马有文的奶奶从中劝说劝说,还起些作用,使马哥少挨点饿,少遭些
罪,但他奶奶在他十岁的时候得了中风,没几天就撒手西去。自此之后,马哥更少
了家庭的温暖,完全没有了亲情的呵护。他今天在这个同学那儿借一宿,明天在火
车站蹲一夜,基本上不回家。马哥父亲喝大酒,每顿不是半斤就是八两。后来他死
于一次瓦斯爆炸。
可怜的马有文刚上初中,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儿。
幸好有马嫂照顾马哥。马嫂的大名叫杨春水,她和马哥那时候是同班同学。马
哥和马嫂的缘分确实不是一般的深。按马嫂时不时念叨的话讲,就是她上一辈子欠
马哥的。
他们俩自小就住邻居,从小学到中学,始终分在同一个班,而且还是同桌。马
哥上学那会儿,是捣蛋鬼、打架大王、逃学能手,穿着破衣服、脏裤子和露脚趾头
的臭鞋子,邋里邋遢,女同学们都远远地躲着,谁也不愿意和他做同桌。聪明懂事
但其貌不扬的杨春水也是避之唯恐不及,但她在读小学和初中的时候品学兼优,一
直当中队长或班长什么的,必须听老师的话,迎着困难上,不得不战战兢兢地坐在
马哥的身边。这马有文也很奇怪,对别的女生,他是欺负起来没完,撕书本,扯作
业本,剪人家辫子,朝身上抹钢笔水,但对性格泼辣、大手大脚、成绩优异的杨春
水却非常有好感。马哥在别人面前是横踢竖打的毛驴子,来到杨春水身边就变成了
温顺的小绵羊。自他们两个成为同桌之后,相处得很和谐。
除了在学校关心马有文,杨春水在课外也很关照他。自从他奶奶病死之后,马
哥的衣服脏了、破了,都是贤惠的杨春水给他洗、给他缝。因为有了杨春水的照顾,
马有文才有了尊严,才少受了许多同学的歧视。在马哥他父亲还活着的时候,这个
老马,一旦白酒喝高了,并找着了马有文不顺眼的地方,就会连踢带打,把马哥关
禁闭一样地锁进院南头的煤棚子,宣泄自己的心头不快。蜷缩在墙角的马哥对父亲
是满心怨恨,对前程则不报任何希望。每逢这时,总是住邻居的杨春水隔着木板缝
儿伸过来一只粗壮的手臂,偷偷地给他送水喝、送饭吃。一点也不夸张地说,马哥
从杨春水那里得到了从没感受过的、类似母爱那般的、至为珍贵的情感。
送殡的车队缓缓绕过街心广场。我摇下窗玻璃,在几株松树中间,我又一次真
切地望见了矗立在那里的、久违的、熟悉的那部电镐。据说,在老版本的人民币中,
伍元钱面额背面的图案就是照这台设备勾画的。往前再走几分钟,路口自然就是老
王家无幌驴肉煮饺。我和马哥曾无数次在里面喝酒闲聊。
有一次,因为小水考初中成绩特拔尖,我和马哥在此庆贺。他独喝了七两老白
干,外加五瓶爽啤后,记忆的闸门大开,兴奋地向我讲起了如何以剁掉自己左手的
小拇指为代价,把杨春水娶到了手。
八十年代初的孙家湾地区,在铁路以南一清水住的都是普通工人、普通老百姓,
干部及干部家属多在铁路以北居住,现在也大致如此。那些爱打架斗殴的调皮学生、
街溜子和小流氓们自然而然地分成了铁道南、铁道北两派。他们经常因为一点儿鸡
毛蒜皮的小事而互相争斗、大打出手。盛夏的一天,家住南二部的一个初三学生,
绰号叫大癞疤子,发觉自己停在学校车棚的自行车胎被人扎爆了,于是,路南帮向
路北帮发起挑战,要求对方要么交出扎胎的主犯,要么赔偿一辆新的永久牌的自行
车,晚上七点在矿物资储备库的墙外,交人或交货。否则,只能刀兵相见,以武力
解决问题。
那时,马哥属路南帮。这伙人个个有刀,蛮横无理,到处闹事,搅得四邻不安。
但他们没有命案,不好处理,使公安部门感到十分头疼。路南帮的成员多少了解些
法律,晓得千万不能致人以死,因为自古以来杀人就要偿命。所以,他们每次在打
群架之前,都要明确一条,只用刀砍,不用刀扎。遇到对方,你用刀,无论怎么砍,
死人的可能性都很小,但用刀扎,往往一刀毙命。在储备库墙外南北两帮混战的这
一晚,大癞疤子的弟弟——小癞疤子也赶来参加。他是新手,不怎么懂得规矩,没
几分钟,便用刀攮伤了好几个对方的人,其中一名伤重的,经抢救无效而死亡。这
一下,公安机关抓住了把柄,将路南帮的成员们一网打尽。领头的和小癞疤子两个
被宣判死刑,其余的都一律重判。马哥那天忘了带凶器,只赤膊上阵,属帮凶,罪
算轻的,但也闹了个劳动教养二年。
常言说得好,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很可惜,初中毕业的杨春水违背了这
个规律。她的皮肤怎么看,都不如身边的那些同学白皙细腻,说话的声音也没有周
围的女孩子那么甜润,嘴上隐约长出了淡淡的胡须,头上还长出了一些不争气的白
发。更令人懊恼的是,她的学习成绩在初中快毕业的关键时刻急转直下,竟然没有
考上市内的重点高中,爆了一个大冷门。这一年,偏赶上她的父母双双退休,收入
下来一大块,哥哥又马上要结婚,急需钱用。杨春水只好放弃了复读的念头,托人
在牧业机械厂找了份工作。
一心想读重点高中、考名牌大学的杨春水,结果竟出人意料地在牧业机械厂当
了个油漆工,大集体的那种,弄得她灰溜溜的没脸见人,见了过去的老同学,总是
打个招呼就走,或干脆不打招呼绕道而走。她的心情是极度的郁闷。在无聊和失望
之中,不知是哪一个周末的下午,杨春水突然就想起了蹲在教养院、同样是处在无
聊和失望之中的马有文。第二天,她就去了露天矿南边的教养院,探望马有文,还
带了不少好吃的。给马哥带来了一个绝对意想不到的惊喜。
杨春水的性格很执著。自此以后,只要是规定上允许,她都会风雨无阻地前去
探视马有文。半年过去了,狱友和狱警们都以为杨春水就是马哥的媳妇。慢慢的,
马哥也有了类似的错觉。但马哥当然知道,要真想娶杨春水为妻,办法只有一个,
那就是,好好改造,争取减刑。悲悲惨惨的马有文头一次对生活充满了憧憬,他要
结婚,他要好好地过日子。此时此刻,马有文对自幼就相互熟悉、提供了诸多帮助、
又多次前来探望的杨春水已不止是感激不尽,更多的是情真意切,情深意长。他觉
得,尽管现在的杨春水,说起话来瓮声瓮气,长得也不漂亮,有点五大三粗的味道,
但心地善良,这些年对我没少关爱,她就是我马有文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最亲最
近的、可以共度百年的人。
窗外的树叶落了两次,墙外的鞭炮响了两次,院里的桃花开了两次,马有文的
刑期就满了。他从教养院出来,在家里没呆几天,就走进牧业机械厂,在安装队当
了一名安装工人,而且是全民工。这都是杨春水托关系、走后门的结果。她把自己
上班一年多来攒下的一千元钱,买了些好烟好酒,分别送给厂里有关的厂长、部长
和车间主任们。这些人掌握着用人权或者能帮忙说上话。
马哥心里明白,这杨春水是铁心跟定了自己,阻碍他们结婚成家的就是她的父
母。虽然表面上两位老人对马有文很热情,有时还留他吃饭什么的。但私下里,他
们坚决不同意杨春水与马有文结合。她母亲开头的一段时间把户口本锁在衣柜的紧
里边,后来干脆就随身携带,只怕她那虎了吧唧的女儿拿上户口,偷偷跟那个姓马
的去办理结婚登记。可以理解,谁家的长辈肯让自己的闺女嫁给一个劳教了两年的
人呢?
马有文左思右想终于想出来一个狠招。这一天,他和杨春水在路边小店吃完饭
后,一起来到她家。杨春水的哥哥没在家,她的父母正坐在炕边,津津有味地看着
摆在对面木箱子上的黑白电视里播放的节目。马哥进了屋,往地下一跪,吭、吭、
吭,就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就朝杨春水她父亲喊“爸”,朝杨春水她母亲喊“妈”,
搞得两位老人愣眉愣眼。马有文站起来转身来到外屋,拿起一把切菜刀,回到屋里。
他左手五指展开,平放在小方凳上,拿刀的右手高高举起,又猛地落下,在四溅的
血水中,左手的无名指齐刷刷地脱离了手掌,把杨春水惊得是目瞪口呆。这一着果
然见效,没几天,杨春水就拿到了户口本,与马有文到民政局登了记,成了我合法
的马嫂。
也真奇怪,马哥自打娶了杨春水以后,换了个人似的,收敛多了,也规矩多了。
他再不与社会上的闲杂人员交往和纠缠,认认真真地上班,踏踏实实地钻研业务,
老老实实地过起了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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