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颠簸了差不多有一个小时,我们终于看见山南的殡仪馆和山坡上的墓地。来到
告别大厅,正面上方悬挂着马有文的遗像,靠墙摆放着有数的几个花圈,马哥的遗
体安放在大厅前部的玻璃罩里。送别的人仅三四十人,多是牧机厂的职工。整个大
厅显得有些空旷。
小水孤零零地站在离马哥四五米远的地方,任谁看了都是无比的心酸。特别是
几个女职工,号啕大哭,响声震天。我步履沉重地走到小水跟前,紧紧地握住她冰
凉的手,久久没有松开,只想给这个无依无靠的大学生多一些温暖。
我走近了那个罩着马哥遗体的玻璃罩子,最后一次端详这位曾给予我许多关照
的结拜兄弟。马哥的面目很慈祥,不细看,基本上没有车祸后的痕迹。他身上穿的
是早些时候流行过的将校呢的军装,看上去非常不合时宜。两只手均戴着仪仗队战
士必备的那种雪白的手套,当然,马哥肯定没进过仪仗队,目的恐怕是想掩盖他残
缺的左手。熟悉马哥的人都知道,他的左手只剩下了中间的三根手指。
马哥先后两次,分别砍下了两根手指头,都与马嫂有关。一次是为同马嫂结婚,
征得她父母的同意,他剁下过左手的无名指。另一次是为了给马嫂报销医药费,他
当着巩厂长的面,剁下了左手的大拇指。
记得那次洗桑拿的时候,马哥给我讲完了他的“壮举”,边用他仅剩下三根手
指的左手,往我的脸上撩着洗澡池子里水,边笑嘻嘻地问,小白脸,你说哥的手指
头值钱不?一下子换了两万多。勉强地笑了笑,我始终没有找到恰当的话语加以回
答。我只知道,我的微笑中饱含着苦涩,因我从来没有想到,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人
为了报销妻子正常的医药费用,竟然要用残害身体的方式,竟要付出如此惨痛的代
价。而那些贪官,他们整天挥霍企业的钱财,哪管工人的死活。
马哥骑摩托车撞上的大车,是市第七粮库在乡下收完粮食刚回来的重载货车,
归粮食局所有。国有粮食系统,自然很有赔偿能力,也很讲道理。经过几轮商议,
他们将赔偿小水抚恤金的额度定在了十万元,丧葬费另算。出殡那日,第七粮库派
了两位女同志专门陪小水料理马哥的一切后事。她们忙前忙后忙活了一大天,等马
哥的骨灰在墓地安放完毕,又征询了小水的意见后才离开,可谓是仁至义尽。那天
晚上,我也没有急于往回赶,计划陪小水住一晚,第二天一早,我们两个正好可以
乘同一列火车离开新武,我中途在沈阳站下车,她恐怕要等到傍晚才抵达终点站大
连。
月牙儿和星星全都躲进云中。
我和小水奔波了整整一天,回到马哥的家。莫非是街灯过于昏暗,大铁门已没
有原来那么气派,两边贴着的大红福字也没有原来那般鲜艳夺目。故地再访,一种
亲切的感觉油然而生,随后便被几许凄凉和一种悲从中来的感觉所取代。小水安排
我住在正面的大房子,她则走进住惯了的耳房。推开有些斑驳、有些变形的房门,
我再一次走进这个曾经十分熟悉的房间,石英钟静静地挂在墙上,墙脚依旧堆放着
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酒瓶子。在这里,我与马哥不知喝过有多少次的酒。
整个夜里,我都无法入睡,一会儿为马哥和马嫂惋惜,一会儿为小水的前途担
忧,一会儿感叹世事的无常,一会儿又埋怨命运的不公。马哥、马嫂的音容笑貌及
性格品行,或义气或豪爽或泼辣或热情,都一幕幕地浮现在我的脑海和眼前。我甚
至回想起老爸、老妈参加我的婚礼时,就在这间房里,我和马哥连磕响头拜了把子,
日后的感情相处得胜过亲兄弟。但如今,一切都已烟消云散,亲爱的马哥永远地去
了,使我感受到一种切肤的痛,不,何止是切肤,而是断臂的痛。
夜里,天空中飘下入冬后的第一场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似为马哥
志哀。第二天一早,天蓝如洗,太阳光照在皑皑的白雪上耀眼地亮,我和小水简单
地垫补了几口吃的,匆匆忙忙地踏上了东去的列车。面对面地刚刚坐定,小水递过
来一封粘得牢牢的信。拆开,是马哥写给我的,字迹歪歪扭扭:小白脸,这信你别
拿给外人看,就你一个人知道,千万要烂在肚子里。沈阳检查回来,我就明白了,
我也得了他妈的胃哎(癌)。这病咱穷人得不起,也治不好,神人都没办法。我倒
无所谓,只担心小水。她才没了妈,又要少了爸,和我一样的可怜。这些日子,翻
来掉过去地睡不着,我就信(寻)思着咋办。我好歹算吧嗒(琢磨)出了一个招,
干脆骑我那摩托,创(撞)死算了,省了治病钱,还能捞笔赔偿金。这是打小看美
国电影“人证”里学的。人家那个黑人买了份保险,再去故意创(撞)车。我就省
点事,直接创(撞)车完活。最近几天,我学(踅)摸来学(踅)摸去,发现七粮
库的车,天天要晚上才收粮回来,我就和他(它)创(撞),管保能得到赔偿。赔
的钱,你跟小水说,别让他(她)乱花,留着给他(她)找工作。你无论咋地,要
让他(她)去你研究所。我就觉得这工作旱老(涝)保收,还有你照故(顾)。
不多罗所(啰嗦)了,喝完这第二平(瓶)二锅头,我就去抓紧办我册话(策
划)的事。今天正好是你马姐(嫂)的记(祭)日。你就祝我成功吧。10月25号。
还有,欠你的两个五千,还有个六千,从我房子的动迁钱里出。谢谢你,给咱
妈带好。
读到这里,我的眼睛湿润了。望着对面一脸茫然的小水,我想象着马哥最后的
那一晚,用怎样复杂的心情,毅然决然地喝光了两瓶白酒,然后,悲悲切切地来到
马嫂的墓前,又踉踉跄跄地走出墓地,驾着他的幸福牌摩托车,视死如归、闪电一
样地冲向迎面开过来的大货车,然后,轰然倒下,脸上还凝固着一丝难以觉察的笑
容。
小水在聚精会神地听着MP3 ,似乎想努力忘掉失去亲人的苦痛。她至今都还以
为父亲的死完全是一场意外,全然不知她的父亲为她所做的一切。
我的心翻江倒海,久久不能平静。
原本散淡的我早已不再有意仕途,只想专心致志地搞我的理论研究,陪伴娇妻
爱子,过平淡、轻松、快乐的日子。但在这封信里,马哥把孤独的小水托付于我,
责任实在是重大。看来,我必须要努力奋斗,至少要当上一把所长,小水的工作才
有所保障。
于是,我抖擞精神,开始重新策划我的未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