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房小明那儿住了一个月后,她去了一家广告公司上班。那天在人才市场一看
到这家广告公司招聘的时候她就觉得它是适合她的。那天她在招聘会上早已走累了,
只是在人群里被推来搡去竟停不下来。人推着人在环形的招聘场里一寸一寸挪动,
那脚步堆积到了一起,像秋天的落叶一层覆盖了一层,密密麻麻地见不到底也上不
了岸。裴欣像溺水一样穿过身边参差起伏的头顶张望着岸边的那些招聘台。所有的
招聘单位都像菜市场上的地摊一家挨着一家各占着一亩三分地。地摊后的人看着眼
前这些汹涌流过的溺水的人们,表情里多少有些已挤上火车的幸灾乐祸和看戏看久
了的厌倦,打着哈欠,翻着杂志,抿着嘴无声地笑。
裴欣就是在这个时候感到自己的目光像一只疲倦的鸟一样落在了那块招聘牌上。
这是块简单的招聘牌,一望而知是个小公司的。她的身体是和目光一起移过去的,
人群中出现了一个微微的缺口,她上了岸,把自己薄薄地挂在了那块招聘牌子前。
人群汹涌地与她擦过。她双手抱肩看着招聘牌上的字。她一边看一边让自己在这儿
休息几分钟。招聘会是不见血的战场,没有硝烟却让人五脏俱焚。她知道,以她的
条件不能去那些名声显赫的大企业,这些小却不失精致的小公司和她身上的清秀之
气才是契合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笔挺的黑色西服,一个
人无聊地坐在那里看面前的人流,他的目光是空的,里面一点影子都没有。似乎他
没有想什么事情,也没有在看,而是坐在那里发呆。裴欣第一眼看到这个男人的时
候觉得他的表情像个小贩在自己的地摊后无聊而悠闲地等着买主,他的招聘桌前很
寂寥,没有几个人。裴欣看着这个男人微微笑了,是忍不住的那种笑,很自然却没
有目的。男人从某一段沉思或记忆里醒了过来,突然一抬头,猝不及防地看到了裴
欣和她的笑容,他微微尴尬了一秒钟,然后礼貌地对她笑了笑。裴欣把自己的简历
递了过去,那男人接过去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又看了看裴欣,他说,三天之内我
们会给您答复的。
两天后,裴欣接到了那家广告公司的电话。是个男人的声音,在电话里看不到
他的脸,裴欣想,不知道是不是那个招聘台后面的男人。几乎没有做更多的考虑,
裴欣就答应了下来。原因很简单,她必须尽快从房小明这儿搬出去。那家广告公司
在海淀,裴欣在海淀转了两天找不到合适的房子,房价太高,地下室都要每月至少
一千。但她决不能再在房小明家住了。最后她在很远的郊区租了一间农民的房子,
一个月两百。清晨,天刚亮的时候,裴欣总是院子里第一个起来的,因为她要去赶
车,坐一线地铁,再转环线,再转一路公交到海淀。这两个小时的路到晚上要再重
复一次。回到小屋她开始给自己做饭,睡觉之前她已经没有力气去考虑任何事情,
去想念任何人了。偶尔想起父母的时候觉得他们离她那么遥远,帮不了她任何忙,
而且他们也不会再原谅她。在这里她只有自己可以依靠。她也丝毫不敢多想,怕一
细想就支撑不住了,就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来北京了。
工作是文案策划,她工作得很认真很卖力,她想能在三个月的试用期后留在这
里。她讨厌每天穿梭在人才市场里闻着那么多人的汗臭,她不想再重复那个找工作
的过程了。可是开始的时候她的文案经常被退回来,因为不够刺激,没有时代特色。
她的文字像她的人一样,淑女气太足了就有些近于迂了。留在北京的艰难再一次像
暗器一样隐形却尖锐地向她逼过来,她闻到了它的金属味。可是她不能放弃北京,
她一定得留下来。最重要的是她不留下来又能怎样,她已经把回去的路拦腰截断了。
如果再到另一个城市里流浪,本质上和在这里又有什么区别?对这个城市终究还是
有些熟悉的,对别的城市则更是彻头彻尾的生疏与冷漠。
无处可去,那就彻底留下来。
办公室里还有三个年轻的女孩,那个在招聘会上见到的三十来岁的男人是这广
告公司的小老板,平时他总喜欢穿雪白的衬衣,看起来很精神。那三个女孩子中有
两个是硕士毕业,另一个年龄大点的是从别的公司挖过来的,做艺术总监。她们平
时都不正眼看裴欣,有什么杂活就叫她去干。中午在一起吃工作餐的时候,她们三
个围在一起,悄悄地说着话,低声笑着,裴欣就一个人在离她们很远的另一张桌子
上吃。她们不和她说话,她也决不主动和她们说话。
三个月后,裴欣被留了下来。很快,春天来到了,再很快,夏天来到了。
北京的夏天热得让人没法在没空调的地方呆。裴欣租的那间房子屋顶是铁皮做
的,没有空调也没风扇,天黑了回去还是热得没法呆,好像里面有很厚的蒸汽,会
把人烤熟。她只好坐在院子里的树下,和房东的老太太坐在一起聊天等着夜里的温
度一点点降下来,屋子里的温度也降下来。老太太打着赤膊,摇着蒲扇,嘴里不停
地说,没见过像今年这么热的天。她们刚说了没几句话,突然的天气就凉了些,原
来是起风了,风很大。裴欣和老太太还来不及高兴,就开始下雨了,是暴雨。裴欣
跑回屋,缩在床上。雨滴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咚咚的声音,她就像在一面鼓里一
样,她觉得自己的心也像那面鼓一样被擂击着,她感到全身在被敲打着。她一动不
动,在床上紧紧抱着双膝。她不敢松劲,她怕自己一松劲就会全身崩溃,然后前功
尽弃。雨声渐渐密集了,她听到一种无法压抑的哭声,那是她自己发出的。这一白
天她都没吃一口饭,但是她一点没觉得饿。趁着雨声她第一次来到北京之后放纵自
己,她开始号啕大哭。她想起了父母,想起了离婚的老公,她好久没这么想过他们
了。平时是强迫自己不去想,他们遥远了却依然尖锐,她一想他们,他们就会像箭
一样射到她身上。这个雨夜,她周身裹着的那层薄薄的壳终于裂开了缝隙,他们立
刻像水一样涌了进来,把她淹没了。可是她不能认输,其实她从没有认过输,就像
在大学里她每次要求自己一定要拿一等奖学金。她怎么可以认输?毕业前她离开北
京也不是因为她认输,她是提前知道了结局,提前知道了在这个城市打拼的艰难。
她想让自己从容而体面地提前离开这个城市,要自己比其他人聪明一点。过去面对
的是一次考试或一个人,现在她面对的是一座城市。可是这在本质上有什么不同?
毕业宴上那个男生说的话她一直记得,他是懂她的。可不懂她的人呢,以为她没有
能力没有才华,以为她虚弱地逃跑了。她无法想象十几年之后,同学们在这座城市
里扎根了,开着名车,住着别墅,穿着名牌。当他们在聚会中回忆起她的时候,她
正窝在一个小县城的角落里,一个月拿着一千出头的工资,每天为买菜省了几分钱
而沾沾自喜。她决不能接受,不能接受十年后的别人和自己。
裴欣来北京前,曾和她留在县城做老师的高中同学李艳说,咱们去北京吧。李
艳诧异地看着她,说,北京人才济济,去北京干什么?一个月工资还不够房租。她
没再理她,后来只身来了北京,来北京后就再没和李艳联系过。事实上她是和谁都
没有再联系过,她不希望别人知道她的处境,尤其是现在的处境。一个人在遥远的
地方身心舒畅的时候自然不会把顽强的事实放在眼里,可是真的走到跟前的时候却
只想把自己很深地埋在一个核里,让谁也找不到自己。这个晚上她突然想起了李艳,
她一定下课了,和全家人坐在电视机前,拉着最普通结实的家常,吃着一堆零食,
可以早早躺进温暖的被窝。可是她呢,现在她在这瓢泼大雨中再一次清晰起来,她
问自己,她来北京干什么?她甚至想她所需要的东西也许北京原本就不能给她的,
也许真的该去一个悠闲的小地方与世无争地度过一生,可是,她能做到吗?不能。
不能就留在这里。大雨中她像一只拉满的弓一样,又一次坚硬地告诉自己。整个晚
上她都没有脱衣服,就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缩在那里,直到天亮。
第二天是周五,她像平常一样起了个大早,换几班车去上班。今天和昨天相似
得如同孪生出的,昨夜的一切不过是两天之间接缝处的一块躲避,天一亮,那处躲
避就像聊斋里的宅子一样消失了,一切又和昨天接上了。因为晚上没睡好,走进办
公室的时候仍然有些精神恍惚,她想,怎么回事?难道真快撑不住了?办公室里那
三个女孩子正说着什么,一见裴欣进来了都停了下来,其中一个煞有介事地看了裴
欣一眼。裴欣装作没看见,坐在了桌前开始工作。中午吃饭的时候老板和她们一起
吃,老板像是才看到裴欣的样子,说,小裴啊,今晚有没有空?我今晚要参加一个
舞会,没有舞伴,你能不能做我的临时舞伴?其他三个女孩子都不说话,但彼此交
换着含着笑意的目光。本来裴欣觉得自己累得快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当她看
到她们目光的一瞬间,她突然感到了一种从没有过的愤怒,这愤怒让她忽然觉得自
己浑身长满了力量。她不看那三个女孩子,微笑着对老板说,好的。今晚几点?愤
怒让她忘记去想,老板为什么叫的是她,而不是那三个女孩子。
晚上裴欣化了个很适当的淡妆,轻描淡写,几乎看不出来。换了一条米白色的
裙子,镂空的白色高跟皮鞋。在大学里她经常去学校的舞会上跳舞,因为跳的好,
一晚上邀请她的男生都不断。对跳舞她是不心虚的,但现在面对的是自己的上司,
尽管他只是一个小公司的老板。她坐着老板的车去参加舞会。老板穿着黑色西服,
打着真丝领带。他穿着黑色西服确实很帅,她想。舞会上他们只跳了一曲舞,剩下
的时间老板一直在和他的几个朋友聊天。他的朋友边说话边朝她这边张望着,显然
在调侃他。他们看她的时候她就有礼貌地朝他们微笑,她要让自己尽量大方得体。
其实她还是很紧张,因为来北京后她是第一次来到这种社交场合。在学校里跳舞是
另一种感觉,是游刃有余的,现在和她跳舞的老板是另一种光景,她可以闻到他身
上淡淡的香水味,他的动作很柔和,暗示却很明确,手掌是干燥而柔和的。一开始
跳的时候她有些微微的脸红,老板笑着说,现在会脸红的女孩子很少见了。她说,
我跳舞不是很多,有些生硬了。他说,不不,你的悟性很好,跳得也很棒。而且,
你很有灵气。这句话突然之间带着金属一样巨大的响声重重砸在她心上,在一刹那
她差点落泪。她第一次敢直视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仍然让她无法琢磨,这个男人
总是有些心事重重,目光像水波一样,内容在里面转瞬即逝。突然他问,你打算一
直在北京吗?她犹豫了一下,说,是的。他淡而心不在焉地问了一句,为什么?他
的意思是北京有什么好,是啊,他是生在北京长在北京的,北京是他的家,而她在
北京是在流浪。这么多天里她已经明白北京和她想象的多么不同,多么遥远,甚至
和大学时的那个北京相比也是面目全非的。她很疲惫,她也几次想离开,可是,那
些北京人或者不过比她早来了几年的京漂们对她的态度彻底把她激怒了。她们凭什
么这么看她?她们有什么?她们也不过是流浪在这个城市里打工。她们又比她好到
哪里?比她漂亮?比她有才气?却把她当成外乡人一样欺负。她看了老板一眼说,
因为我喜欢北京。他说,我奇怪怎么这么多人有北京情结,不过,北京还是不错的。
那你,打算以后怎么办?她莫名其妙地浑身一颤,因为他问到了她最脆弱的地方。
就像一把锋利的刀直直扎在了她的那个穴位上。她也不知道她该去哪里,不在这个
公司又可以去哪里?她讨厌办公室的那三个女孩子,可是,她的工作经历并没有她
们多,尽管她不觉得她们比她有才华,所以她决不能因为她们就离开这里,那就让
她们得逞了。老板开玩笑地说,以后不在这儿做了,还可以来找我,我肯定帮忙。
这句话带着些突如其来的伤感,似乎下一个程序就是离别了。这伤感让裴欣突然有
些恐慌,她像溺水一样手忙脚乱地想抓住点什么。这时她没有任何理由地突然问了
一句,你结婚了没?问完了连自己都觉得尴尬,怎么能问上司这样的问题。但老板
好像并没有介意,他半开玩笑地说,我有名字,我叫谢飞。停顿了一下,他才接上
说,没呢。语气是犹疑的,似乎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也不敢确定的事情。裴欣只
好顺着说下去,她周身紧张得快崩断了却努力用关心的语气说,怎么还不结婚?谢
飞还来不及说话的时候,一支舞曲结束了。他握着她的手仍然没松开,她的那只被
他握着的手很安静很潮湿地蜷缩在他的手里,像一只小小的虫子。在那个瞬间里她
感到了一种从没有过的心跳和慌张。然而他终于松开了,她连忙转过身去,怕他看
到自己在那一瞬间的表情。
那个晚上裴欣一个人躺在小屋的床上失眠了。她反复回忆着他的眼神,他的语
气,他的手掌,以及曲终之时他握着她的动作,她想,他是在暗示什么吗?告诉她
他喜欢她吗?可是,他为什么会喜欢她,一个一心想来北京闯荡的小地方的女孩子。
她长得并不是很漂亮,疏淡秀气的五官,团白的脸看上去也像隔了层雾,让人不容
易记住。她的学历还没有办公室那三个女孩的高,那他又为什么那样看自己,那样
握着自己的手,凭着一个女孩子的敏感她知道他一定不是无意的,但是,他又是什
么意思呢?
她照常去上班。那场舞会像个梦境一样消散了,他们自然地恢复到了原来不冷
不热的关系。裴欣想,难道一切都是因为她自作多情?还是因为他对她的好感只是
舞会的眩晕所致?她在背地里观察着他,等待着他和她说点什么,可是什么也没发
生。有几次办公室走得只剩下他们两个了,她故意磨蹭着不走,磨蹭了一会做出要
走的姿势前才故意问他,头,走不走?谢飞头也不抬,说,你先走。裴欣快速地应
了一声,抓起提包飞快地向电梯口走去。楼道里已经没有人,只有她尖细的高跟鞋
磕打着地面,可是她觉得似乎这楼道的空气里积满了密密麻麻的人,都在笑着看着
她。她不回头,也不看四周,漫长而绝望地等着电梯浮上来,心里只希望自己能马
上消失掉。狭窄的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却仍然觉得无处藏身。她闭上眼睛又睁
开时,到一楼了。她顿时有些无处可去的荒凉,出了写字楼她没有去坐车,绕到了
楼后面。那里有台阶,但很少有人走这里。她一个人坐在了台阶上,像终于躲开了
所有的人一样松了口气。她想着自己这么多天来的自作多情,这几天里她几乎把自
己煎熬成了一尾烤鱼。就因为一场舞会,她多少有些鄙视和怜悯自己,是啊,就因
为一场舞会?她是多么的有意思,就因为一场舞会,就凭空给了自己这么多希望。
这个晚上躺在小屋里她暗暗下了决心。她真的准备离开这里了,不是因为那三
个女孩子,是因为谢飞让她觉得应该离开这里。她感觉到他一定看出了自己那点心
思,她想他一定在背地里笑自己。她觉得这简直是一种酷刑,她必须把这种自尊受
伤的尴尬能早点结束。她已经悄悄联系好另一家公司,过几天准备辞职。就在她以
为一切已经结束的时候,却猝不及防地遇到了一个新的开头。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