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裴欣不再去公司里上班,她和三个女孩子的较量已经结束,再继续下去就没有
多少意义了。她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结果。她整天呆在家里不出门,用大把大把的
时间看电视,因为单调,时间变得从未有过的空洞和冗长。她几乎什么都看,只要
是电视上有的她都看,从电视剧到新闻到丰胸广告。她几乎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地开
着电视,即使睡着了也开着。她必须让这屋子里发出声音,不管是什么声音。她很
快学会了抽烟,一支接着一支地抽。她经常一个人穿着睡衣坐在地毯上,抽着烟看
着电视,一看就是一个白天。地毯上落满了长长短短的烟头,像长出了参差的植物。
到黄昏的时候她开始给自己做饭,她一天只吃这一顿饭,她站在厨房的窗前抽着烟
看着这座城市里的灯光,有时候忘记了手中正做的饭。
谢飞很少回来,他住在自己的另一套房子里,他来了也多是在白天,决不过夜。
他来一般是给她送钱,或者给她买很多吃的,像探监来的家属。他们会默默地在沙
发上坐着,看一会电视。然后他说,多出去走走,报个健身班吧,不要老闷在这里。
钱花完了就和我说,我给你送过来,想要什么衣服,我给你买去。他不吃晚饭也不
会过夜,在黄昏的时候就离开这里。只有一次,在他快出门的时候,裴欣站起来从
背后抱住了他。她紧紧地却是温柔地抱住了他,把脸贴在了他的背上,然后泪流满
面。他不动,久久地站着,后来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却不回头。他背对着她说,是
我对不起你,你自己找个情人吧。说完发狠似的推开了她,走了出去。门关上了,
裴欣像受了伤一样踉跄着跌倒在沙发上。她把自己蜷成了一团,又蜷成了很小很小
的一点。她就一晚上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裴欣开始用买衣服来打发时间,去西单去王府井,她连价格都不看,觉得不错
的,在身上粗糙地比划一下就让打包,付钱提回家后扔到了地上也不看,换上那身
睡衣,躺在地毯上抽着烟,开始看电视。有一天她在街上买了件玫瑰色的丝绸睡衣,
晚上她洗了澡,换了那件新买的睡衣,在耳垂后抹了些香水,就像准备和一个男人
约会一样,然后关了灯,一个人躺在了床上。她把空调的温度调到刚好,把窗帘拉
上,只开了最角落里一盏幽幽的壁灯。她缓缓褪去了身上的睡衣,睡衣里面什么都
没有穿。她安静地看着自己的身体,然后一寸一寸地用手摸着它。她的手从胸前从
双乳间一点一点地摸下去。她从没有这样温柔地抚摸过自己的身体,原来它竟是这
么的熟悉。她闭上了眼睛,再往下去,再往下,她的手停住了。她用手指小心地触
摸着那个地方,她的全身开始战栗。她要让自己的手指快些,再快些。突然,她的
动作戛然而止。她不可遏止地开始大声哭泣。她就那样赤裸着全身趴在床上哭了很
久。最后她没有力气了,停止了哭泣,静静地躺在床上不动,像水面上正漂着的一
叶舟,安静的,没有分量的。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爬起来开始穿上衣服,梳了梳
头发,走出了家门。在门口拦了一辆出租,她到了房小明住的地方。
屋里还亮着灯,他还没睡,那灯光让她几乎有些欣喜。她下了车,跌跌撞撞地
走过去,急切地敲着门。门开了,房小明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她在看到他的一瞬间
扑进了他的怀里。房小明措手不及地看着她,又看着外面,好容易把她拉进了屋里。
她仍不肯放开他,也不抬起脸看他,只是把脸埋在了他的怀里。房小明问,裴欣,
你怎么了?怎么了?她终于抬起了头。目光遥远地看着他,半天她对他笑了笑,像
喝醉一般低声问他,你喜欢我吗?房小明又问,你到底怎么了?她咯咯笑了,她都
奇怪自己怎么能笑得这么清脆,像什么瓷器被打碎的声音。她突然用一种妖冶的声
音对他说,你不喜欢我吗?房小明有些无措地站着,不再看她,也不说话,但喘息
声却微微异样了起来。她继续笑着,不再说话。她拿起他的一只手从她的宽大的衣
领口里放了进去,她捏起他的另一只手放到了她的腰间。突然,那只手一下把她揽
在了怀里,巨大的力量一下把她全身吸了过去。在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时,
他的嘴唇压在了她的上面。他大口大口地吮吸着她。她觉得自己真像喝酒了,她脸
色绯红,目光迷离。她大口喘息着,故意放纵自己在他耳边一次次问,告诉我,你
喜欢我吗?
房小明很快脱去了她的衣服,然后把她放在床上。她低低地喊了一声,把头扭
向一边。然后她发现自己又在默默地数着,一下,两下,三下……最后,房小明趴
在她身上开始哭,他哭了很长时间,后来终于累了,他就那样趴着,一动不动。她
轻轻抚摸着他短而硬的头发,像在安慰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又过了两天,房小明找到了她,他说帮她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旅游杂志做编
辑。他临走时对她说,不要老闲在家里,就是不缺钱你也需要一份工作,工作并不
是只为了挣钱。然后他说,那我走了。裴欣倚着门,看着他,不说话。他头也不回
地下了楼梯。她却还是不关门,仍旧是那个姿势听着脚步声一阶一阶走到楼下,最
后消失了。
裴欣果真去了那杂志社上班。早晨她到了杂志社,中午在杂志社吃工作餐,晚
上下班后离开办公室她就走进那家和杂志社隔着一条街的酒吧。下班后她不想回家,
回去了也是一个人。无边无际的一个人。每个晚上她从一间空房间走到另一间空房
间,把所有的灯都打开,把屋子填得满满的。她就像影子一样飘在这满满的灯光里。
她第一次注意到这家酒吧的时候就有一种再熟稔不过的感觉。她无端地觉得,
现在,在这个城市里只有这样的地方是可以收留她的。她把自己埋在椅子深处,用
近于温情的目光看着酒吧里迷离的灯光和幢幢的人影。喝酒,然后呢?她端着酒杯
呆呆地想。酒吧的全部内涵自然不是因为酒精,而是因为酒精燃烧之后的故事。有
一个男人过来和她说话,另一个,再另一个。她喝着酒,她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粗浅
地掠过。她居然没有记住其中的任何一张面孔。借着酒她把自己摆设成了一个酒吧
里的男人想当然中的女人,失意或失恋,寂寞空虚,需要男人的安慰,只要酒精和
做爱,过了今夜就没有明夜。他们真以为她是这样的女人?她不动声色地笑着,却
没有和任何一个男人多说话。她像一只蜘蛛一样在这酒吧里捕捉着一个情人?最后
她把自己灌得烂醉。深夜走出酒吧之后,她就开始在路边不停呕吐,然后像个醉鬼
一样蹲在马路边上拦出租。很多车疾驰而过,停都不停,似乎隔着车窗就闻到了她
满身的酒气。夜越来越深。她强忍着欲裂的头痛站到了马路中间。一辆又一辆出租
从她身边绕了过去,她张开双臂去拦车,大声喊叫着追赶那些出租车,她的动作使
她看起来像一只淋湿的鸟,沉重而笨拙。她开始骂人,妈的,以为我没钱吗?你们
都以为我没钱?她终于累了,就那样蹲在了马路中间,刺耳的喇叭声迎面袭来。她
不动,闭着眼睛蹲在马路中间。这时—辆车却无声地在她身边停了下来。她挣扎着
想睁开眼睛,但是什么都看不清。她像是急于要陷入一场很深的睡梦中,她有些迫
不及待了。有人把她扶上了车,一个声音问她,你家住哪里?她不睁眼睛,歪在座
位上,用最后的一点理智说了自己家在什么地方,然后就匆匆忙忙地陷入了沉睡。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神志在阳光里开始慢慢收拢起来,昨晚的片段
渐渐开始成形,像植物一样在她脑子里苏醒过来。她想自己昨晚怎么可能上得了九
层楼?一定是那个出租司机把自己送回来的。醉成那样她估计连车钱都没有付。想
起这些,她感到了一些内疚。只是,这么大的城市,这么多的人,她恐怕再找不到
他了。发了一会呆才感到头疼得像针扎一般,她爬起来决定去洗洗,突然看到桌子
上放着一张淡绿色的陌生名片。上面写着的名字也从未听过,是天津一家装饰广场
的总经理,叫黄海波。她有些困惑了,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昨晚送她回来的不是出
租车?是这个叫黄海波的男人的车?她努力回忆着昨晚发生了什么,但一切却全都
烟消云散了,连点痕迹都没有。她有些不安又有些好奇。她把那张绿色的名片收了
起来,就像收起了那个醉酒的晚上。
过了两天,她又去了那家酒吧。她控制不了自己了,似乎那个酒吧里的女人已
经从她身体里独立出来了,自己便长着腿走进去了。坐在酒吧里她又一次问自己,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回答不了自己,她厌恶着那些过来和她搭讪的男人,但她又恐
惧他们不走过来,恐惧他们看不到这个寂寞的女人。终于在一个深夜,她和一个男
人一起走出了酒吧,她上了男人的车。其实他们并没有多聊什么,他一直坐在一边
安静地看着她喝酒,这让她觉得有些舒服。他穿着干净整洁,居然戴着眼镜,也让
她觉得比较舒服,像一个可以做情人的男人。她喝完手里的最后一杯酒的时候跟他
走出了酒吧。在上他的车的一瞬间里,她有些隐秘而巨大的快乐和悲伤。那汹涌而
来的快乐和悲伤几乎让她没有藏身之地。她必须找个地方藏起来,把自己藏起来。
他们来到了宾馆。她开始感到头晕,她想,红酒就是这样,喝完了才知道喝多
了。她倒在了阔大的床上,他去洗澡了。听着洗手间里哗哗的水声她觉得自己快要
睡着的时候,他出来了。身上还挂着水珠。这个男人很柔地对她笑着,她在他的笑
容里睁开了眼睛,却突然感到了无名的恐惧。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像鱼一样湿
漉漉的身体。然后她挣扎着爬起来,光着脚,手里提着自己的高跟鞋就跌跌撞撞地
走了出去。男人没有叫住她。她踩着吸没了足音的地毯逃出了宾馆,打车回家。路
上她回忆着那男人长什么样,她竟一点都想不起来了。他像一团水雾一样片刻就从
她记忆里消失了。
周末的时候裴欣不出去,从早到晚一个人呆在家里。偶尔谢飞会在周末来,提
着大大小小的袋子,他不吃饭,也不会呆很长时间,经常是程序化地在电视前坐一
会就离开。裴欣就一个人穿着睡衣搬把椅子坐在高层楼的窗口前,看着天空和车流。
窗户是落地的,她看上去像一个牌匾一样高高地挂在半空中。就这个姿势她可以坐
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天边开始出现晚霞,把血红的霞光泼了她一脸一身,然后晚霞
开始一点点褪去,夜色从四面八方涌起来,渐渐黏稠起来了。有几次她在深夜的时
候去找房小明,他们不说话,平静地拥抱在一起。她分明地感到他是力不从心的,
他在想着别的什么遥远的事情。她便死命地咬住他的嘴唇、舌头,她在他耳边一次
次低声问他,爱我吗?是的,她不爱他。所以她必须问他。她必须给自己一个理由,
她觉得自己更像在进行一次次关于爱的演习。都不是真正的也不是最后的。有时候
她有一种突如其来的厌恶和恶心,她就更放纵地笑,有时候笑得太厉害了,眼泪反
而出来了。
在另一个周末的晚上,和一个男人走出酒吧的时候她突然感到了从没有过的巨
大的虚弱,她突然没有力气,她突然觉得恶心。同这些男人身体越来越近的时候,
她却为什么越来越觉得冷,浸到骨髓里的冷。她找了个借口又一次转身逃走。没有
喝酒,却脚步踉跄,她拦了一辆出租,逃回了家。她一个人回到了那一个人住的家,
关上门,她竟被这巨大的声音吓了一跳。她转身直直地看着门,就是一扇再熟悉不
过的门,什么都没有。然后她又近于陌生地打量着这房间里的一切。她从一个房间
走到另一个房间,走过去时把所有的灯都打开。灯光满满地填充着这空荡荡的屋子。
一瞬间,她真的想抱住点什么,什么都可以。她鞋都不换,取出电话本,开始找一
个可以打的电话。她一个个翻着,然后在心里一个个否掉。最后一本翻完的时候她
才发现,没有一个电话可打。
她就那么僵硬地坐着,呆呆地遥远地看着桌上的电话。突然的,她眼前闪过一
张绿色的名片。她立刻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了那张名片。她拨那个号码时手在不
停地发抖,但,终于还是拨通了。一个男人接了电话,喂,哪位?她有些口干舌燥,
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他或许已经忘记那个晚上了,忘记那个醉酒的女人。她无
声地张开了嘴唇,突然觉得,这个电话根本就不该打的。她究竟在做什么?她疯了
吗?但是电话那头的男人突然说了一句,是你吗?她一愣。然后就是泪流满面,虽
然她并不知道他问的你究竟是谁。但是,她没有理由地觉得,他一定知道她是谁。
她费力地说,那天晚上我喝多了,是你把我送回来的,我一直想谢谢你。但是,我
不知道是不是打扰你了。她说得干涩而艰难,终于说完了,竟像刚从战场上下来一
样有劫后余生的感觉。电话那头的男人却平静地说,我想你一定会给我打电话的,
你那天确实喝得多了些,现在没事了吧?她突然没有耐心再问他什么了,她直直地
问了一句,你在哪里,我要见你。话说出来连自己都吓一跳。电话里的男人犹豫了
一下,说,我现在不在北京,我在天津工作,家在北京,每个周末回家。那个晚上
碰见你就是在我回家的路上。她连犹豫都没有犹豫,问,告诉我你具体在哪儿,我
现在去找你。男人迟疑着说,有什么急事吗?她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想见到你。
说完这句话就再也说不出别的了。男人在电话里听出了裴欣声音里的异样。他不再
坚持,说了个地方,并告诉她路上要小心。
裴欣匆忙收拾东西出了门,拦了一辆出租向天津开去。她今晚必须见到他,没
有太多理由,但是必须。这就是理由。一个小时后她见到了黄海波,一个看起来沉
稳安静的中年男人。他微笑着看着她,今天又心情不好?她甚至没有留意这个男人
和她想象中的出入,事实上她根本就没去想他是什么样子的。只是她的直觉告诉他,
今晚,这个男人可以收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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