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他已经给她订好了房间,聊了一会,他把她送回了宾馆。他说,你好好休息,
我明天来看你。她想,今晚来天津找这个男人就是为了这几句无关痛痒的聊天吗?
她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动,在目送
她进去。楼道里的灯光有些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她只知道他在看着她。她不知
道自己在想什么。这就是应该发生的?她分明地知道这不过又是一场艳遇,又是一
场无常和脆弱,而艳遇惊心动魄的美正在于它无常的开放和萎谢,它没有根,无法
系在生活中和大地上,所以在激情中死亡是它最好的归宿。她在迷恋这种脆弱的同
时又知道她随时会失去它。
她不进去,倚着门,以一个疲惫的有些苍凉的姿势看着他。他说,进去吧,早
点睡。她不动,就那么看着他。她不进去,他也不走。像是过了许久之后,他终于
向她走了过来,他的手放在了她的肩上,像很熟悉很熟悉那样放在了她的肩上。她
缓缓靠在了他怀里,他们拥抱在了一起。她想,岁月与生活杂芜丛生,而一个男人
和一个女人的相互投靠和拥有其实不过需要一个朴素的理由:温暖。他身上的气息
让她有一种莫名的熟悉和凄婉的安全,仿佛不是今生的东西,而是曾在遥远的前世
里似曾相识。只这似曾相识已足够了,你遇到了谁?谁又遇到了你?我只要在现在,
在今夜,在这无人认识我的地方与你彻底地相互拥有,没有明天,没有承诺,也没
有永远。吻我吧,把我抱得再紧些,让我感觉到你也很留恋我,很舍不得离开我,
来吧,到我身体里来。有没有感觉到我身体深处如水一般的柔情和我的心?他们长
长地接吻,几乎透不过气来。他一点一点吻着她的每一寸肌肤,她感觉自己在一点
点地融化,她在渐渐地消失,在幻化,飞扬。也许今生我们再不会相见。明早的分
别已触手可及,这深长的夜很快就要过去了,永不再回来也无法重复。谢谢你今晚
愿意收留我。其实,她知道她从来都没有奢求过太多。与他的做爱缠绵而精致,伤
感而疯狂,伴随着离乱和凄凉。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她该走了。他们看着对方的
眼睛,空虚和绝望充斥着周围的空气。一夜的情人。这就是结尾?
她第二天便回了北京。回去的路上,她呆呆地想,他们还会不会再见面。到下
一个周末的时候,裴欣又去了天津,黄海波在那里等她。就这样,这次艳遇似乎突
然生出了根。以后的每个周末裴欣坐一个小时的车去那座城市里去和黄海波见面。
黄海波的儿子已经读初三了,和他妻子住在北京的家里。裴欣周五去找他,然后他
们周六一起回北京,再然后他回自己家里。每次到天津,他的车已经等在那里,她
跑过去,打开车门,扑进了他的怀抱。他们不说话,开始不顾一切地接吻。他从没
有问过她的私事,甚至没有问她结婚没有。但,她分明地感到,他明白一切,或者
可以猜到一切,他却什么都不说出来。他同以往所有的男人都不同。她问他,为什
么把她送回去时要留下自己的名片。他说,因为不想在人海中再见不到你。想知道
你在那次醉酒之后过得怎么样,还想知道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为什么醉成那样。她说
不出话了。她可怕地感到,她对他的依恋越来越多,可是这怎么可以,他是结了婚
的男人。她也从没有给自己假设过,他离了婚来娶她,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所以
她从开始就不给自己留一丝一毫幻想的空间。他不过是她的情人。可是,她仍然渴
望见到他。哪怕仅仅是见到。在认识黄海波之后裴欣才突然明白,原来在此之前的
那么多岁月里,她竟然不知道什么叫思念。她再也没去过酒吧,那里对她来说就像
一个已经干枯在路边的噩梦的尸体,虽然干枯了也是从她身上剥离下来的。但她只
希望它早早腐烂掉,那满是耻辱的尸体。现在她所有的企盼就是周末快来到。有时
候她也告诉自己,不要那么当真啊,远点,再远点,不要让他伤着你。可是,分明
的,她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她根本没有那么多力气去管那么多,她只能顾得了这
脚下的一步。她只有力气照亮这一步路。她坐在办公室里想起他的时候,心里涌起
的竟是一种最朴实的温暖。多么可怕,她立刻警告自己,这怎么可以?不可以,不
可以的。但她还是要去。她中了一道咒,是她心甘情愿地戴在头上的。他们在一起
的时候,有时候他妻子打来电话,他就示意她不要出声,然后温柔地接电话。她嫉
妒地想,他对他的妻子是这样的温柔,她真的不过是他一个情人。他是个聪明的男
人,在她面前从不提起他的家庭和妻子。他其实分明在告诉她,他们只有现在。只
有现在这样的拥抱是真实的。她想着想着,泪就下来了。她便把脸埋在枕头中间,
决不让他看到。让他看到她为他落泪?那也是一种耻辱。
只有一次,她像恶作剧一样突然看着他说,我想嫁给你。他半天没有说话,最
后却说,傻孩子,我会一直爱你的。她明白他的意思,只有爱,没有结果。她闭上
了眼睛,看起来很安静地睡着了。一滴泪顺着眼角流下去,一直流下去,落到了枕
头上,她就把脸埋得更深了,把那几滴泪渍藏了起来。以后她再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这样的恶作剧像兵器一样指着他,伤的却是她,而且是没有痕迹的内伤。
周末去天津成了她一种巨大的惯性,如果这周没去,她就不知道这个周末该怎
么过,一切的一切就会在周末全部紊乱,她就会像雪崩一样无声地坍塌下去。一个
周末,她照例在周五坐一个小时的车去看他。车快到时,她突然收到了他的短信,
他说,实在抱歉,他的妻子忽然生病,他要赶回去照顾她。他现在已经快到北京了,
并嘱咐她今晚回去,不要住在天津,他改天去看她。他没有打电话,可能是为了避
开声音接触的尴尬。她关了机,靠在了座位上,却没有了一丝力气。她从周一开始
等今天,望眼欲穿地等了整整五天,然后等到了他的短信。这时车到了,她下了车,
他的车果然不在那个熟悉的地方。她盯着那个地方看了很久,天完全黑了下来,她
一时不知道该去哪里。他现在该在家里了,他现在在他妻子身边。她薄而空的身体
里只剩下了一种巨大无边的悲伤,像骨架一样支撑着她。她打开手机,拨通了他的
号,通了,他却不接;她再拨,他还是挂了。她发了狠,再打过去时,他关机了。
听着电话里机械空洞的“您好,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她潸然泪下。情人就是可以
随时丢下的吗?
没在天津过夜,她连夜坐车回了北京,下了车她没有回家,直接去了房小明家。
已经是凌晨一点。房小明的灯暗着,他正在熟睡中。她在房小明住的地下室门口站
了很久,终于,她开始敲门。房小明睡得有些死,一直没听到,她却像是下足了决
心,不停地敲门。终于,房小明揉着眼睛打开了门,一脸疑惑地看着门外的她。她
走进去,没有开灯,就在黑暗中看着他。房小明似乎有些害怕,往后退了一步,问,
裴欣,你又怎么了。裴欣听到自己干燥的声音,她突然觉得自己很缺水分,她似乎
很久没有喝过水了,她周身都是干涩的。她听到自己说,房小明,你愿意娶我吗?
房小明不说话,看着她。她又问,愿意吗?他说,裴欣,你到底怎么了。她突然声
嘶力竭地喊了一句,告诉我,你愿意吗?他不再问什么,呆呆地看了她半天,突然
点了点头。她的泪下来了,她上前一步,像个孩子一样把头埋进了他的怀里。她埋
得很深很深,像嵌进了他的身体里。她什么都不要了,真的什么都不想要了,只要
这一个男人的真心收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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