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植树结束之后,乡里没有了中心工作,李明瑾感到闲得无聊。“无论如何得寻
点事儿干。”这几天他正在家里暗自寻思,赵有才打电话来了:“小李,我去县扶
贫办开会去了,这会儿刚返到马侯,来时没骑摩托车,麻烦你把我送到家。”
李明瑾骑着摩托车出了门,一路上,他和赵有才唠嗑。天河村是一个贫困村,
县扶贫办今天召开的是全县贫困村项目投资会,全县一百五十多个贫困村,只有十
六个扶贫项目,僧多粥少,散会后赵有才正为争取扶贫项目而沮丧。
赵有才说完,李明瑾心中一亮:“赵支书,巧了,我媳妇他舅是县扶贫办副主
任,我想法帮咱天河村争到项目。”
利用李明瑾和扶贫办张主任的关系,天河村很快争取到了修路项目。争取扶贫
项目得花钱,由于李明瑾牵头,别的村花了一万五,天河村只花了六千,别的村跑
了十趟,天河村只跑了四趟。
县扶贫办给天河五十万扶贫资金,村里需要拿出五万元的配套资金。天河村没
有企业赞助,配套资金只有由村民捐资。
早饭时,赵有才在喇叭上吆喝大家在村中央的空地上举行捐款,之后,李明瑾、
赵有才和张西保匆匆来到空地上等群众到来。
圆圆的太阳伏在树梢,像娃娃们那胖乎乎的脸蛋儿,柔柔的春风吹拂在人们的
脸上,让人感到说不出的爽快,树叶儿沙沙作响,一切都显得那样静谧祥和。赵有
才向大家作了一番捐款的动员后,村民们议论纷纷,都说捐款应该。李明瑾说道:
“既然我在天河村工作,各项工作我都应该率先带头,今儿个我捐三百。”说完他
掏出三张百元大钞塞进了通红的捐款箱。之后,赵有才和张西保也每人各捐了三百
块钱。人群里一阵叹息:“一个上边下来的包村干部,先是为咱村争来五十万的修
路项目,又为咱村修路带头捐钱,大伙儿更应该捐!”
村民们纷纷把钞票投进了捐款箱。大家捐款,张西恩在旁边登记各户捐的钱数,
捐款结束了,赵有才让几位村民组长当场点钱,钱数是一万六千三百一十五元。
一万六千三百一十五和五万相差数额太大,李明瑾急得红了眼。见李明瑾急得
团团转,赵有才道:“办法只有一个,把这些退下去,按人头平分。”“那不成了
集资了吗?集资是上边不允许的。”李明瑾摇了摇头。“唉,”赵有才叹了一口气
道,“政策是宏观的,而基层现实是微观的。宏观政策和微观现实总是差别很大,
我们只有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赵有才竟然说出如此辩证的话来,李明瑾有点惊奇。他看了看张西保,只见他
吸着烟在往别处看。他翕动着鼻翼,硕大的鼻子便跟着颤动。见他一副漠不关心的
样子,无奈之下,李明瑾只好点了点头。
收钱结束的时候,李明瑾、赵有才和张西保开始算账,全村一千五百二十七名
分地人,每人三十五元,加上村干部捐款总共该收五万二千多元钱。差七户没交钱,
实收五万一千多元。
李明瑾问都是谁没交钱,赵有才递上来名单。见其中又有玉无瑕的名字,想起
栽树时她不听安排,李明瑾不由得生气了:“这个玉无瑕咋回事,处处和咱作对?
明天我去找她收钱。”赵有才不吭声,张西保道:“这小娘们儿脾气倔得很,咱说
是捐款,其实这是集资,要是这小娘们儿往上捅咱一下,事儿就闹大了。”李明瑾
说:“不行,那得张榜公布收钱的老底,谁交谁没交,让没交钱的人丢丢人。”榜
上内容是由李明瑾用毛笔写的,当他写到“玉无瑕”时,故意把字写得大大的。
回到家中,李明瑾把自己带头捐款的事儿告诉了马爱霞。马爱霞嚷道:“哎呀,
乡干部的工资低恁很,你充啥大瓣蒜!”接着二人吵了一场,在岳母的多方劝说下
双方才罢了休。
配套资金凑齐了,下边便开始垫路基。垫路基无处取土,赵有才和张西保决定
挖村里的林场地垫路。他们规定,各户门前垫路基的土,由各户付钱,一车土按四
十块钱收费。张西保找来挖掘机和翻斗车,很快,村里的路面上便垫满了一车又一
车的土。土垫好后,推土机将土推平,又拉来了石灰,把路连犁加轧。很快平正整
齐的路基呈现在了人们面前。
路基好了,只等着钙化。张西保在喇叭上催着大伙儿交垫路的土钱。忙活了三
四天,村里百分之八十的农户把钱交了上来。剩下的农户无动于衷。李明瑾、赵有
才和张西保便入户逐家去收。
他们按照名单收了半晌,接下来赵有才道:“该轮到玉无瑕了。”一听到玉无
瑕的名字,李明瑾顿时来了气:“这女人,栽树、捐资一直不配合,现在土钱又不
交,我今天一定要问问,她到底咋回事。”三人快步行走,赵有才指着不远处的一
处宅院说那就是她的家。李明瑾放眼望去,只见这处小院好气派,四间楼房华美又
大方,白色的院墙高约近丈,红色的新油漆的大门,门楼上配有玻璃瓦和瓷兽,显
得十分威风。
来到门前,赵有才和张西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说话,也不敲门。李明瑾敲
响了门,伴着一阵狼狗的叫声,传来一个娇嗔的声音:“谁呀?”李明瑾答道:
“我,村里收钱的。”“没钱,改日再来吧。”李明瑾看了看二人道:“没有钱应
该开一下门吧?你这样是不是不太礼貌?”“啥礼貌不礼貌,我对谁从来都不讲礼
貌。”
门开了,李明瑾瞪大眼睛,打量了一下这个厉害的角色:朱红的大门里,一位
年轻的女子站在自己面前,只见她身穿白色的薄绸做的褂子和裤子,白嫩的瓜子脸
上,红润的小嘴微噘着,一双大眼妩媚有神,一头秀发被染得微黄,披散在她的左
肩上。“好漂亮啊。”李明瑾暗自赞叹道。
这女子正是玉无瑕,她没好气地打量着三人,但李明瑾的出现让她不禁眼前一
亮。只见李明瑾身材秀颀,白里透红的瓜子脸十分俊俏,鼻梁上的茶色眼镜再加上
文雅的举止,整个人显得俊秀而又书卷味儿挺浓。
短短一个照面,使双方立即改变了态度。赵有才指了指李明瑾道:“这是咱乡
里新派来的包村干部李明瑾,那天帮你植树的就是他。”“是吗?多谢了,如果不
是你那天帮我栽树,我准备唤狗咬你呢。”那女人脸上既布满了娇气和任性,又有
嘲弄和和悦。
李明瑾有点尴尬,他说明来意。玉无瑕说:“不是我不交钱,我真的没钱。男
人抠得很,从来不给我留下钱。”李明瑾道:“你家门前一共垫了四车土,仅仅一
百六十元钱。”玉无瑕道:“真的没有,我兜里只有十块钱,这是我准备买菜的,
不然你先拿着。”
李明瑾心里充满了失望。张西保又扯过他说:“这小女人又刁又蛮,每次上边
收钱她一分都没交过,我看这回也别收了,算了吧。”李明瑾只好摇了摇头说:
“算了吧。”
三人回头就走。玉无瑕在后边柔声道:“慢走。”然后轻轻关上门。三人离开
了玉无瑕的家门,赵有才向李明瑾介绍起了玉无瑕的情况。玉无瑕是本市太平县的
人,她丈夫张勇志是一位特别出色的焊工,在南方打工因为技术好能吃苦,被评为
感动G 省十佳民工。张勇志去市里开劳模会,不知怎的和玉无瑕挂上了。二人结婚
后,玉无瑕跟他去了南方一段时间,后来勇志又成了包工头,一直把玉无瑕扔在家
里。因为她长得漂亮,村里许多男人都对她有非分之想,但因为她性格泼辣,没有
一个男人占到她的便宜。
路基整好后,钙化了半个多月,县扶贫办派来了施工队,送来了大批的石料和
水泥。修路开始了,施工人员戴着安全帽忙碌着,村里还雇了临时工,他们有的用
车拉水泥,有的帮施工人员打个下手儿,料场上的搅拌机没日没夜地响着,把水泥、
沙子和石子搅拌成混凝土。
但路修了没几天,问题出来了。以前村里和扶贫办说定的是路面厚十五公分,
可现在施工队修的只有十二公分,一些心细的村民意见纷纷。李明瑾、赵有才和张
西保三人用钢卷尺一量,路基果真没达到标准,三人去找施工队队长老张。老张是
位近五十岁的汉子,他面色黧黑,一脸黑胡茬,戴着墨镜。他说:“我用的水泥质
量好,路面虽说薄了点,可比十五公分厚的坚固。”
赵有才老实,不太爱说话。见老张不理自己,李明瑾说道:“办好事要办到底,
咱得向扶贫办反映这事儿,不行的话,这路让停工。”张西保道:“他妈的,立即
让它停工。”停工后,李明瑾给扶贫办王主任去了几次电话,王主任一直说去看个
究竟再定论,但到了第三天,王主任说,明天你们来吧,当面给我说个明白。第二
天,三人去了县扶贫办。听着三人的诉说,王主任只是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转椅上吸
烟,他一边吸烟,一边漫不经心地晃动着转椅。等到三人说完了,王主任道:“包
工头在楼下,我已经批评过他多次了。我把他叫上来,你们协商一下吧,他很有诚
意。只要你们也有诚意,你们会很快达成共识的。”
王主任拨了一下手机,很快老张进了门。王主任对他们说:“我还有件事要去
处理一下,你们好好商量商量吧。”然后就走了。
看看办公室的门关上了,老张摘掉了脸上的墨镜,以往黑而严肃的脸上现出了
少有的笑容。三位领导,我性格有点怪,和你们接触,难免有失误之处,请多多海
涵。“李明瑾说:”老张,大家都是性情中人,有话就直说了吧,不要弯弯绕。“
老张清了清嗓子道:“李弟爽快,我就不再拐弯抹角了。在家靠父母,出门靠
朋友,修天河村的这条路,还需要三位弟兄多多支持,为表示三位弟兄对我工作支
持的感谢,我特献上一点心意,请各位弟兄收下。”
说完,老张从沙发上站起,冲到三人面前一把将一个红包塞进李明瑾怀里,然
后拉开屋门出去了。
李明瑾不明就里,手足无措地去追赶老张,但门已在外面被锁上了。他懊丧地
返回沙发上,把红包扔在茶几上。赵有才看着红包笑笑并不动手。张西保伸手拿过
红包将里面的钱掏了出来。一张张通红的钞票在张西保手中翻飞,张西保往手指上
吐了四次唾味才将手中的钞票点清:“一万。”
赵有才仍是一言不发,但李明瑾却忍不住说道:“拿原则开玩笑,这不行!”
张西保笑着说道:“小李,你还年轻,那样做是幼稚的,你难道是百万富翁?咱操
心了得实惠是应该的。”说完他开始动手分钱,赵有才三千,李明瑾四千。剩下的
三千归了张西保。李明瑾站起身匆忙要将钱塞回张西保手中,赵有才说道:“小李,
要不是你托的关系,这事儿根本没指望,你收下吧。”和马爱霞两人月工资不到二
千元,想起自己家中正缺钱,李明瑾将钱塞进了自己的腰包。旁边的张西保道:
“小李,四千块钱顶你好几个月的工资呢。”晚上,李明瑾把施工队送给自己四千
元的事儿告诉了马爱霞。马爱霞乐得眼眯成了一条缝。她说:“有便宜不占,一辈
子遗憾。你那倔脾气,别倔在挣钱上。”修路施工又恢复了,十天后,天河村环村
路竣工了。路面平坦宽阔,村里的老百姓一个个笑逐颜开。想起借修路自己收了四
千块钱,李明瑾心里有点别扭,一见到村民们的笑脸,李明瑾渐渐释然了。环村路
修好了,和203 省道一连通,村民出入更方便了。因为入村方便了,玉无瑕买回了
一辆奇瑞轿车,那车车身通红,在路上很显眼。李明瑾问那是谁的新车,张西保说
是玉无瑕的,李明瑾说道:“这小女人太差劲了,几百块钱都不交,可花好几万买
车却有钱。”
竣工这天晚上,为感谢李明瑾给天河村争来了这条水泥路,村民们捐资为他摆
了两桌酒席,另外,还放了一场电影以示庆贺。席间,群众代表们一个个给李明瑾
敬感谢酒,很快使李明瑾喝得醉醺醺的。
酒宴结束后,电影快要放映了。大伙儿纷纷要求赵有才和李明瑾讲话。来到放
映机前,李明瑾弹了弹麦克风,先讲了几句祝贺的话,然后话锋一转道:“乡亲们,
路已经修好了,每一位村民都是它的受益者,但是,有个别群众该交的钱至今还未
交上来。这几户村民依次是……”李明瑾要点没交钱群众的名,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了。李明瑾已经被酒精麻痹了大脑,他不假思索地从兜内掏出未交钱群众的名单,
朗声念了起来。念完名单,李明瑾又说道:“其中还有一户特别有钱,她有钱买轿
车,可是不仅每人三十五元钱的捐资没有捐,而且连拉土的钱也没拿。这反映出个
别人的素质。”
李明瑾话讲完了,因为喝得有点多,他骑上摩托车开始往家返。行至半路时,
他的手机响了。他将摩托车熄了火,然后下了车接手机。电话里是一个娇滴滴的声
音:“李明瑾,我是玉无瑕。”一听是玉无瑕,李明瑾心里一震,酒醒了许多:
“有啥事?说。”“李明瑾,你可够坏的。你今天为啥要当着全村人的面点我的名?
脸面值千金,在天河村还没有任何人敢这样让我丢人。”李明瑾道:“该交的钱你
不交,我能不点你的名吗?再说别的没交钱的户我不都点名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玉无瑕有点蛮横的声音:“点别人的名我不管,点我的名字就不
行!”李明瑾一听也来了火气:“不行就不行,反正我已经点过了,我李明瑾行得
正,坐得端,决不怕任何妖魔鬼怪在我背后做任何手脚。”“真的?”“真的!”
“你不怕我找人在你上班的路上打你?”“随便!”“不怕我明天当着全村人的面
骂你?”“随便!”
电话那头却传来了玉无瑕的冷笑声:“哟喝,李明瑾,没想到你这细皮嫩肉的
小白脸,还挺横的,最近几天,我在县城要和你单独会会。”“悉听尊便,随时赴
约。”“你几时去县城?”“后天去县城看病人。”“好,后天在县城会面。”
挂了电话,李明瑾觉得这女人有点儿奇怪。他愣了一下,骑上摩托车往家赶去。
漆黑的夜,李明瑾的摩托灯光像一束亮箭向前方射去。
第二天午饭后,李明瑾正在午睡,床头的手机响了。“喂,是包村的老李吗?
我是天河村的王金元。”李明瑾仅二十多岁,但天河村的村民一直爱称他老李,他
知道,这是因为百姓们对他尊重。王金元的声音很急促:“修路的料场占了我的耕
地,我找张主任来要补偿,他不仅不给我,还动手打我。老李,你来帮我处理一下
吧。”李明瑾听见电话里还有人的叫骂声,想必是双方正在吵闹。他匆忙下了床,
骑上了摩托车。尽管马爱霞再三阻拦,但李明瑾根本没有听。
二人吵架的地点在张西保的预制板厂。预制板厂位于203 省道的边上。李明瑾
进厂的时候,张西保正叫骂着冲上去厮打王金元,赵有才拦着不让他打人,王金元
正站在不远处的路上看着张西保吵闹。
修路要有地方放石子、沙子和混凝土。因为王金元的地块位于村头和203 省道
接口处最为合适,李明瑾、赵有才和张西保找到王金元,说要用他的地作料场,许
诺修路结束后,补偿他一千元钱。路修好后,王金元找到李明瑾去要那一千元钱,
李明瑾让他去找西保,可没想到今天二人打起了架。王金元道:“我爹得了脑血管
病,这会儿在县人民医院住着,我来找他要钱给爹看病,他说我破了他一天的财气,
三句话不说便让我滚蛋。我不服,刚说了两句他就要打我。”
李明瑾来到张西保面前。张西保喝醉了,他眼里闪着乜斜的光,不停地打着酒
嗝叫骂。“哎,老张,人家来要钱是正当的,你为啥又打又骂的?”
张西保道:“他妈的没眼色,来我厂里要账,我他妈是生意人,这样会冲了我
的财气你知不知道。”李明瑾道:“哎,张主任,别说了,把钱还他算了,省得他
今天找明天找的。”
张西保道:“他小子一分钱也别想摸着,和我张西保闹,他别想有啥好下场!”
赵有才说道:“西保,既然明瑾说了,钱给了人吧。因为公家的事儿,你个人得罪
人,何必呢?”张西保眼一瞪对赵有才道:“别说明瑾了,他王书记说了也不行,
在天河村,我说了算!”张西保仍旧没完,他说:“妈的,进入我天河村的地盘,
谁不听我的都不行!”他醉步踉跄地来到203 省道上,张开双臂,在路中心大步往
前走。他东倒西歪地走着,边走边说:“妈的,这路上的车哪个敢碰我一根毫毛?
我就是要横着走。”因为张西保挡路,几辆大车只好鸣笛,但张西保充耳不闻,几
辆车只好停了下来。看着它们排成一长溜儿,张西保笑了:“妈的,没门!”
李明瑾十分震惊,他看了看张西保,只见他虎着脸大鼻子涨得通红,眼里闪着
凶悍的光。别人没说错,张西保果然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村霸。
李明瑾十分气愤,他掏了掏自己的衣兜,里边仅有四百元钱,他又来到赵有才
面前道:“赵支书,你拿出六百把王金元的钱给清了。”见二人付钱,张西保顿时
恼羞成怒:“你俩的钱谁也别想得到一分,村里的流水账在我手里呢。”
接过一千元钱,王金元千恩万谢地走了。因为张西保醉了。李明瑾上了摩托便
往乡里走,回到家中,李明瑾闷闷不乐了一整天,他明白了,张西保是一个无赖,
他的内心深处其实是看不起自己的,从今往后他会渐渐地显出自己的本性。会越来
越让自己处于被动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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