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不能肯定我的教案就一定是被李冬明偷去了,霍衍东和我说看学生要看他的
全部,可是霍火却指着李冬明跑往树林的背影和我哇哇叫着什么。霍火是痴呆儿,
口齿不清,体重一百四十公斤。他甚至攥紧我的手向树林猛力地拉,我知道我如果
不按霍火的旨意去追赶李冬明,那我和霍火今晚在敏园散步的计划就泡汤了。
到敏园散步是我和霍衍东共同商定的。霍衍东看到霍火不住地往下胖,心酸得
就像冬日里暖气下面的白菜缸。霍衍东就这一个儿子,他的前妻的出走和霍衍东这
个拿不出手的儿子有很大关系。霍衍东的前妻长得漂亮,据说是百里挑一或千里挑
一都有可能,这从霍衍东倜然的风度也能分辨出一二。
霍衍东是我高中时的老师,去烟花爆竹厂当厂长是以后的事。我上大学四年后
又回到我原来上学的学校,霍衍东就由原来我的老师变成了我的同事。我一直没有
嫁出去是因为我很丑,霍衍东说他不嫌我丑,我就答应霍衍东我不嫌他的傻儿子。
霍火和我还是满合得来的,他每天有事没事都愿意扯着我的手,到阳台去看街
上来回奔跑的汽车;到卫生间大小便也要拉上我的手。有一天我正给学生讲朱自清
的《背影》,刚刚讲到可敬的老父亲捧着橘子爬过火车道,霍火圆盆似的大脸突然
趴在班级敞开的窗子上。他说妈我要撒尿。全班同学哗的一声一阵不可遏止的大笑。
霍火比我小十岁,霍衍东比我大十岁。我们像一组排列组合一样,形成一个三
角舰队。好在霍衍东对我十分不错,他可能失败了一次婚姻对这一次越发珍爱。霍
火也对我不错,他如果买两根冰淇淋,总要一个上咬一口,然后看着我把他咬过的
一根吃掉,再把另一根差不多已经化掉的又递上来。他大约是想这样他花两根的价
钱,而实际吃掉的却是四根。因为他一边看我津津有味地吃一边伸出四个指头,而
后他的嘴里的口水就要湿透他胸前的衣服,而我又要白白费上十分钟的力气,站在
水池旁边来赎我多吃一根冰淇淋的罪过。
我和霍火去追李冬明到树林,李冬明的影子却早已和夕阳一起融化了。霍火见
不着李冬明急得哇哇大叫。他挨个树干去找,像翻动一个陈年的包裹,其实那树干
本是藏不住李冬明的,那才是碗口粗的十年生小树。不过霍火能把这三百棵小树找
完肯定会消耗不少热量,那我和霍衍东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李冬明是我的学生,一个最捣蛋最调皮最软硬不吃的学生。他的心眼很多,多
得比这片树林里的树叶还多。他和我的另一个学生铁丁不一样,铁丁每天就知道欺
负老实巴交的塞瓦,拉拉他的耳朵,揪揪他的鼻子,用皮套绷绷他的脸蛋,把塞瓦
欺负哭了是他的本事。李冬明就不然,同样面对塞瓦,他会利用塞瓦的长处,给塞
瓦一点甜头像含口香糖一样含着,塞瓦一天的作业就肯定成为两份了。
这片树林的旁边有一棵被锯掉的死树,树墩露出干净的白茬。我坐在白净的树
墩上看霍火肥胖的身体像装满面粉的面袋一样扑腾腾翻来倒去。最后霍火翻不动了,
坐在地上,敞开喉咙向我哇哇大叫。我跑过去想把他拉起来,霍火却和我极力比划
着,他的意思是问我李冬明是否在那片亮晶晶的水里。
树林的后面有一片白亮白亮的水,只要我点一下头,承认李冬明在那下面,霍
火立即会轰隆一声跳进去。那样霍衍东可就省事多了,他再也不用挎着霍火这个累
赘过苦行僧的日子了。
可是我做不来呀,我没那狠心呀。霍火本来就够苦的了,他九岁就没有了亲妈,
他的生身母亲像一抹涂在他脸上的雪花膏,只美化了他一瞬间之后就再也不露面了,
剩霍衍东一个人可怜巴巴地收拾着烂摊子。
十七岁的霍火见我转身就走,他焦急地爬起身从后面一下扳住了我。这是计策,
我如果好言相劝他会赖着不动,我若不给他反应的机会,他会把入水的事忘记。霍
火的劲太大了,他险些把我扳个后仰翻。我回过头冲霍火笑笑,顺势拉着他的手向
沉浸在夕阳中的公路走去。
我告诉霍火,教案不可能是李冬明偷的,李冬明虽说常偷你的橡皮小刀铅笔和
零钱,可是他不能偷我的教案。霍火像是听懂了,他顺从地和我一起步出树林。树
林外霍衍东正等在那里,他在望着我们笑,他一定是笑我比十七岁的霍火瘦小那么
多。
霍衍东一米八零的身材像一座秀美的山川那样令人喜爱,他去年才去一家烟花
爆竹厂上班,出众的才华让他一跃当上企业经理。他答应霍火等他的体重减到一百
八十斤的时候给他放全世界最美的礼花。霍火一听当时就高兴得把一盆米饭扬入空
中,他高声地问他父亲,是这样吗?是这样吗?
我和霍衍东慌忙回答他,是这样的,是这样的,我的姑老爷子,是这样的。我
们慌手慌脚藏起了所有的饭盆和米袋,我们把它藏到床底让霍火够不到的地方,因
为我们知道就是霍火把它们一一都做了试验,它的美丽程度也顶不上全世界最好的
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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