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房洪迁是我第一个要找的人。房洪迁学习很好,人也谨小慎微,坐在董晓梅的
前排左侧和董晓梅只隔一张桌子。董晓梅的拐杖若拿得不周,就会叮叮当当碰到他,
他总是友好地笑一笑。
房洪迁一见我找他,开门见山地说,老师我知道你找我干什么。我说,那你就
说说看。我放下手里正判着的作业。房洪迁说,是为董晓梅。我吃惊他的领悟程度。
说,那好吧,咱们就来谈谈董晓梅。房洪迁说,老师,我以一个男子汉的角度和你
公正地说,董晓梅心理有问题,甚至说在变态,这很危险。
我一下子把握不好房洪迁一个十七岁的孩子竟能从心理学的角度去判断一个人,
只有进一步打探,何以见得?房洪迁说,我来的第二天,就发现董晓梅总是注意我,
比如我听老师讲课时,和同学借铅笔刀时。
房洪迁看我在注意听,接着说,有时董晓梅还故意用她的木拐碰我,或者让她
的木拐突然打在我的桌子上,有一次我警告她,你若再这样,我就告老师去。董晓
梅听后就再也不理我了。
仅仅这些吗?我问。房洪迁说,只有这些。
第二节有课,送走了房洪迁后,我去小钟的班级上课。小钟昨天透露我一个消
息,说校长当着她的面表扬了我,说你看人家王童,不用教案还那么从容,井井有
条,这才是素质。小钟说,我听校长这么一说,就憋不住笑,我想人家若有教案你
就会说,你看人家的教案写得一丝不苟,有理有据。小钟的话让我们俩一同哈哈大
笑起来。
刚走到小钟班级门口,碰上铁丁的父亲和母亲。铁丁母亲比原来大方了,说王
老师我们两个是来感谢你的,你指点我们做的朝鲜小菜我们挣钱了,一个月挣一千
多呢。铁丁的父亲也说,我也能挣钱了,虽挣得不多,但够买药和维持生计了。
铁丁的父亲每天从清晨到傍晚都在正大街以北的西马路站着,脖子上挂个小白
牌,写着木工,有时也挂在自行车上。他的自行车后尾上总挂着他的帆布工具包,
等着有活儿的人找他做工。如果你见西马路没有了他的影子,那他准是讲妥了生意
干活去了。
铁丁的母亲等铁丁的父亲说完,就把手里早就攥好的五百元钱塞给我,说,本
钱我都挣回来了,谢谢你了,把这个还你吧。我说,你先用着也行,我一时半会儿
也不等钱用。铁丁妈说,不用了,这已经不错了,你拿着吧。我只好接过来。因为
不接也不行了,那边走来了小个子女老师,我现在只知道她姓杨。
上课铃声响了,我说我要去上课了,就顺路把他们送下楼去。
李冬明是撞在我的枪口上的。小钟的班和我们班是隔壁,课程也是我们两个互
换。一节课结束后,我刚走出小钟的教室,李冬明第一个从我们班级冲出来,由于
冲得太急,路过我身旁时是我把他拉住的。李冬明见是我,忙说,我上厕所。我说,
上厕所也不行,你得跟我来。
李冬明不情愿地跟我上了四楼,坐下来后李冬明一直抠着指甲,他知道我找他
肯定没好事。我问李冬明,你在那儿坐着觉着怎么样?不行我给你串串座。李冬明
一听说串座来了精神,他说,老师呀,我早就想跟你说了,你快给我串吧,串哪儿
都行,就是别挨着那个董晓梅,她可太骚了。
李冬明自知说走了嘴,像钟表卡壳了一样停了一下,之后改口道,我是说她太
让我心烦了,她总是给我写条子,让我在哪哪儿等她,她要跟我说事。老师你说,
有什么事非在指定地点说,不在班级说?我问李冬明,当初不是你要挨着董晓梅坐
的吗?那时候怎么想的呢?李冬明说,那时候董晓梅是班长呀,腿没坏呀,学习又
好,现在她只剩下学习好了,别的都不见了。我说,董晓梅不当班长是我照顾她行
动不便,并不是她不够格。你是不是觉着人家不当班干了故意疏远人家。李冬明连
连摆手,他说,老师,这可不是,现在的董晓梅变得缠人了,不信你问别的同学吧,
你一问就知道我撒没撒谎。我见李冬明说的是实话,就说,好了,你回去让铁丁来。
李冬明说,铁丁不管这些事,你若问不如问闻吉,闻吉是吃她的苦头最多的一个。
闻吉没来之前我努力回忆与评定闻吉这个人,闻吉学习是中等生,个子比一般
的同龄孩子高出一头,两只大耳朵往前罩着,动感十足。闻吉不爱说话,小眼睛却
很能眨巴,仿佛每眨一下就能出一个主意。对闻吉这样的孩子谈话来不得半点的掉
以轻心。
我给闻吉搬过一把凳子。我说,找你来是想让你提供一点情况,我们班要举行
手拉手献爱心活动,你和董晓梅左右坐着,对她的情况了解,能不能和我说说她在
哪方面缺些什么?
闻吉有个特点,不管你说的话一百句有一百个标点,他都不会从中间插一句,
他就听你说,两眼盯着你让你发毛,这就迫使你和他说话从来都是事先考虑好,以
便信心十足。
闻吉想了想,他说,董晓梅有些怪,我只说两件事,老师你自己考虑,我对此
也没想透。闻吉开始说第一件事。
董晓梅每次上厕所下楼上楼都自己能完成,可是有一天我和几个同学在二楼楼
梯上闲聊,她在楼下,她满可以自己上去,却偏偏要当着那些同学的面叫我,让我
拉她一把。闻吉说到这儿停住不说了,我等着他的下话,他还是不说,我只好问,
你拉她了吗?闻吉低下了头。
我认为她让我拉她是假,让其他同学看是真。闻吉说。
所以你就没有过去,你在她需要你的时候顾及了面子,其实你应该认识到,董
晓梅对你很信任。我说。
闻吉继续说第二件事,他说,董晓梅在第二节课把自己的食指用一只剃须刀割
破了,她是当着我的面故意割给我看的,我知道她想干什么?
干什么?我问。
她想让我为她包扎。
你怎么办?
我向里挪了挪,因为我那天穿的是白裤子,我怕她把血甩在我的白裤子上。
之后呢?之后怎么样?我问。
闻吉说,之后,之后我请假回家了,那堂是体育课,我爷爷过生日,他让我早
些回去。
如果没有董晓梅割手指的事,你会不会请假提前回家呢?
闻吉说,大约不会吧,她的做法让我心里十分不快。
我的眼前开始出现大片大片鲜红的血和大片大片雪白雪白的裤子。我突然感到
头痛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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