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霍火在董晓梅没到来之前一直由老中医照看着,不过老中医有中午睡觉的习惯,
不睡他一下午就什么也干不成了。老中医见我有些担心,怕他睡熟霍火跑掉,就说,
放心吧,我总归有办法,我在椅子上坐着和霍火下棋总不至于睡觉吧。我说,也罢,
一会儿说不定董晓梅还来呢。
我走后董晓梅真的来了,她把袖口处的手镯铃铛一阵紧摇,正在下棋的霍火就
奔过去给她开门。届时老中医一边和霍火下棋一边睡觉。他打了无数个瞌睡后就抑
制不住地睡着了。
董晓梅走进屋,看见老中医睡熟就递给霍火一根绳子,并做手势让霍火把老中
医捆在凳子上。霍火接过绳子做捆绑时,董晓梅过来帮了忙。绑着绑着老中医醒来
了,董晓梅说老爷爷委屈您了,我要带霍火出去走走,您先在这里睡一会吧。
董晓梅像个熟练的杀手带着霍火出门打车,急奔。这一切她做起来十分随意。
汽车是从我们的后方呼啸而过,我和孟利黎、铁丁、房洪迁共同看到车里坐着
霍火和董晓梅。董晓梅的脸惨白惨白,女同学一起高喊,噢,下来吧!结果他们不
但没下来反而跑得更快了,驶过烟厂向火车站方向飞去。
我和铁丁都预感到大事不好,他们会去干什么呢?铁丁问我。不会是好事吧?
我也总觉得董晓梅的脸上有些不祥之兆。于是我就叫住一辆出租车命令铁丁、房洪
迁、孟利黎上车,紧追董晓梅不放,其余同学跑步尾随这辆车。人和车开始了较量,
这是一场仅凭感觉打起的战争。火车站距我们仅有三里多路,三里多路也足以让这
些平时缺少锻炼的孩子跑得汗水淋淋了。
等我和同学们赶到火车站,火车站绿色栅栏前的铁丁他们正急得团团转。铁丁
见我赶来,高兴得直挥拳头,他说,老师,董晓梅和霍火进站了,她可能要把霍火
劫持到什么地方去,你快救救霍火吧。
我举目向站内望去,这是一条便道。只有董晓梅这样熟悉铁路的才会知道有这
样一条捷径,它避开火车站的月台直通远方,寂静而空旷。而且两侧是高坡,只有
十多条铁轨深陷在沟底。董晓梅和霍火此刻就在高坡之上,他们只要一步迈不稳就
可能从上面直直地滚落。
董晓梅这哪是劫持呀,她分明是领着霍火去自杀。从那天她从两根獠牙般的铁
轨中间出来,这一切已经孕育了。董晓梅是有前瞻性的,董晓梅是了不起的,董晓
梅是超凡的,董晓梅更是体贴我的,她是爱我爱到了极限才这么做的。
她总觉得有霍火我这一生太苦,有霍火我这一生将没有自由。一中门前的谈话
已经泄漏了她的机密。可是我真浑呀,我怎么就没提早看出并制止呢。我顿足捶胸,
双腿像灌了铅,是铁丁拉着我跑到离他们更近的坡。
我们看到远处杂七杂八纵横交错的铁轨上方的斜坡上,董晓梅和霍火并排坐着,
更远处一列火车正疾驶而来,那火车只要拐过一道弯就到了他们坐的地方,那时董
晓梅只要拉一下霍火,他们就会双双从那几乎坐不住人的斜坡上滑下。
董晓梅不愧是火车司机的女儿,她选择的位置和角度及时间都是死神无可挑剔
的,她和我们的距离正是我们绕过天桥,绕过几辆搁浅的货车而不能及时达到的,
在那辆风驰电掣的火车来到之前,我们纵使有一双翅膀也难以飞达。
许多女同学都哭了起来,她们喊,董晓梅,你不能死呀!董晓梅你不能轻生呀!
董晓梅我们想念你呀!
同学们的哭声提醒了我,我把双手做成喇叭状朝向董晓梅:董晓梅,老师和同
学们求你了,你回来吧,我知道你委屈,我知道你把你喜欢的几个同学都一一试过,
你认为这世界没有你应该留恋的了,但是你不知道呀,我们大家都很喜欢你呀,我
们离不开你,你看房洪迁、闻吉、铁丁不是都来了吗?他们都向你认错来了,你看,
这就是房洪迁呀!
房洪迁原是站在我的身后,此时被我从身后拉出来揽在怀里。董晓梅,房洪迁
要和你说话!
房洪迁这个标准漂亮的小男生,他的泪水比女生流得还勤,他向着董晓梅喊:
董晓梅,我对不起你,我歪曲了你的意思,我疏远了你。你回来吧,我们重新手拉
手,你不要死呀,你若死了,你会后悔的,你就永远和我们不能见面了!
那头的董晓梅显然是哭了起来,她一直紧扯着的霍火得空回头看我们了,霍火
大约也听懂了房洪迁的意思了。
铁丁对着董晓梅喊,董晓梅,你是我的好姐姐,你虽然考验过许多同学,可是
你还没考验过我呀,你知道我多想让你给我讲数学题呀,你没把全班同学都一一试
过,你就没理由去死呀,你若死也得等到你知道所有人的心呀!
董晓梅听到铁丁的话扭过头来,她被铁丁的话说动了,她或许在想这简直是她
最大的疏忽,纰漏让她不再拉着霍火了,霍火已经站起身向我们这里跑来,剩董晓
梅还犹豫地坐在原地。我命令铁丁,快,营救霍火!铁丁领着几个人冲了下去。
闻吉站了出来,闻吉没说什么,先痛不欲声,他说,董晓梅,是你吓着了我,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你是什么意思,你手指的鲜血就流了出来,你没给我时间考虑考
虑,我们都才十七岁呀,我们都才从父母的手掌心脱离出来呀,你如果再等我两年,
等到我十九岁,我就不会掉头走掉,我会为你疗伤,为你包扎伤口,其实你只要稍
稍动动脑筋你就该懂,我真就那么无动于衷吗?它也曾折磨我好几天呀。现在你绝
望了,想到死了,你把悔恨留给了我们,我们将背着阴影过一辈子,你不觉着你太
自私了吗?
“哇”的一声董晓梅痛哭起来,她的声音很大,是对着天空哭泣,尖厉似长嚎,
翻滚如波浪,可是我们却越来越听不清了,因为那火车越来越近了,就在火车俯冲
着过来的时候,董晓梅突然跌落了斜坡,这好像是无意的,也好像是有意的,也许
正是她树立起信念想活下去的时候,她也又一次失手了。
与此同时又一辆列车也从另一个方向奔驰而来,它们擦肩而过,它们把董晓梅
夹在了一个两米宽的过道里,九死一生的董晓梅遇到了世界上最倒霉的时刻,同学
们都惊恐地用双手抱住了头,巨大的恐惧撕扯着这群善良孩子的心。
列车过去了,这是两列载满乘客的国际特快。一切都平静了,连风儿都跟着走
了,天地有约一样共同消释成静音,孩子们鸦雀无声,他们静静地走下高坡向董晓
梅的方向移动,他们走得很缓慢,他们很怕惊动铁轨旁那个疲劳的灵魂;他们幼小
的心灵在凭吊,凭吊那个曾与他们朝夕相处过的伙伴;他们的眼泪在汩汩地随秋风
零落,零落到他们无所察觉的去处。
忽然,奇迹出现了,莫大的奇迹出现了,在他们还没有接近董晓梅——那堆物
体时,那个静止了一般的身影拱动了起来,她拱动着,再次拱动着,大地上,铁轨
旁,再一次立起一个生命,一个活生生的,颤抖着的,有呼吸的生命。孩子们为此
爆发一阵长久不衰的喊声,噢,董晓梅,活过来了!噢,董晓梅我们来接你来了!
噢,董晓梅,我们永远不分开了!
兴奋的孩子们抱做了一团,他们把劫后余生的董晓梅围绕在中间,他们欢笑着
吵闹着互相捶打着,他们此时没有了人世间任何的芥蒂与嘲笑,没有了任何的争吵
与哀怨,没有了任何猜疑与防范,他们把惶恐未消瑟瑟发抖的董晓梅抬了起来,他
们争抢着轮换着把她一次次抛向空中。
我站在高坡上,泪水长流,看着这些——我的孩子们,前呼后拥,五颜六色,
璀璨怒放,刹那间成为花朵,美轮美奂地装点着这个世界,我忽然觉得天地间无比
宽广,无比浩渺,无比博大,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牢记和深深牵挂。
一切都过去了。
是啊,一切都过去了。
有人伏在我的肩头轻声啜泣起来,我回头一看,是盛小娇,这是一个我还没来
得及描写的女孩,我只能告诉你她手里拿着一沓散乱而失页的教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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