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么一折腾,就耽误了不少时间,快到晌午时父亲才带着大黄狗赶到江边。江
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被往来的行人踩出了一条很窄的小路,弯弯曲曲地延伸到
江的对岸。雪在太阳的映射下,白茫茫的晃得人睁不开眼睛,骑行在覆盖着冰雪的
江面上,便显得异常的危险和艰难。谁知这并不算什么,等晚上往回返时,那才真
正叫凶险呢!
傍年根儿县城里换豆腐的人也很多,那天我父亲排了半天的工夫,才换好了豆
腐。他满心欢喜地驮着换来的干豆腐、冻豆腐,如同驮着一家人对年的祈盼和向往,
心情急切地离开县城飞快地往家赶去。
太阳的余晖消失在天的尽头,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朦胧中白雪皑皑的江心岛上,
偶尔有几只麻雀在干枯的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仿佛在呼唤着伙伴归巢。
在这寒冷的深冬,父亲骑着自行车走在荒凉无人的江面上,迎着呼啸刺骨的寒
风,胆怯地、小心翼翼地在雪窝里摸索着前行。走的还是去时的那条小路,可到了
晚间回来时,人和大黄狗都觉着那条路变得漫长和险恶了起来。江心岛上的柳树长
得有一人多高,其中还间杂着许多蒿草,茂密得一眼望不到边际,好像整个江心都
长满了柳条和蒿草,只留下一条弯曲的、被雪掩盖的羊肠小路,幽深地通向大江的
对岸。他下了江坝,走了不到一半,心里便胆怯起来,眼看着天就要黑透了,他有
心返回县城找一个小旅店住一夜明天再走,可又怕家里人等他着急,这一宿若不回
去,说不定奶奶会急成啥样呢!何况已经走了这么远了,返回去不如继续往前走,
依仗还有大黄狗陪着,他只好硬着头皮,又接着往前走去。
“大黄。”我父亲在前面骑着自行车,朝后面的大黄狗叫了一声。
大黄狗一边跟着他的自行车奔跑着,一边“汪汪”地回应着。
“跟上我,等到了家,我给你好吃的!”
大黄狗张着嘴喘息着,喷出的哈气,使它的头部挂了一层白霜。它好似听懂了
主人的话,紧紧地跟随着。
天渐渐地黑了下去,父亲借着月光模糊地分辨着前方的路,小道上的雪被往来
的行人踩得坎坷而又光滑,车子骑起来错动颠簸得极不平稳。不知是什么鸟,在夜
色里阴森森地鸣叫着,叫得人有些恐慌。于是大黄狗“汪汪”地跟着叫了起来。
“大黄!”父亲喊了一声。
大黄狗停止了叫声,竖起两只耳朵,警惕得像保镖一样紧紧跟在他自行车后面
跑着。
月亮升起来了,在江心岛的几棵榆树下,散散落落地有几座孤坟,因为离道边
很近,借着明朗的月光一眼望过去,便会看到一个连着一个低矮的坟丘,有的坟丘
上还压着坟头纸,被风吹动时,沙沙作响。我父亲听到这声音,心不由得提到了嗓
子眼,车子也骑得加快了速度。可是,还没等走过那片坟地,忽然被什么东西阻住
了车轮,“嗵”的一声过后,他便应声摔倒在了雪地里,车子哗哗啦啦重重砸在了
他的身上。
大黄狗飞奔到他的近前,“汪汪”地叫着,用牙齿死死地咬住他的一只衣袖,
试图要把他拉起来。
“哎哟……”父亲吃力地推开砸在身上的车子,活动了一下身体,痛得一时有
些不敢吃劲儿。
他瘫软在大雪地里,大黄狗用舌头舔着他身上的雪。过了好一会儿,“大黄!”
我父亲抚摸着他的头,命令着,“扶我起来!”父亲忍着疼痛把一只胳膊伸给了它。
大黄明白了主人的意思,用牙齿咬住他的衣袖,努力地把他从雪地上拽了起来。
“好样的!”父亲站起身气喘吁吁地说,“看看是啥把咱绊的!”他弯下腰扶
起了自行车,然后四处撒眸着。大黄狗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在他的身旁嗅来嗅去的,
忽然停在了半截圆木前吠叫了两声。
“鬼日的,原来是一块木头。”借着月光父亲也看到了那半截木头,“可能是
拉木头的人从马车上掉下来的。”父亲对大黄狗说着,然后又紧了紧车上的东西,
便继续赶路了。
夜越来越深了,父亲的心也更加紧张了起来,因为他听人说过邻村有一个木匠
就是在江套里被狼咬死的,找到尸体时,已是支离破碎,那惨状不堪目睹。父亲骑
着自行车,磕磕绊绊地前行着,他看不清路,多半是凭直觉在摸索着前进。
“大黄!”他轻轻地唤了一声。
大黄没有回应,只是跟着他的车子向前跑,他快它也快,他慢它也慢,始终与
他保持着很近的距离。
微微朦朦的从远处传来阵阵的狼嚎,声音虽然微弱,但在深夜的旷野中,依然
很清晰。
大黄突然停了下来,紧张地伸着舌头向外吐着哈气,朝周围的蒿草里张望着。
“快到家了。走啊,大黄!”父亲催促着大黄,这时他们已经走出了江心岛。
大黄狗停在雪地上没有动,警觉地向四下观察着。
“大黄!”父亲立稳车子,拍了拍它的头。
猛然间从蒿草丛里蹿出一个黑影,我父亲被惊吓得还没有反应过来,大黄狗吠
叫了一声就朝黑影猛扑了过去。父亲紧张得心都悬在了嗓子眼儿,看着大黄狗拼命
地与那团黑影搏斗着。不知过了多久,那东西没有了动静……父亲壮着胆子,迟缓
地朝大黄狗挪动了几下脚步。大黄狗低着头,用嘴叼着那个东西,抖了抖毛。
“大黄!”父亲的声音很低,余悸未消,气喘吁吁的。
大黄又抖了抖毛,尾巴对着他……父亲挪动着脚步,惊恐未定地镇静了一会儿,
“大黄。”他蹲下身,看见了它嘴上叼着的东西,便奓着胆儿伸手拿了下来,借着
月光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野兔,还挺肥。“扑哧”,父亲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音
:“这回又够一家人改善一顿伙食了。”
大黄狗欢喜地用舌头舔着他的手,表现出胜利的神态。
“走,回家。”父亲拎起那只兔子,疲惫地站起身,到了自行车前,把那只兔
子放进口袋里挂在了车把上。
这时,远处的狼又嚎叫了起来,像是闻到了血腥味,在往他们这里逼近。
父亲不敢耽搁,骑上自行车,又迅速的向前走去。
眼看着就要到江的对岸了,大黄狗又不走了,它支棱着两只耳朵,嘴里“唔唔”
欲吠的样子让父亲感到吃惊,他正欲呼唤大黄赶路,却听见不远处的雪窝里有人说
话了:“哥们儿,帮帮忙,我的脚扭伤了。”
大黄狗终于汪汪地叫了起来。
父亲停下车子,但一条腿还跨在大梁上,他看清那人是坐在雪地上的,便问:
“你怎么了?”
“我的脚扭伤了,实在不能动……”那人声音里带着恳求。大黄狗做出欲扑的
姿势又朝他“汪汪”了几声。
“我怎么帮你呀?”父亲迟疑着,刚把那条腿从车梁上跨下来,没想到那男人
猛然站起身,冲到自行车前就去抢那袋子……
“你要干什么?”父亲惊愕慌张地推搡着他,拼命地保护着那袋豆腐,“你想
要劫道?”他大声地喝着。
那人拿起一根木棒,正要朝我父亲的头部砸去。没想到此时大黄狗已从他身后
猛扑上去狠狠地一口咬住了他的腿肚子,他凄惨地叫了一声,疼得手中的棒子也掉
在了地上……
父亲趁势骑上自行车就跑了。
大黄狗见父亲骑着车子走远了,又朝那人吠叫了两声,然后便迅速地追赶了上
去。
那个男人喋喋不休地在后面大骂着,父亲听不清他骂什么,只觉着那声音有点
可怕。以前只听说过年时大江里有劫道的,想不到果然遇见了;为了几斤干豆腐,
就要谋财害命?父亲心想,也许他家里的日子真是太艰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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