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山农场林业科科长兼林业公司经理林子森乘坐的吉普车从山里出来,停在场
部一家小饭店前,满脸沧桑地领着几个人进到屋里刚坐下,便接到一个电话,是个
柔柔的女声,喂——林经理吗?林子森这天心情特别不好,也没听出来打电话的是
谁,淡淡地问了一句,是我,你是哪位?女人在电话里笑着说,林经理,刚几天没
到我这儿吃饭就听不出来了?我是梅玉凤啊,都打一天电话了,怎么也找不到你,
不是说用户已关机,就是说你没在服务区。我以为你这个大经理让人劫了呢,正想
着要不要到派出所去报案呢!
梅玉凤是青山农场宾馆的经理,林子森陪客户在宾馆餐厅吃饭时,梅玉凤到他
们桌敬过酒,就这样认识了。绝对没她说的那么夸张,好像一天三顿他都在宾馆用
餐似的。不过,不能不承认,梅玉凤长得确实很漂亮,是那种让男人头一次见面就
不能不多打量两眼的女人,可林子森却对她一直没有什么好印象。一次他和几个朋
友在宾馆吃饭,梅玉凤过来敬酒。梅玉凤离开后,有人说,这个女人太难斗,为了
达到自己目的,不惜赔上身子,和哪个有用的男人都能上床。那人还跟林子森开玩
笑说,你如今一个人住在宿舍,也算是半个单身男人,完全有条件向她大献殷勤啊!
林子森笑着说,你以为我不敢呀?而心里却在暗自想,这种女人躲还躲不开呢,谁
敢去招她呀?从那以后,林子森很少再到宾馆餐厅招待客人。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她到底和谁上过床,那是她个人的事,只要没和他林子森上过床,自己心里没鬼,
有什么可怕的呢?林子森调侃道,我一个大傻老爷们儿,要钱没钱,要色没色的,
劫我图的什么呀?劫你还差不多!接着又说,我今天哪儿也没去呀,一直在山里。
梅玉凤仍旧笑着说,没去哪儿,怎么电脑小姐不是说用户已关机,就说你没在服务
区呢!真是的,没有手机的时候,找不到人。有手机了,又弄不清楚人到底在哪儿
了?该不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敢开机吧?梅玉凤说完,咯咯地笑起来。
林子森说,真的,这一天我都在山里转了,不骗你的,一个电话也没接呀。哎,对
了,是不是山太高,把信号给挡住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林子森认为除了来了客户要到宾馆去吃饭、住宿外,他这个林业科科长和宾馆
经理梅玉凤好像不应该有什么业务来往。梅玉凤似乎听出来林子森的话外音,连忙
解释说,是这样的,林科长,今天宾馆来了个客人,想去东方红林场买木头。我想
你们林业公司也有木头,就硬把他留下来了,结果却怎么也找不到你了。你说,我
能不着急吗?听梅玉凤这么说,林子森顿时高兴起来。他这些日子正为临到冬季砍
伐的木头卖不出去发愁呢,没想到客户竟会自己找上门来,能不叫人高兴嘛!他赶
紧对梅玉凤说,梅经理,你一定想办法把那个人留住,我马上就赶到你那儿去。请
你转告他,咱们有木头,成材、原木都有,全是在山北坡采伐的,生长期长,木材
的质量又好。你一定想办法把那人留住,别让他舍近求远去东方红林场了!
不知为什么,林子森本应该说成我们的,却说成了咱们。这种词不达意的表达
方式,可能正是现在人们经常说的套瓷吧?梅玉凤似乎并没有听出林子森的话里有
什么语病,仍旧在电话里笑着说,都这时候了,你还来宾馆干什么呀?没看天都快
要黑了吗,去东方红的客车也没有了,现在就是拿根棍子也别想把那个木材商赶走
了呀!嘻嘻……你是不是在饭店呢?我在办公室都闻到一股酒味了。好好陪你的客
人吧,明天早晨我在宾馆大门口等你!林子森连着说了几个好字,才客客气气地把
电话挂了。
林子森心情不好是因为林业一站站长王保国,当时他几乎被那家伙给气蒙了。
几天前,林子森让副科长李方田把林业科下辖六个林业站的站长全召集到科里,开
秋季护林防火及冬季采伐工作会议。在会上他重点强调了两个一:即通往山上的各
条路口一定要派专人把守;不许放一粒火种进山!
开完会的第三天,他带着李方田和林业派出所所长战江等几人到各林业站去检
查安全防火工作的落实情况。如今好多事情就是这样,工作布置完了,没人检查,
跟没布置一样,可能连放个响屁都不如!进山的时候,林子森的心情一直特别好。
他望着车窗外几乎快要落光叶子的杂树林,突然想起上中学时曾看过的一本苏联小
说。书中有一段描写主人公坐着直升飞机视察自己所管辖林场的情节。主人公把那
片林地看做是他统治下的一个王国,经常开着直升飞机在他的国度里巡视。那时,
林子森看过不少苏联小说,有好多故事情节已经记混淆了,至今也想不起来那段描
写到底是出自《州委书记》还是《日戈瓦医生》?反正这个情节他一直都记得。当
然,他们青山农场的山林自然无法和书中描写的那个俄罗斯林场相比。可是林业科
所管辖的这片林场也绵延了百十多里,最宽处达六七十里地。在这片宽阔的山林中,
生长着柞树、桦树、杨树、榆树和椴树,还有珍贵的色树、黄檗萝、水曲柳、核桃
楸……是笔不可低估的财富。他用一种骄傲而又欣喜的目光打量着车窗外的景色,
欣赏着自己管辖下的山林。但是,他这种愉悦的心情很快就消失殆尽了,一股无可
遏止的怒火直冲林子森的头顶。
他们一行几个人最后一天到林业一站检查秋季防火工作。其他五个站的情况,
林子森还算比较满意,该做的工作都做了,可是林业一站的情况就不那么妙了。他
们进山的时候,不但没有专人看守路口不说,还在林子里碰到几个采蘑菇的人。更
叫人来气的是,那几个采蘑菇的人居然敢在还没有落雪的林地里吸烟!满山坡的枯
叶、衰草,只要随意丢下一个烟头,可能造成的严重后果可想而知!战江把那几个
人抓住,浑身上下摸了个遍,把他们身上的香烟和打火机全没收了,然后开车去了
林业一站,找站长王保国算账!
王保国是青山农场常务副场长王文海的侄子,根本就不服天朝管!况且,他林
子森也确实不是什么天朝,王保国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当时就蹦了起来,我就这
样了,你爱咋的就咋的!我就不信了,你还敢咬我一口!见王保国跳起来,林子森
肚子里的火苗子顿时蹿到嗓子眼,恨不能揪住他的脖领子,狠狠扇他两撇子。可他
毕竟是林业科科长,总不能和王保国一般见识吧!他强压住满腔怒火,斜睨着蹦达
够了的王保国,才慢条斯理地说,我是不能把你怎么样,更不能咬你一口。你是孙
悟空,一个跟头能折出十万八千里,行了吧。说完这句话,林子森便不再搭理王保
国了,转头对在座的副站长老刘说,这些天,你先主持林业一站的工作,什么时候
王站长真正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我再考虑考虑他这个站长到底还能不能继续干了。
副站长老刘是个胆小怕事的人,既怕得罪王保国,更惹不起林子森,吭哧了半
天,一句话没说。见老刘那副三脚踢不出个响屁的熊样儿,林子森知道他也确实挑
不起站长这副担子,让他主持林业一站的工作实在是逼鸭子上架。可是为了压下王
保国的嚣张气焰,林子森只能硬着头皮逼鸭子上架了!他又想了想说,你在主持一
站的工作期间,一定要加强防火工作,马上在各条通往山里的路口设上路卡,严禁
一切闲散人员进山采山货,出了任何差错,我拿你是问!
老刘看着林子森,唯唯诺诺地连连点头答应。农场干部制度是下管一级,提升
或免掉个股级干部,林业科可以当场拍板定夺,以后再到农场组织部备案就行了。
林子森已经把话说到了这种份儿上,王保国心里也没底,可他依仗后台硬,仍是煮
熟的鸭子嘴不软,指着林子森骂骂咧咧地说,姓林的,咱们就走着瞧!今天你怎么
停止我工作的,明天还得让你再怎么给我恢复过来!林子森没有搭理王保国,对老
刘交代完工作,起身领着几个人走了。
别看林子森表面上十分沉稳,一点都没慌乱,似乎把事情处理得丁是丁,卯是
卯的。其实,当时他的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王保国毕竟不是普通的林业站长,背
后有大树撑着呢,肯定不好惹。想动他,简直等于爬到老虎的头上去薅虎须子!
林子森的官运确实不算太好,从当林业科科长后,日子就没有好过的时候。进
入市场经济以后,原来的卖方市场,一下变成了买方市场,没点关系,伐下来的木
头很难卖出去。林子森当林业科科长以后,想了好多办法,尝试着和内地大城市的
几家木材加工厂搞联营,把当地的优质木头运到城里进行深加工,想制成家具再打
进市场,多挣几个钱,好养活林业科及下属单位的上千口人。结果他们和人家合作
了一年,不但没有拿回来一分钱,连运过去的木头都被人家扣下了,一根也没有拉
回来。一年多没领到工资的林业工人个个怨气冲天,经常搞点“小节目”,给他这
个当科长的上眼药。林业科下属木器厂有个叫倪志林的工人,经常领着单位里的一
些人闹点事,不是到农场去告状,就是往上面写匿名信,弄得林子森焦头烂额,神
经疲惫。原来的林业科可不这样,那时山上有的是木头,砍下来就可以变成钱。甚
至没有木头,只要有了林业科这块招牌,也能弄来钱,一直是农场的利润上交大户。
那时的林业科科长当得简直牛皮透了,走到哪儿都受人尊敬,甚至连场长见了都要
敬上三分。
十几年前,有个姓覃的南方采购员到他们这儿来买木头,五六万元钱划到林业
科的账户上两三年了,一根木头都没拉走。十多年前的五六万元,比现在的五六十
万还值钱呀!尽管那些钱都是公款,可采购员要不回去钱,又拉不走木头,所欠的
公款只能自己赔了。当时,一个人一年也不过挣个几百块钱,几万元钱一辈子也还
不上呀!逼得实在没法,那个姓覃的采购员吊死在后山的一棵歪脖树上。尽管当时
林业科科长不是林子森,可一想起那些谁的钱都敢花的人,他就气不打一处来,甚
至还有一种负疚感,好像他当了林业科科长,也干过什么对不起人的事似的。别管
怎么说,毕竟是他们林业科有负于人,干了一件不是人应该做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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