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王保国终于低头了,到林业科找林子森赔礼道歉,说那天酒喝多了,一时冲动,
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希望林科长别和他一般见识等等,还说,王场长知道了这件
事,把我臭骂一顿,我现在也很后悔。当初在路口设人设卡,不是我顶着不干,也
找了几个人,张口就要一个月五百块。我家开银行啊?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这话
一点不假,真他妈的一个个都穷疯啦!林子森拍拍王保国的肩膀说,年轻人好好干,
累是累不死人的!记住,所有的工作都是给自己干的,干出了成绩,大家肯定都能
看得见。王保国连连点头称是。
王保国绝不可能在路口设卡,他正往外倒腾木头,怎么能找人来看守自己呢?
林业公司里一年多没发工资了,自己再不想办法弄两个钱,靠谁呀?就是按月发工
资,每个月挣的千把块钱,还不够他几天折腾呢!从林子森办公室出来,王保国又
去了李方田的办公室,想让他开两张木材出境证。
王保国比李方田小三岁,都是三十多岁的年轻人,一直称兄道弟,再加上王保
国的叔叔又是常务副场长,有这样一棵大树靠着,王保国在农场到哪个部门办事都
是一路绿灯。
李方田从抽屉里拿出木材出境证正准备填写,王保国问,能不能别填具体数。
李方田停下笔说,王站长,那可是违反林业政策呀,我有几个脑袋呀,敢吗?王保
国说,咱们哥们儿谁还不知道谁呀,你还跟我玩这个!王保国这么一说,李方田没
再说别的,按照王保国的要求填好,交给他说,中午别走了,我请你吃饭。王保国
把木材出境证放进夹在腋下的黑皮包里说,我还有事,改天吧。李方田靠在椅子里
说,你小子还能有个什么正经事,不是小慧跟别人跑了吧?王保国说,她敢跟别人
跑,我不砸折她的大腿就不姓王!
小慧是个十八岁的姑娘,也是王保国的情人,确实没跟别人跑,可王保国把那
个姑娘的肚子搞大了,比跟人家跑了还让王保国难受。
小慧的父母原来都是农场职工,后来都下岗了,靠给那些种地大户铲地、割地,
打短工挣钱过日子。发现女儿的肚子大了后,小慧爹找到王保国,提出赔偿五万元
钱,否则法庭上见!王保国不想赔偿小慧那么多钱,也不想把事情闹到法庭上去。
他必须想个好办法,把事情彻底摆平。从林业科出来,王保国打电话给黑子和土豆
子,把两个哥们儿叫过来,三个人直接去了小慧家。
三个人进屋后,一个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另一个踮颤着脚,双手插在裤兜里,
嘴角都斜叼着香烟。只有王保国还和原来一样,朝着小慧爹说,大叔,我这几天手
头特别紧,先拿两万元钱,给小慧买点营养品,补补身子。等我手头宽余了,剩下
的几万再给你送过来。小慧爹瞟一眼靠着墙的黑子和土豆子说,好吧,剩下的那些
钱,你先写张欠条。这工夫,黑子哼了一声说,我大哥拿两万元钱给你,是看你家
姑娘和他好过一场的面子。老东西,别给你脸你不要脸!小慧爹也是倔脾气,沾火
就着,你怎么说话呢?他把我闺女肚子搞大了,不该赔两个钱哪!黑子的手指着小
慧爹的鼻子说,你姑娘的那个东西就那么值钱呀,玩小姐才多少钱呀!再说了,搞
大了你闺女的肚子,光是我大哥一个人的事呀,你闺女没有责任?还有脸说呢,十
八九岁的大姑娘,不老老实实在家里呆着,整天疯疯癫癫地到处瞎撩骚,也不知道
你这个当爹的是怎么教育的,还腆着个大脸管人家要钱呢,怎么好意思说出口?你
信不信,今天你要是再敢提个钱字,不出一个星期,你家的房子保准失火。到时候,
可别怪我事先没跟你打过招呼!土豆子也抱着膀子凑过来,瞪着眼睛恶狠狠地盯着
小慧爹。王保国见火烧得差不多了,过去把他俩拉开说,黑子、土豆子你们想干什
么?不许跟大叔这样说话!转过脸来,他又对小慧爹说,大叔,他俩年轻不懂事,
你老人家千万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小慧爹年轻时候,在农场也是根棍儿,从来就没有服过谁,怕过谁。可今天面
对这三个比他小二十多岁的地痞混混儿,只能认栽了,坐在桌边的椅子上干生闷气,
不吭声。见小慧爹老实了,不说话了,王保国从兜里掏出两万元钱放到桌上说,大
叔你点点。小慧爹还是闷着头,一句话不说。王保国知道事情彻底摆平了,拉着黑
子和土豆子从屋里出来,边朝外走边说,大叔,要是没别的事,我们先走了。
越怕出事就越出事。林子森从林业一站回来的第五天,林业二站打来电话报告
说,瞭望塔发现街津山后面有烟,好像跑山火了,听到这个消息,林子森脑袋里轰
地大了,不是好声地问,你能不能说清楚点,到底什么地方跑火了?那边说,在二
接力,林业一站和二站的交汇处。
扔了电话,林子森忙叫上几个人往外跑。吉普车急三火四地赶到火场,已经是
一个小时以后了,好赖过火面积不算太大,只有几百亩林地。山火正在一片白桦林
里燃烧着,离老远就能听到山火燃烧时发出来的炸裂声。他们眼看着火魔爬上一棵
棵白桦树,白色的树干像一支支大蜡烛,在熊熊燃烧的大火中变成了焦黑色。林子
森跳下吉普车,朝火源跑去,他最担心的是防火道打得太窄,挡不住来势汹汹的大
火。正在组织人打防火道的林业一站站长王保国嫌山火烤人,一个人站得远远的,
看见林子森过来,赶忙跑过来说,林科长,这场火是从二站那边烧过来的。
这个家伙,什么时候也忘不了先把自己摘出去!林子森顾不上搭理王保国,忙
去看防火道。果然如他所担心的那样,防火道还不到十米宽,这么大的火,一场大
风就能刮过去,根本挡不住几人高的火头。再组织人打防火道肯定来不及了,只能
赶紧放火烧防火道。
干枯的茅草被点着了,迎着山火烧过去,把火场控制在一定的范围之内。突然
转了风向,已经控制住的火头又朝他们扑过来。怕烧伤人,林子森声嘶力竭喊人赶
紧后撤。别人没什么事,都及时撤出来了,只是林子森在回撤时脚踩在一根苕条茬
上,胶皮鞋底被刺穿了,一直刺进肉里。当时林子森并没感到疼,用力把脚拔出来,
继续指挥扑火。
大火终于被控制住了,四周的防火道也都烧了出来,林子森再也坚持不住了,
脸色惨白地坐在地上。有人帮他把鞋从脚上扒下来,脱下袜子一看,脚底扎出个小
拇指头粗的血窟窿,鞋窠汪了半下血,已经凝固住了。扑火的人七手八脚把林子森
抬上汽车,送进农场职工医院。
住院的这些日子,林子森的心情特别不好。跑山火的原因已经查清楚了,是有
人在林业一站所辖的林地扔烟头引起来的。依林子森的脾气,应该马上撤了王保国
的站长职务。可他毕竟是王文海副场长的侄子,不能不叫林子森好好想想了。书记
老纪也说,王保国不但是王副场长的侄子,还是老黄的女婿呢,你能把人家怎么样?
老黄是原农场书记,尽管已经退休回家养老了,可是现任的场领导中百分之八
十都是他在任时提拔起来的,或者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谁敢把他老人家的子
弟怎么样呢?林子森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听说林子森的脚扎了,住进医院,梅玉凤
当天就到医院里来看望林子森,还拎了一兜水果,捧来一束鲜花插在瓶子里,摆放
在病室里的床头柜上。林子森赶紧坐起来说,没什么大事,过两天就好了。你的事
也挺多的,别再来了。梅玉凤点头答应着,谁知,第二天她又来了,还带来一小盆
擀得细细的热汤面,里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她看着林子森把面条吃光了,当着林子
森老婆于敏芝的面,又削个苹果递过去。怕于敏芝见梅玉凤对他这般呵护有加的样
子吃醋,林子森不想接苹果。又一想,真的那样反而更坏事了,给人造成一种欲盖
弥彰的感觉,反而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只好接过苹果。尽管这样,于敏芝还是
起了疑心,等梅玉凤一出门,她就问林子森,你和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关系?林子
森自觉心底坦然,回答说,我和她没有什么关系呀,她在宾馆工作,认识的人多,
帮我们科里联系到一个木材大客户,就是这种关系,怎么了?
于敏芝当然不相信林子森的话,笑着说,你就别骗我了!以为我不知道啊,她
叫梅玉凤,长得确实比我漂亮,听说还是个离婚的单身女人。你要是真的看上了她,
咱们可以离婚,我决不会赖在你身边不走的!不过我可要先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像
这种见一个爱一个的女人,和谁也不会过长久的!
说这些话时,于敏芝脸上一直带着笑容。可是,那种笑很不真实,甚至比哭还
难看。通过一段时间的接触,林子森对梅玉凤的印象确实有了一定的转变,尤其感
激她帮林业科找了这么大一个客户。到目前为止,除了韦老板这家客商外,还没有
外地木材商到林业科来洽谈生意呢!人都是有感情的,一起接触时间长了,难免会
有一定的好感。难道男人和女人之间互相有了好感,就一定要发展成情人吗?尽管
林子森不爱听老婆说他和梅玉凤怎么了,仍旧耐心地对她解释说,你别总这样疑神
疑鬼的好不好,胡乱猜疑什么呀?我俩真的什么事也没有!于敏芝说,我说她,你
心疼了?别以为我是个傻子,她看你时的眼神就不对。很可能你们还没到那一步,
等你们真发展到了那一步的一天,早点告诉我一声,别让我像个傻×似的,还一直
蒙在鼓里呢!
于敏芝说了句粗话。
这个娘们儿怎么了,怎么能这样说话呢?于敏芝仍旧不管不顾地说,你以为她
真跟你好哪?告诉你吧,她不过是在利用你。林子森反问道,我有什么好利用的?
无稽之谈!林子森本不想跟于敏芝吵架,尤其是在医院这种场合,转过脸去不搭理
于敏芝。于敏芝看林子森不理她,叨咕个没完,气得林子森对于敏芝大声吼叫起来,
跟你说多少遍了,你怎么就不相信呢,还有完没完了?见林子森那副凶相,于敏芝
愣了一下,捂着脸摔门跑出去。
林子森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没等脚伤完全好利索就一瘸一拐出院了。这次住
院,叫他觉得最窝囊的是,他和梅玉凤的事几乎全场的人都知道了。出院后的第二
天,王文海来个电话,问林子森的脚伤是不是真的好了?没好利索,一定再住几天
院,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呀!然后话头一转,又说,对王保国这样的干部,决不能
再姑息迁就了,必须狠狠处理,以儆效尤。你千万不要顾及我的面子,如果觉得科
里不好处理,可以写个报告递交给农场党委,由农场来处理!听了王副场长的话,
林子森很受感动,觉得到底是场领导啊,一点也不护短!放了电话,他去了老纪办
公室,把刚才王副场长的话学了一遍,然后问,老纪,你说该怎么办?老纪笑笑说,
处理个林业站长,还用上交到农场党委,他是什么人呀?不是皇太子吧?难道处理
一个林业站的站长,咱们还决定不了吗?林子森这才回过味来,王副场长给他来电
话,不过是在探他的口风,是作秀啊!哎,这个老纪呀,什么都好,就是太敏感了。
想在官场上混,还是糊涂点好。老纪并没注意到林子森的表情变化,从抽屉里掏出
副象棋说,来,我再杀你一盘。林子森一边摆着棋子,一边说,杀我一盘?到底谁
输谁赢,还不一定呢!凭什么说你肯定能杀了我?老纪笑笑,没和林子森争辩。
下班后,林子森在门口的小饭店吃过晚饭,回来躺在床上,拿起放在枕头边的
《廊桥遗梦》。这本八万多字的中篇小说,林子森早就听人讲过,听说还赚了不少
中年女人的眼泪,一直想找这本书看看,到底好在那儿?可一直没找到。前两天在
梅玉凤的办公室见到这本书,便借了回来,每天晚上躺在被窝里看几页。他正在看
书,电话突然响了。这么晚了,谁还来电话?林子森下地摸出上衣兜里的手机,是
梅玉凤。
梅玉凤问,还没睡呢?林子森说,没有呢。梅玉凤嘻嘻笑着说,这么晚了还不
睡觉,是不是想我呢?林子森顿时哑言,无法回答梅玉凤。梅王凤说,别那么紧张,
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的。我今天去市里办事,买几张光碟回来,哪天你过来拿回去
看吧,晚上一个人是不是很寂寞?梅玉凤的话里充满着挑逗,让林子森无法回答,
只好含糊地说,谢谢你呀,有时间我一定过去拿。梅玉凤说,不打扰你了,早点睡
吧,明天还得上班呢!林子森答应着,好的,这就睡。接了梅玉凤打来的这个电话,
林子森反而更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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