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回到办公室,林子森想给梅玉凤打个电话,告诉她自己到宿舍了,摁了一串号
码,结果竟拨错了,自己的手一直在颤抖着,心也跳得厉害。一个男人给一个单身
女人半夜三更地打电话,算怎么回事呀?他不想再打了,放了电话,往脚盆里兑了
半瓶开水,洗了脚,正准备上床,可鬼使神差地又来到电话前。这次拨通了,梅玉
凤说,您好!林子森没有应答,沉默着。梅玉凤温柔地问,是林子森吧,你到了?
林子森只好说,到了。你干什么呢?梅玉凤说,我在等你的电话呢,刚想打电话给
你,又怕你还在路上走呢,想你到家肯定会来电话的,就没给你打。等了一会儿,
真打来了。梅玉凤笑着说,声音很好听,林子森连忙说,你睡觉吧,我也该睡了。
梅玉凤说,晚安,做个好梦。林子森把电话挂了,躺在床上想,明天该回家看看了。
从于敏芝那天气呼呼地离开医院后,他还没有回过家呢。可第二天,林子森并没有
回成家,森警队扣下五辆运原木汽车,一切手续都没有。押运原木的两个人当场被
抓获了,一个叫黑子,另一个叫土豆子。两个人都是社会闲散人员,平时从江边往
场部倒腾点小鱼小虾,或做点小买卖。没想到这样两个人,根本就没把森警队放在
眼里,态度十分嚣张蛮橫,指指划划地跟他们叫板,你们怎么抓我们的,还得怎么
把我们放了,不信咱们就走着瞧!
林子森没跟他们说任何废话,让战江把两个人送交到农场公安分局。没想到当
天下午,王文海给林子森打个电话,先说点别的事,马上转到五车木头上。他说,
木头追缴回来就算了,用不着和那些地痞癞子太较真了。你在明处,他们躲在暗处,
防不胜防啊!被他们伤着,不上算了!林子森只能哼哈答应着。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抓两个地痞癞子,怎么会惊动王文海呢,而且还亲自打电话过问这件事。这几年经
常有人上山盗伐树木,只是一直没抓住盗贼,想处理也处理不了。现在抓住了两个,
能轻易放掉吗?韦老板从上海来了,林子森陪他来到储木场,看着他在高高的木堆
上爬上爬下,仔细看着每棵新伐下来的木头,甚至还用指甲抠下一条带着树皮的木
茬子,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感受苦艾艾的木香味儿,然后再掰成细细的木丝,观察
木质的韧性。对南方人的精明,林子森早有所闻,但绝没想到韦老板会精明到这种
地步,连根木丝都要仔细地瞧一瞧。对这些新伐下山的木头,林子森心里有数,即
使挑剔到鸡蛋里挑骨头的程度,也不用怕,因为鸡蛋里根本没有骨头。林子森像局
外人似的站在木楞堆下,看着爬上爬下的韦老板。
合同终于签署了,每立方原柞木售价五百一十元。别看韦老板在检验木材质量
时特别挑剔,讲价钱的时候还很大方,对林子森提出的价格,稍微犹豫下便同意了。
他还说,咱们这是首次合作,希望互相都能给对方留下个良好的印象,为长久合作
开个好头。每米多个十元八元的,我不在乎。韦老板都不在乎,林子森更不在乎!
不过,在和精明的商人做买卖时,他只是不想吃亏,更不想给精明的南方人留下个
穷大方的感觉。
这次一共发了六百多方原柞木,整整装了十车皮,总金额三十多万元。这些条
款都写在了合同书上。韦老板很讲信用,签署合同的第二天,一次性把木材款划到
林业科的账户上,林子森的所有担心都多余了。韦老板这次到青山农场,除了和林
子森接触外,还和林业一站站长王保国有过几次接触。
第一批木头刚发走,连着又发生了两起让林子森十分闹心的事:一是公安分局
把关押在拘留所里的黑子和土豆子放了。而且在他们出来的当天晚上,森警队队长
战江家的玻璃就被人用石头砸个粉碎。第二件是倪志林领着几个人到市林业局把农
场林业科告了,说他们组织人在山里滥砍滥伐,还找了市电视台的一名记者,在林
业一站的采伐点录了像。这些让人闹心的事,林子森得一个一个去解决。
他先打电话给公安局齐局长,询问为什么放了黑子和土豆子?齐局长说,林科
长,你懂不懂法呀?对犯罪嫌疑人羁押不能超过四十八个小时,你不知道呀?你们
拿不出来人家盜伐林木的证据,让我们怎么羁押?我们是执法部门,更不能知法犯
法!林子森反问道,怎么就没有证据?那五车木头难道不是证据!齐局长态度很强
硬地说,五车木头是什么证据?你能证明他们的木头是盗伐的,是买的,还是抢来
的?现在是法治社会了,找不到证据,就不能证明犯罪!
强词夺理,简直是强词夺理!林子森愤愤地把电话挂了。林子森十分清楚,既
然农场公安分局把人放了,肯定不会再抓了。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猫腻,他一时也弄
不清楚,但绝不会像齐局长说得那样冠冕堂皇。你能暗搞,我凭什么就不能做点小
动作?林子森打电话把战江叫来,悄声吩咐他一番。本来,战江就怀疑砸他家玻璃
是黑子和土豆子干的,只是没抓住他们的手腕子,甚至连个人影都没看见,干生气
没办法,听完林子森的吩咐,高兴地说,科长,你就放心吧,这件事我马上去办。
处理完第一件事,林子森才认真地想第二件事到底该怎么办?这件事无疑比第
一件棘手得多。他到林业一站的伐木点看过,确实违犯了林业政策,比批文多砍伐
了几百亩林地不说,还给山地全部剃了光头,大树小树一棵没留,整个山坡全被砍
光了。别管他心里多么恼火,也不能不承认,这些林业工人确实不是无理取闹,他
们所说的一切都有真凭实据,而且足以把他这个林业科科长置于死地。林子森当然
不能乖乖地束手待毙,必须想办法把这件事情彻底摆平,绝对不能让电视台把录像
带公开播放出来!不让临江电视台播放这盘录像,林子森有很大把握,市电视台的
刘台长和老纪是朋友。去年冬天,刘台长还到青山农场找老纪上山打过猎。那天,
刘台长临回去时,老纪在他车里装了两只狍子和十几只野鸡,这样铁的关系能摆不
平吗?没想到老纪跟刘台长说明来意,就碰了一个软钉子。刘台长说,这件事确实
不好办啊,要是好办,还用费口舌吗?你不说,我也给你办了。缓播几天倒可以,
没有上级的指示,最后还得播,否则追问下来,我们也吃不了兜着走啊!老纪大大
咧咧地说,咱们都不是外人,明砍价吧,那盘录像到底值多少钱?五万,还是八万?
刘台长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说,你不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好不好,别以为什么事
情都可以用钱摆平的!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我可以暂时压一压,给你们三天时间,
如果在这三天里没有上级部门打招呼,你们等着看实况录像吧!
从临江市回来,林子森心情十分沉重,走出林业科大院,想到梅玉凤那儿去坐
一会儿。在路上,林子森给梅玉凤打个电话,看她在不在宾馆。梅玉凤高兴地说,
来吧,用不用我开车接你?林子森说,不用,我已经快到了。
梅玉凤是个细心的女人,林子森刚坐下,就看出他的心情不好了,给他倒杯水
后,问他,出什么事了?不是和韦老板的生意出了什么差错吧?林子森摇摇头说,
没有。他不想和梅玉凤说录像带的事。和她说了,梅玉凤不但帮不上忙,还跟他上
火,何必呢?见林子森不说,梅玉凤也没再接着往下问,默默地在他身边坐下,拍
了拍他的胳膊。一个极其简单的女人动作,也可能只是梅玉凤一种无意识的举动,
但恰是这种女人的温柔,对林子森来说倒是个极大的安慰。
很多时候,男人们也并不像他们平时表现出的那么强硬,那么好斗。有时候他
们也很脆弱,就像一条狼,受伤后也会找个山洞躲起来,舔舐好自己的伤口,重新
抖动一下自己的鬣毛,再次出击猎物。梅玉凤又问,还没吃晚饭吧?我让服务员端
两个菜上来,一块儿吃点儿?林子森说,好啊,我正饿呢。在梅玉凤的办公室坐了
会儿,林子森又恢复了常态,不想给梅玉凤留下软弱无能的印象。吃完饭,梅玉凤
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林子森说,我写了一首小诗,请教子森兄,你可
别笑话我呀!林子森笑着说,你也太抬举我了,我哪儿懂什么湿、干呀的!说是这
么说,林子森还是接过梅玉凤递过来的诗稿,见页眉处写着几个字:赠子森兄。下
面是一首小诗:
一片叶子
我可以把一片叶子撕开
一半给你,另一半留给自己
如果我拾到两片叶子
给你一片,我则留下另一片
我徜徉在河畔
举目眺望河的对岸
寻觅你在那边,还是不在那边
在与不在,都将打破我一天生活的平静
如果我能找到你,将拉起你的一只手
这样的一只手便是对我的给予
另一只手当然只能归于你自己,像那片叶子
这些都将会成为奉献与暗示
也许我可以驱动双眼
梦幻的四轮马车在乡间的土路上奔驰
在那里你将发现
分开的叶子漂浮在河里
一只手在空中画出半个月亮
两只手合在一起,就是整个一轮圆月
读罢梅玉凤的诗,林子森不觉怦然心动,一首小诗把梅玉凤对他的好感不加任
何掩饰地表露出来。看来女人对爱情有时表露得更直接,更大胆。可林子森能接受
她的示爱吗?当然不能,或者说他不敢接受她的爱——他没这个权利。他装作茫然
无知的样子,看梅玉凤一眼,没说一句话。梅玉凤笑吟吟地看着林子森问,子森兄,
诗写得怎么样?林子森点着头说,确实不错,只是太朦胧了,不好理解,再加上我
文化水平太浅,读不太懂呢。梅玉凤大胆地盯着林子森,笑着说,读不懂,还说写
得不错?子森兄,怕不是读不懂,而是不敢读懂吧?
从宾馆出来,天刚黑。林子森一个人走在寂寥无人的马路上,让冷风一吹,头
脑里立刻清醒了许多,感觉也好多了。不觉又想起梅玉凤的那首诗:两只手合在一
起,就是整个一轮圆月。可他这只手,该和谁的手合在一起呢?
很快,他的思绪又回到那盘录像带上。他仔细地回忆着那盘录像带的每处细节,
拍摄的是林业一站的滥砍滥伐现场,有很多幼树无奈地躺在凌乱大树的枝丫中,还
有一片片砍伐后留下的树墩子和那片光秃秃的山坡。他权衡着录像带来的所有利弊。
职工的告状对与不对姑且不论,王文海肯定不会对这件事坐视不管的,毕竟他是主
抓林业、教育、卫生和公检法的副场长。何况录像又是他侄子所辖的林业站录制的,
出了问题,最倒霉的是王保国,接着是林子森,而王文海肯定也脱不了干系。况且
林业科并没让王保国滥砍滥伐,只能负领导的责任,不负直接责任。看来,无论什
么事,愁是愁不过去的,绕也是绕不过去的,世间的一切事物都是平衡的,谁也打
破不了这个规律。只有把这个平衡规律找到了,明确它们间的内在联系,才能解决
问题。想到这儿,林子森暗暗地想,是死是活由他去吧!
以后的三天里,林子森再没去临江电视台,甚至连问都没问过这件事。倒是老
纪有点沉不住气了,到办公室来找过他两次,想再到市电视台去看看。林子森高深
莫测地笑笑说,这件事不用咱们管了。咱们想管也管不了,肯定有人比咱们还着急
呢!老纪眨眨小眼睛问,你是说……林子森打断老纪的话说,我可什么也没说呀!
老纪毕竟是在官场混过多年的老油条了,什么事看不明白?可这次他却怎么也想不
明白了,不由得感叹道,看来,我真的老了,确实该退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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