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说不上过去了多少时间，雨玲被噩梦惊醒，她全身挂满了冷汗，无疑，这使她
更加干渴了，她多想喝一口水呀，哪怕只是一点点！可是，哪有水呢？她脚下倒是
湿漉漉的，那是浴池里淌的水，她很想伸手蘸点水润润舌头，可是够不着。饿还在
其次，渴却是难以忍受的，她仿佛嗓子要起火了，而且越想喝水嗓子越干。她隐约
听到外面传来了说话声，她喊了几声救人啊，却没有应答。远志也喊了几声，可他
离外面更远，没有作用。雨玲不肯放弃，又尝试着喊了一阵子，还是没有应答，可
能是大声呼喊用氧过多的缘故，她的脑袋有些昏眩，她只好放弃了努力。这时，她
曾一度失去了希望，想睡死算了，然而她不甘心，生活虽有磨难，可是也有欢笑啊！
她坚信，中央肯定会派遣部队救援的。一九九八年那场水灾，年初那场雪灾，党中
央都派遣了部队。想到这儿，她又增添了活下去的勇气。我要是能喝上一口水，肯
定能坚持一两天的。她这样想着，突然想起手提包里还有半瓶矿泉水，她兴奋得心
扑腾扑腾地跳了起来。她急不可待地掏出了矿泉水，右手动不了，她就用牙齿配合
左手拧开了瓶盖，咕嘟咕嘟喝了两大口，她想一口气喝个够，可又停下了。她叼着
瓶嘴，摸到瓶盖拧上了。她精神好多了，她想起了远志，可是她无法把这瓶水送过
去。她怕勾起远志的饥渴，只能缄口不语。

    刚才远志喊了几声，又听雨玲也撕扯着嗓子喊了一阵子，不见回音，心就凉了
下来。这时，他眼前闪出了如冰的灿烂笑脸，突然，如冰那鲜活的笑脸引发了他的
恼恨：你如冰出去起码也有两三天了，为啥子不找人来救我呀，前几天你还卿卿我
我海誓山盟呢，难道这都是假的？就是我被砸死了，你也应该找到尸首啊！没有我
你能有今天吗？是为了那笔钱，还是外面震灾太残酷你左右不了？或者是……想到
后一个结论，他明白了，他的心仿佛被掏空了。

    远志不可能知道，如冰这两天一直是在矛盾中挨过来的。小楼倒塌时，她刚跑
出去二十多米，就听轰隆一声巨响，刚才还给她欢乐的小楼便成了尘土飞扬的废墟。
她哆哆嗦嗦地跑了回来，望着眼前参差不齐的废墟，两腿软成了面团。她顾不得耳
边传来楼房的继续倒塌声，坐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哭了一会，她才想起找人救助，
她喊了几声，可是没人关注，街上的人都在奔跑，如冰自己搬了一会砖头瓦块，就
没了力气。

    她喘息着望了一会眼前小山似的废墟，渐渐地冷静下来：别指望了，他不可能
还活着。这种情景中即使活着，也一定残疾了。想到这儿，她的大脑便激灵一下：
如果他真的活着，缺胳膊少腿的，我还能跟他过吗？她摇了摇头在心里说，不能啊！
过日子是要一辈子的啊，我这么年轻，怎么可以守着一个残疾人过一辈子呢！她想
起了原先那段吵吵闹闹的婚姻，心硬了起来。人就活一辈子，我怎么可以守着一个
废人了却一生呢？这时，她想起了远志还有存折放在她这，更坚定了她的打算：我
可以有更多的选择呀！如冰想到这儿，放弃了求助。但是，她的心一直没落底，在
抢救他人的同时，也曾怀着复杂的心情抽空来过这堆废墟。她看见了有不少人在救
助，但每次都默默无声地走开了。

    而废墟里的远志，此时对死亡并不惧怕，倒是雨玲在危难之中表现的真情，让
他痛悔欲绝。在危难面前：一个是打算携手百年的恋人，一个是离了婚不再相干的
女人，一个从里屋往外逃生，一个却从外面进屋救人。这截然相反的抉择，让他欲
哭无泪！人在危难无救时，就爱回首往事，远志又想起了雨玲的种种好处。

    五年前母亲得了阑尾炎，在县医院做了手术，由于天气太热，刀口化脓感染，
雨玲一直在医院护理，花钱不用他张嘴，好吃好喝的不离床头柜。远志对这些，倒
没有太多的感慨，雨玲为人懂事理，对他农村来的亲属，向来都好吃好喝地供着，
从无怨气。而让他感动的是，老太太出院回家以后，她还那么伺候着。有一次他晚
上喝完酒回到家里，正好看见雨玲给他母亲洗脚呢，那一刻他的眼泪在眼窝里直打
转转。雨玲只是儿媳妇，连姐姐和他这个当儿子的也从来没给母亲洗过脚啊！他当
时虽没说什么，可是心里暗自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对得起雨玲。可是后来……随着
身份的改变，他的心态也不知何时渐渐地变了，雨玲对他父母和他的种种好处，他
已经习以为常了。现在，在这个罹难之际，他想明白了：这个变化，是从遇见如冰
开始的。

    远志想到这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可能良心使然吧，此刻，善良的本性又回
到了他的身上。他干着嗓子说：雨玲，我问心有愧呀，可以说，没有你和爸爸，就
没有我的今天，而我却昏了头，做了丧良心的事呀！雨玲，我跟你说，几个月前，
我去成都开会，闲着没事，我就花了五十元买了二十五张彩券，结果中了大奖，我
给如冰二十万，给我父母二十万，剩余的我存了起来，存折在如冰那儿保管，我没
告诉她密码，密码是你的生日。如果我死了你能活着出去，你可以凭着密码把存折
要回来，里面的钱都由你支配。我爸我妈的后半辈子就托付给你了！

    停吧你，别讲那些没用的了，我现在对钱不感兴趣！

    两个人又沉默了。地震以来，雨玲睡了不到六七个小时，她实在难以支撑了，
又进入了睡梦中。

    雨玲，雨玲！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雨玲被远志的呼叫声惊醒，雨玲应了一声。
你听，上边有人救咱俩！雨玲听到乱糟糟的说话声、哭叫声和踩着砖瓦的走动声，
欢呼起来：远志，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又大声呼叫：救人啊！救人啊！可惜，
外面没人应答。雨玲分明听到了远志母亲的哭喊声，一会，外面反倒静了下来。雨
玲掏出手机，摸黑按了开关，拨了几个号码，还是没有信号。两个人对外面的特大
灾情一无所知，但都抱着获救的希望，似睡非睡地半醒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雨
玲被饥饿唤醒了，她实在难以忍受，只好掏出矿泉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小口，
把留下的水小心翼翼地拧紧，感觉有了一点精神。她怕睡着了误事，叫醒了远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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